光華流轉,冰藍與暗紅斂入體內。
林荒心念一動,背后八片冰晶羽翼化作點點星光收回肩胛骨處,周身流動的暗紅龍紋也悄然隱沒在皮膚之下。
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體型收縮,毛發消退,眨眼之間,他又恢復了那副赤足白發的少年模樣。
只是,那雙眼睛深處,比一年前多了幾分深邃,氣息也愈發沉凝內斂。
站在那里,便自然有種淵渟岳峙的氣度。
他重新穿上一套衣服,然后面向身前的十七位老祖,深深一拜。
這一拜,虔誠而鄭重。
拜謝再造之恩,拜別先祖英魂。
“諸位老祖,林荒……這便告辭了。”他抬起頭,聲音清朗。
寒山老祖微微頷首,冰藍色的眼眸中帶著溫和與期許。
它正要說什么,旁邊那頭最跳脫的老祖卻突然開口,眼里閃過一抹狡黠。
“哎,小子,等等!老祖我突然想起個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它語氣故作嚴肅,但眼神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林荒心中一凜,立刻挺直腰背,神色無比認真:“老祖您有事盡管吩咐,林荒定當竭盡全力。”
他在心中默默發誓,無論是什么艱難的任務,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一定要為這些傾力相助的老祖宗們辦到!
看到他這副如臨大敵,仿佛要接下什么拯救世界重任的嚴肅模樣。
寒山老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別過頭去。
其他幾位老祖也都紛紛側目,或是仰頭看天,或是低頭用爪子刨雪,肩膀可疑地聳動著。
那跳脫老祖憋著笑,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長了音調:
“其實吧……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林荒神色更加凝重,屏息以待。
“就是……”跳脫老祖終于忍不住,咧開巨大的狼嘴,露出一口閃亮的利齒,嘿嘿笑道:
“叫聲‘老祖宗’聽聽唄!要帶感情的那種!要甜!要脆!要顯得咱爺倆親!”
林荒:“……”
他臉上的嚴肅表情瞬間僵住,然后一點一點破碎,最后化作滿臉的無語和黑線。
眼里寫滿了荒謬。
“哈哈哈哈哈!”旁邊終于有老祖憋不住了,放聲大笑起來,雪白的胡須亂顫。
“你個老不正經的!又逗孩子!”
“小子,快叫快叫!我們也想聽!”
“對對對!要甜的!”
一時間,原本莊嚴肅穆的送別場面,畫風突變,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十七頭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老狼,此刻笑得前仰后合,毫無形象,巨大的身軀震得地面雪塵飛揚。
林荒站在中間,看著這群笑得毫無顧忌的老祖宗。
心中的離愁別緒和剛剛因霜瀾老祖而起的沉重感,也被沖淡了不少,只剩下哭笑不得的無奈。
他扯了扯嘴角,最終還是帶著一絲對長輩的孺慕之情,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
“老祖宗。”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哎——!”跳脫老祖拉長了調子應了一聲,樂得見牙不見眼,巨大的爪子一揮,
“好!這聲老祖宗叫得舒坦!行了行了,快去吧!你那個在外面等了一年的混蛋爹,估計早就不耐煩了!”
其他老祖也漸漸止住了笑聲,目光溫和地看著林荒,那眼神似乎在說:
去吧,孩子,你的路在前面。
林荒心中暖流涌動,對著眾位老祖再次躬身一禮,剛欲轉身,循著來時的空間波動方向離去——
“嗡……”
那種源自秘境最幽邃之處的震顫,再次降臨。
那讓十八位老祖都恭敬聆聽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只叫了他的名字。
“林荒。”
林荒腳步立刻頓住,渾身一凜,迅速轉過身,面向那深不可測之處,恭敬垂首:“林荒在。”
其他十七位老祖也收斂了所有笑意,神色變得鄭重,同樣看向那個方向。
那聲音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然后,緩緩說道:
“告訴外面那小子……”
它的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與底氣。
“若有難處,不必顧忌。”
“引來便可。”
引來……便可?
林荒心中一震,隱約明白了這話的指向——
寒山之巔,那“縱神至,亦可殺之”的豪言壯語。
這聲音是在告訴阿爸嘯月,若有解決不了,哪怕神明層次的強敵,盡管引到寒山來!
這是何等恐怖的底氣和承諾!
他雖不完全明了其中全部深意,但能感受到這句話背后那足以撼動天地的分量。
他不敢多問,只是將這句話深深銘刻在心底,然后恭敬地應道:“是。林荒一定帶到。”
那聲音不再響起,仿佛從未出現過。
林荒最后看了一眼肅立無聲的十七位老祖,尤其是居中的寒山老祖。
寒山老祖對他微微點了點頭,冰藍色的眼眸中似有深意。
隨即,它抬起一只前爪,對著林荒輕輕一揮。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眼前的景象如同水墨畫般暈開流轉。
下一刻,刺骨的冰寒與稀薄純凈的空氣涌入肺腑,耳邊是呼嘯的山風。
林荒已然置身于真實的寒山之巔。
腳下是萬年玄冰構成的平臺,四周云霧翻涌,頭頂是荒界高遠清澈的藍天。
不遠處,那個通往祖地秘境的古老山洞入口依舊,只是此刻平靜無波。
而在山洞前方,一道銀發藍眸背負六對冰晶神翼的霸道身影,正靜靜屹立。
他站在那里,仿佛已與這座寒山融為一體,成為了這方天地永恒的一部分。
一年的時光,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唯有那雙眼眸,在看向驟然出現的林荒時。
眼中掠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溫和與如釋重負。
“阿爸!”林荒喜色瞬間涌上臉龐,脫口喊道,大步向前走去。
嘯月轉過身,目光落在林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尤其是在他背后肩胛骨位置和眼眸深處停留了一瞬。
林荒剛要開口報喜。
嘯月緩緩點了點頭,聲音簡潔低沉的打斷:“吾已知曉。”
他早就知道了了林荒身上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及那最終并非純血天狼,卻更加獨特強大的氣息。
林荒走到嘯月身前,張了張嘴,滿腔的話語在喉嚨里滾動,最終,還是提起了那個讓他心頭沉重名字:
“阿爸,霜瀾老祖他……”
嘯月聞言,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也閃過一抹極淡的憂傷。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平靜:“那是他自已的選擇。”
他看向林荒,目光仿佛能看透他心中那份隱藏的自責與悲傷,于是繼續說道:
“吾之本意,是令他們調動祖地之內,那萬千沉眠的殘魂之力。
那些殘魂,早已喪失意識,只余最純粹的本源,用以支撐血脈重塑,本是物盡其用。”
林荒猛地抬頭,看向嘯月。
嘯月繼續道,語氣平淡卻帶著沉重的力量:“然,為你徹底改換血脈所需,消耗甚巨。
若盡數抽取,那無數本就殘破的低階族人最后一點印記,也將徹底煙消云散,再無痕跡。”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那幽深的洞口:
“霜瀾老祖……選擇了以自身殘魂為引,燃盡已身,保全族人。”
林荒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臟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來……原來真相是這樣!
霜瀾老祖不僅是為他付出了所有,更是為了保護那些連意識都已消散,僅僅殘留一絲本源印記的族人英魂!
“這是他自已的抉擇。”嘯月重復道,語氣斬釘截鐵,“與你無關。亦無需背負。”
林荒喉嚨發緊,還想說些什么,比如霜瀾老祖最后的灑脫與叮囑,比如自已心中的感激與愧疚。
但嘯月已經搖了搖頭,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語。
他轉過身,面向山下東荒林的方向,聲音里帶上了屬于父親的命令口吻:
“回家吧。”
“你阿媽,等你一年了。”
簡單的話語,卻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撥動了林荒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弦。
一年來在痛苦中無數次咬牙支撐時,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溫暖身影,便是阿媽。
眼眶瞬間又有些發紅,他看向阿爸那看似平靜無波、卻蘊含著深沉情感的側臉。
最終,將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壓了下去,只化作一個輕輕的點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