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把荀彧堵得啞口無言。
他瞪了荀攸一眼,壓低了聲音,兀自辯解:“我是說計策有傷天和之事!史書所載,凡行酷烈之策者,鮮有善終。衍若他年紀尚小,心性純良,可以接受陣前搏殺,卻極度抵觸這等不留余地的火攻之策。”
議事廳內,寂靜無聲。
方才還人聲鼎沸的廳堂,此刻只剩下荀皓和郭嘉。
荀皓依舊站著,胸口因方才的激動而微微起伏。
郭嘉還維持著那個懶散的姿勢,靠在憑幾上,只是臉上那慣有的三分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荀皓。
那個總是清冷疏離,一直很是依賴他的少年;那個心思深沉,能于談笑間布下殺局,卻會在事后獨自愧疚的少年。
方才那一瞬間,荀皓眼中迸發出的是不知所措的心慌意亂。
“我錯了。”
郭嘉看著他緊繃的側影,緩緩說道:“我這個人,說慣了渾話,行事也隨心所欲。總覺得人生在世,當及時行樂,生死有命,不必太過掛懷。方才那番話,是我輕佻了。”
他沒有為自已的計策辯解,也沒有去談什么天下大局。他只是在為自已的態度道歉。
荀皓依舊沉默。
郭嘉伸手一把拉住了荀皓的手腕。
荀皓掙了一下,沒掙開。
“你還沒告訴我,”郭嘉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盯著荀皓的眼睛,執拗地問,“為什么?”
荀皓低著頭,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能說什么?
說我來自一千八百年后,我看過你的結局,我知道你璀璨的一生,最終會定格在冰冷的三十八歲?
雖說他正在改變歷史,但是沒有跨過那道生死界限,永遠不可以掉以輕心。
說出來,郭嘉會信嗎?怕是只會當他神志不清,說起了胡話。
見他不語,郭嘉的耐心似乎也消耗殆盡。他手上微微用力,將荀皓拉近了一些,“看著我,荀衍若。”
郭嘉很少用這樣嚴肅的語氣連名帶姓地叫他。
“‘有傷天和’?這種話,你去騙文若兄,或許他會信。但你想用它來騙我?”郭嘉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你十歲時,就敢在濟南府外火燒馬車,驚退流寇。那時候,你怎么不怕‘有傷天和’了?你在虎牢關下,獻計夏侯淵將軍射傷呂布,讓他從戰神壇上跌落,那一箭射出去,你又何曾有過半分猶豫?最近的便是火牛計,一步一步完善計策的也是你。”
他每說一句,荀皓的臉色便白一分。
“你我相識至今,你所獻之策,或奇,或險,或狠,但每一條,都直指要害,從不拖泥帶水。你不是心慈手軟的之輩,更不是信奉鬼神的愚夫。所以,今天在議事廳,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怕什么?
怕他會像史書上記載的那樣,在北征烏桓的歸途中,病逝于柳城。怕他所有的才華,所有的光芒,最終都只能化為曹操在赤壁兵敗后,那一聲悲痛的哭喊:“若奉孝在,不使孤至此!”
“我……”荀皓避開郭嘉的視線,“我沒有怕什么。”
“還在嘴硬。”郭嘉忽然松開了手,轉而用指尖輕輕撫過荀皓泛紅的眼角。
“衍若,你知不知道,你一說謊,眼睛就不敢看人。”
荀皓的身體僵住了。
“你不肯說,那我便來猜一猜。”郭嘉收回手,負于身后,“你不是怕傷了我的名聲,若真是如此,當初在酸棗,你就不會眼看著我用孫堅為餌,算計整個聯軍。你也不是真的迷信什么天和報應,否則,你就不會在東郡,設計驅趕于毒,借刀殺人,為的就是給主公謀取兗州。”
“我不是反對火攻。但是,‘一線天’的地形,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你建議阻其前路,斷其歸路,那就是要將數千人活活困在山谷里,任憑烈火焚燒。他們連跪地投降的機會都沒有。這才是我反對的理由。”
荀皓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都是同胞,何至于趕盡殺絕。上一個喜歡到處放火的行家,是董卓。他死后,必定會被天燈。”
話音未落,郭嘉臉色一變,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荀皓的嘴。
“噓——”
溫熱的掌心貼在唇上,荀皓后面的話被堵了回去,他有些不解地看著郭嘉。
“這話可不能亂說。”郭嘉壓低了聲音,另一只手攬住荀皓的肩膀,將他帶離了議事廳中央,靠向角落的陰影處。他湊到荀皓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隔墻有耳,董卓如今還在長安權傾朝野,你這般咒他,若是傳出去,可是大禍。”
荀皓這才反應過來。
曹操入主兗州的時間,比他歷史上早了些許時日,董卓此時,或許還穩坐太師之位,享受著他的滔天權勢。
只是,沒有了演義里的貂蟬,歷史上王允是如何說動呂布的?
荀皓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郭嘉捂著他的嘴,等了半天,卻沒等到掌下的人有任何反應。他低頭一看,只見荀皓的眼神飄忽,根本沒在看他,顯然是又走了神。
一股無名火從郭嘉心底竄起,他覺得自已的耐心正在被這個不解風情的人一點點耗盡。
他總覺得和衍若之間馬上就要捅破窗戶紙了,怎么一轉眼,這人又神游天外去了?
他松開手,語氣里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無奈:“你又在想誰?”
荀皓被他一問,下意識地將腦子里盤旋的念頭說了出來:“呂布。”
“呂布?!怎么又是呂布!荀衍若,你是不是跟他有什么過不去的坎?”
荀皓被他吼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眉頭微蹙,“是你先提起呂奉先的。”
他指的是郭嘉在分析他過往計策時,提到了虎牢關射傷呂布一事。
這一下,輪到郭嘉噎住了。
他好像,的確是自已先提的。
可道理是這個道理,他心里的那股邪火卻半點沒消。他感覺自已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對方非但不接招,還冷靜地指出了他拳法里的破綻。
這讓他更氣了。
“我提他,是因為我在跟你說正事!”郭嘉不講理地反駁,“你提他,是因為你在走神!這能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