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你也去縣城？”
馬福貴磕了磕煙袋鍋，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他對陳清河印象不錯，尤其是這次秋收，這小子給他老陳家長了臉。
“上車吧，再等兩個人就走了。”
陳清河點了點頭，轉身托了一把林見秋和林見微，讓她們先上去。
車上本來挺擠。
但大家伙兒一看是陳清河，都不自覺地往旁邊挪了挪屁股，愣是給擠出了一塊空地。
“隊長，這邊坐！”
張石頭也在車上，正咧著大嘴沖陳清河招手。
陳清河笑了笑，剛要過去。
一道柔柔的聲音響了起來。
“陳隊長，你也去縣城啊？”
蘇白露抬起頭，臉上掛著純然無害的笑容。
她的目光在林家姐妹身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陳清河臉上。
那種眼神，帶著三分熟絡，七分恰到好處的驚喜。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私交多好似的。
車上的氣氛稍微靜了一下。
林見微撇了撇嘴，下意識地往姐姐身后縮了縮。
她有點怵這個蘇白露，總覺得這女人笑得太假。
陳清河點了點頭。
“嗯，去買點東西。”
“買東西？”
蘇白露臉上的笑容沒變，身子卻很自然地往旁邊挪了挪，給陳清河騰出了一塊不大不小的地方。
“巧了，我也要去供銷社買點蛤蜊油，正好順路。”
這話聽著沒毛病。
去縣城的路就這一條，誰跟誰都順路。
陳清河也沒客氣，把林見秋手里的竹籃子接過來，隨手放在腳邊，然后一屁股坐到了蘇白露旁邊。
木板車發出一聲吱呀的輕響。
“坐好了啊！”
馬福貴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一個響亮的鞭花。
“駕！”
兩匹大黑馬噴了個響鼻，邁開蹄子，拉著一車人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早晨的風挺涼，吹在臉上跟小刀子刮似的。
車上擠，人和人只能胳膊挨著胳膊。
陳清河左邊是林見秋，右邊是蘇白露。
這位置，換個定力差點的，估計心里早就開了花。
但他臉上沒啥表情，兩只手揣在袖子里，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
“這次秋收，你可是出盡了風頭。”
蘇白露的聲音不大，正好能讓陳清河聽見。
她也沒看陳清河，眼睛盯著路邊光禿禿的楊樹林。
“就連生產大隊的領導都知道咱們隊有個能干的小隊長了。”
陳清河側了側頭。
“運氣好罷了。”
蘇白露輕笑了一聲。
“運氣？”
她轉過臉，那雙眼睛里帶著點意味深長。
“運氣能讓你三天收完四十五畝玉米？”
“運氣能讓你把那一幫刺頭治得服服帖帖？”
這女人是個聰明人。
當初競選隊長的時候，她私底下幫著拉了不少知青的票。
當然，這不是白幫忙。
那是陳清河跟她的一筆交易。
“你想說什么？”
陳清河問道。
蘇白露往他這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聽說，今年公社里可能會下來兩個工農兵大學的名額。”
提到這個，她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瞬。
在這個年代，對于下鄉知青來說，回城只有兩條路。
一是病退，二是推薦上大學。
蘇白露不想裝病，她也沒那個路子搞到假的診斷書。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這個推薦名額。
“消息確定嗎？”
陳清河問了一句。
“八九不離十。”
蘇白露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陳隊長，你答應過我的。”
“只要我幫你坐穩這個位置，你就幫我爭取這個名額。”
陳清河看著前面的馬屁股。
這事兒他沒忘。
蘇白露這種人，雖然有點利己主義，心眼也多，但在關鍵時刻確實好用。
“放心。”
陳清河只說了兩個字。
“只要名額下來，我會跟趙大山提。”
“你是婦女隊的骨干，平時表現也不錯，我有理由推你。”
聽到這話，蘇白露緊繃的肩膀明顯松弛了下來。
她就知道，陳清河是個講信用的人。
或者說，是個懂利益交換的人。
跟這種人打交道，比跟那些只會喊口號的熱血青年要省心得多。
“那就謝謝陳隊長了。”
蘇白露臉上的笑容真誠了不少，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以后有什么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開口。”
坐在另一邊的林見微，早就豎著耳朵在聽這邊的動靜。
雖然聽不清具體說了啥，但看著蘇白露那副樣子，她心里就不痛快。
“哎呀，這車怎么這么晃啊！”
林見微故意抱怨了一句，身子夸張地往陳清河這邊歪了過來。
“清河哥，我都快被擠下去了。”
她這一擠，直接把陳清河往蘇白露那邊頂了一下。
陳清河身子一穩，胳膊肘正好撞在了蘇白露的肩膀上。
蘇白露皺了皺眉，看了一眼林見微。
林見微回了她一個無辜的大白眼。
“不好意思啊蘇知青，這路太爛了。”
這火藥味，稍微有點沖。
陳清河有些無奈。
這小丫頭片子，這點小心思全寫臉上了。
他沒接茬，只是不動聲色地往回坐了坐，穩住重心。
“坐穩了。”
他伸手扶了一下林見微的胳膊。
“前面有個大坑。”
話音剛落，馬車猛地往下一沉，又重重地彈了起來。
“哎喲！”
車上的人被顛得東倒西歪。
林見微驚呼一聲，雙手下意識地抓住了陳清河的衣袖。
林見秋也失去了平衡，身子軟軟地靠在了陳清河的背上。
少女特有的馨香，混合著早晨清冷的空氣，鉆進了陳清河的鼻子里。
但他心里沒起半點波瀾。
他這會兒想的是，這路確實該修了。
要想富，先修路。
這話雖然俗，但理不糙。
等忙完秋耕，得跟趙大山商量商量，能不能組織人把這條進城的土路給墊一墊。
不然這一趟趟地拉糧食、拉化肥，光是損耗就讓人心疼。
馬車晃悠了一個多小時，終于看見了縣城的輪廓。
所謂的縣城，其實也就比公社大點有限。
幾條主干道，兩排灰磚房，墻上刷著白灰的大標語。
但在鄉下人眼里，這已經是繁華地界了。
馬車停在了縣供銷社門口的大樹底下。
“行了，都下車吧！”
馬福貴磕了磕煙袋鍋。
“下午三點還在這里集合，過時不候啊！”
眾人紛紛跳下車。
蘇白露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沖著陳清河點了點頭。
“那我就先去辦事了。”
她是個識趣的人，既然正事談完了，也就沒必要賴在這討人嫌。
看著蘇白露走遠，林見微才哼了一聲。
“這人怎么陰魂不散的。”
她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清河哥，她剛才跟你嘀咕啥呢？”
“沒什么，問問隊里的事。”
陳清河不想多解釋，這事兒越描越黑。
“走吧，先去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