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郡城，坐落于秦州境內的最南端，雖說占地面積與下轄的縣城和鄉(xiāng)村，都不及境內其他郡城遼闊，但這里卻是秦州最富庶的地界，素有中北小都城的美名。
去年一年，金陵郡城的稅收，竟相當于整個秦州的四成，要知道秦州下轄足足有十個郡城！
換而言之，只金陵一個郡城的賦稅，便足以媲美其他九個郡城的總和。
因此在秦州州牧秦明眼中，金陵郡就是棵實打實的搖錢樹，是他心心念念的錢袋子，若是能在金陵郡安插一個自己提拔的人擔任郡守，那這個錢袋子便算是被他牢牢攥在了手里。
可事實卻是，這個錢袋子早已落在了右丞相趙乾的掌控之中，這讓秦明即便眼饞得緊心熱如火，也始終無法將其搶奪過來，別說他就連他上頭的左丞相也對此束手無策。
右丞相向來行事精準，只在關鍵位置上落子，反觀左丞相則信奉以多取勝，竭力將這盤大棋上的棋子都染成自己的顏色，二人這般行事風格雖截然不同，卻各有千秋，也讓朝局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金陵郡城之所以能如此富庶，根源在于其周邊豐富的礦產(chǎn)資源，金礦，銀礦，銅礦，鐵礦一應俱全，除此之外還有一處規(guī)模龐大的鹽湖。
這般得天獨厚的條件，當真是想不富都難。
其中金礦，銀礦，銅礦這類貴金屬礦脈，一直由官府直接掌控，但鹽湖與鐵礦此前并非如此。
金陵城的幾大家族，也正是借著鹽鐵生意發(fā)家壯大，一步步成為了郡城內數(shù)一數(shù)二的豪門望族。
這些家族家底殷實府中的下人動輒上百人，族中子弟過著極度奢靡的生活，雖說如今鹽鐵產(chǎn)業(yè)已盡數(shù)收歸官府所有，但這些家族早年積累下的財富，依舊多到令人難以想象，除去鹽鐵，他們還涉足布匹，酒肆，金銀飾品店，陶器鋪等諸多行當。
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金陵城的這些大戶人家便是如此，隨便拉出一家放到其他郡城，那都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門大戶，甚至能穩(wěn)坐首富之位。
于東海早年也曾經(jīng)營過鹽鐵生意，攢下了不少家底，而他的上家正是金陵郡城六大家族之一的徐家，雖說徐家如今沒了鹽鐵生意，但在陶器，馬匹，布匹等行當，雙方依舊有著往來。
金陵郡城的有錢大戶多，故而這里的工人工錢也普遍偏高，一些手藝精湛的工匠來到此處，甚至能拿到其他郡城雙倍的工錢。
這便形成了一個良性循環(huán)，有真本事的工匠都愿意來這里做工，而手藝人們扎堆之后，又會進一步加速行業(yè)的發(fā)展。
如此一來，金陵郡城的各種行業(yè)自然也遠近聞名，在此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于東海等人都覺得，金陵的吃食堪稱秦州之最，飛禽走獸應有盡有，只要手頭有錢，在這金陵郡城就沒有吃不到的東西。
然而自從王記酒肆開到平陽郡后，于東海幾次光顧才知曉什么是真正精致的美味，王記酒肆只用最簡單的尋常食材，便能做出前所未有的滋味，而金陵城的所謂美味，不過是仗著食材珍稀難以獲取罷了。
那時候，于東海心中便動了些小心思，后來恰逢王記酒肆的老板王金石打算出售酒肆，他一番詢問得知，王金石不僅愿意將酒肆轉讓，還會毫無保留地傳授店內所有吃食的做法，于東海正是看準了這一點，他早就在籌謀著，要在金陵郡城也開一間酒肆。
金陵的人多有錢，他把這些新奇吃食帶過去，前期定能快速收回所有投入，后期便能借著酒肆發(fā)展人脈，或是直接售賣配方或是選擇性地贈送。
有些時候，免費的東西反而最為昂貴，當然這一切都要先看清對方的人品，確保能從對方身上獲得更多回報，這正是一個優(yōu)秀商人必須考量的問題。
于東海很早就看中了一間鋪子，也花了大價錢買了下來，只是買下后，他常年四處奔波沒時間留在金陵親自經(jīng)營，便留下了一個信得過的手下當掌柜，將鋪子打理成了一間便捷的客舍。
金陵郡城往來經(jīng)商的人極多，這些人到了金陵自然要找客舍落腳，于東海開的這間客舍，雖說沒能做到日進斗金，但一直穩(wěn)定盈利從無虧損。
另外，有這么一間客舍在，于東海每次來金陵能住得方便些，都是自己人也更放心。
于東海早就習慣了四處跑商的日子，一年之中，他有超過半年的時間都在路上，剩下的時間，便是在平陽郡，金陵，以及其他幾個有主要生意的郡縣間周轉。
滿打滿算，他在平陽郡逗留的時間勉強能有一個月。
這般奔波，也讓于東海練就了一身在馬車上睡覺的本事，有時候在家里反倒失眠，非要回到馬車上才能安睡。
“東家，這是近三個月的賬目，您過目！”
于東海剛在桌邊坐下，客舍掌柜便捧著賬本走了過來，金陵本地有一座造紙作坊，極大地方便了當?shù)厝说挠眉埿枨螅瑩Q做其他郡縣，大多還在使用竹簡木簡記賬，繁瑣又不便。
于東海仔細翻閱了一遍賬本，隨后有些詫異地問道：
“這幾個月的生意似乎好了不少，是怎么做到的？按說冬日該是經(jīng)商的淡季才對。”
掌柜拱手一笑，回道：
“東家，是這樣的，自從官家把販鹽的生意也收了回去，那些大大小小的鹽商一下子沒了生計，一時沒了頭緒便都涌到了金陵，想看看能不能尋覓到新的買賣路子，總不能因為不能販鹽，就耽誤了營生。”
“所以這個冬日里，各地來的商戶比平日里多了不少，客舍的生意自然就好了起來。”
于東海聽聞，臉上露出恍然之色，剛到金陵就聽到這般好消息，他只覺是個不錯的兆頭，心情頓時大好，臉上浮現(xiàn)出些許笑意又問道：
“近一段時日，金陵可有什么大事或是新鮮事發(fā)生？”
聽到東家的詢問，掌柜略一思忖，回道：
“大事倒是沒有，新鮮事卻有兩件嗎，一是城中大戶們在生意上的一些明爭暗斗，二便是大概三個月前城中來了一批胡商。”
“胡商？”
聽到這兩個字，于東海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驚訝。
在中原邊陲的西北方向，有一片廣袤的沙漠，穿過那片沙漠，便能遇到大量游牧民族，這些民族部落眾多人口繁雜，被稱為匈奴人，中原人習慣喊他們胡人。
而再往西邊去，還有一群從更遙遠之地而來的游商，因他們大體都是從同一個方向而來，大家也統(tǒng)稱他們?yōu)楹蹋羰亲屑毞直姹銜l(fā)現(xiàn)，胡人與胡商其實是完全不同的人種。
一說起胡商，掌柜的也來了興致，笑著補充道：
“前些年咱們中原一直打仗，這些胡商早就想和咱們做買賣，卻始終不敢過來，如今大齊境內沒了兵亂，天下太平，他們這才敢放心前來。”
“那些胡商帶來的貨品都新奇得很，其中還有不少胡女舞姬，聽說那些胡女舞姬個個身體柔弱無骨，濃眉大眼，高鼻梁，模樣比咱們中原女子要俊俏太多了！”
聽著掌柜說得興致勃勃，于東海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這些胡商能在金陵城立足，背后定然藏著不小的商機，他們售賣的貨品與中原截然不同，若是能達成交易，便是各取所需雙方都能賺得盆滿缽滿。
他能看到這一點，金陵的幾大家族自然也能，他于東海沒能力和胡商做什么大買賣，但金陵的六大家族卻有這個實力，而六大家族中他與徐家往來最為密切，只要好好走動一番，未必不能借著徐家的關系，和這些西域胡商搭上線。
心中打定主意，于東海又想起了自己這次從大荒村帶來的稀罕物，冰糖和砂糖，有了這些東西，他心中的盤算便更有底氣了。
“好！我已知道，趕路有些乏了，先休息一日再說其它。”
于東海回到客房沒多久，就有伙計送來溫水，他洗手洗臉又用溫水泡了腳，渾身的疲憊頓時消散不少，身體一放松濃濃的困意便涌了上來。
躺在床上，于東海還在心中盤算著.....
徐家作為金陵的大家族，人丁興旺，除了大房家主一脈，二房，三房，四房在家族中都占據(jù)著重要地位，各自負責著不同的買賣，其他旁支也或多或少參與到家族生意中。
他與徐家的往來，主要是通過徐家二房的徐開，徐開是個極有能力的人，從他說話辦事的風格便能看出，若不是生在二房，他本該是當代的徐家家主。
于東海雖然沒能接觸到徐家大房家主一脈，但只要維持好與二房的關系，他想做的買賣基本都能成。
心中這般反復盤算著，于東海不知不覺便睡著了，再次醒來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透。
客舍大堂，除了柜臺旁的桌子上燃著一盞油燈，伙計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周圍一片漆黑。
見此情景，于東海便知曉已是深夜，雖說腹中有些空空，但想著天色已晚索性便不再吃東西了。
“二更天！關門閉戶！注意防盜！”
外面?zhèn)鱽砀虻倪汉嚷暎殡S著輕輕敲擊梆子的篤篤聲，從客舍附近緩緩經(jīng)過。
于東海正要轉身返回房間，黑暗中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響，緊接著便是腳踩木樓板的咚咚聲，清脆而急促。
于東海心生疑惑，便看到一行三人從客舍另一側的樓梯下到了一樓大堂。
昏暗中望去，這三人穿著打扮都頗為年輕，并不像是來金陵經(jīng)商的商人。
“伙計？伙計！”
三人走到桌邊，為首之人用手敲了敲桌面，高聲喊道。
伙計被驚醒連忙站起身，迷迷糊糊地問道：
“客官，有什么需要小的效勞的？”
“沒什么事，就是知會你一聲，我們要出去一趟，記得給我們留門。”
伙計這才徹底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好嘞，幾位客官放心，小的一定給你們留門。”
“辛苦了！”
三人說罷，便朝著門外走去，客舍的鋪門被推開，一股凜冽的冷風瞬間灌進大堂，讓原本有些昏沉的空氣頓時清醒了不少，油燈的火苗也被吹得劇烈搖晃起來......
“嘶......”
伙計吸了一口涼氣，正準備上前關門，身后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都二更天了，他們這是要去哪？”
“哎呦！”
伙計嚇得渾身一抖，連忙轉頭看去，卻見身后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仔細一瞧，竟是大東家！剛才他一心留意著三位客人沒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這才被嚇了一跳。
“東......東家......”
看著伙計受驚的模樣，于東海呵呵一笑：
“呵呵，嚇到你了吧？”
他頓了頓，又問道：“對了，你可知曉他們這是要去做什么？”
伙計連忙拱手，恭敬地回道：
“回東家，他們是去那胡商開的酒肆，那酒肆白天沒什么人夜里倒是熱鬧得很，都是沖著胡女舞姬的舞蹈去的，聽那幾位客官說，那些胡女舞姬個個長相絕美，還有人想花大價錢把胡女舞姬買回家做妾室呢，聽說要花不少銀錢！”
“哦？”
于東海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
按常理來說，郡城夜里本該宵禁以防出現(xiàn)亂子，可這胡商的酒肆竟能在深夜營業(yè)，定然是提前買通了關節(jié)，而且多半需要六大家族和郡守府的人共同出面打點才行。
這一下，于東海頓時來了興致。
這般反常的情況，恰恰說明胡商的過人之處，其中說不定還隱藏著意想不到的商機，另外，雖說于東海已不算年輕，但他也著實好奇那些胡女究竟生得何等貌美，竟能讓這么多人如此癡迷。
“我也去看看！”
于東海說罷，便推門走了出去。
外面月色皎潔，左右張望了一下，還能看到那三人遠去的背影，于東海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金陵郡城是秦州境內最西南的郡城，而在中原大地，越是往南氣溫便越高。
這般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讓它成為了秦州最溫暖的一座郡城，當其他郡城還被皚皚大雪覆蓋時，金陵郡城落下的零星雪花，早就已經(jīng)消融在泥土之中。
前面的三人一路有說有笑，于東海快步追趕了一段便追到了他們身后不遠處，他沒有貿然上前，只是隔著一段距離跟在三人后面。
走了沒多遠，于東海的耳朵里便傳來一陣咚咚咚的鼓聲，節(jié)奏明快帶著一種異域風情，從前方不遠處的街巷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