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沒想到霍沉舟卻冷不丁開口：“盡力就好，有時候重要的不是結果，是過程，你這段時間有多努力，我們都看在眼里，就算最后沒考好，也不會有人對你失望。”
孟凡愣住了，他認識霍叔這么多年，從來沒聽他說過這種話，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么接。
“霍叔……”孟凡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什么東西。
霍沉舟瞥了他一眼：“怎么，我在你眼里就這么不通人情？”
孟凡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就是覺得霍叔你是那種特別看重結果的人，我以為你會說考不好就別回來見我這種話。”
霍沉舟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忍笑：“我在你心里就這形象？”
孟凡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不敢接話。
霍沉舟收回視線，專心開著車，隔了一會兒才說：“你嬸子說的，對孩子要多鼓勵。”
孟凡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
原來是嬸子教的，怪不得。
等回到家屬院，孫秀芝早就等在門口了，一見孟凡下車，她趕緊迎上去，把搪瓷缸子塞他手里：“快喝口水，考得怎么樣啊？題難不難？都會做嗎？”
孟凡接過缸子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就那樣吧，我感覺穩定發揮。”
“就那樣？”孫秀芝急了，眉頭皺成一團，“什么叫就那樣？你倒是說清楚點啊，到底考得好不好？你這孩子說話怎么這么磨嘰？”
孟凡無奈地笑笑：“媽，就是正常水平，該寫的都寫了，你別急，等成績出來就知道了。”
沈晚正好從屋里出來，看見這母子倆一個急一個慢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嫂子，你就別逼他了，剛考完試，讓孩子先歇歇，準備下一場才是正事，以孟凡的用功程度，只要穩定發揮，成績肯定差不了。”
孫秀芝這才松了口氣，連連點頭：“好好好，不問了不問了，你快進屋歇著，中午給你燉了魚，多吃點補補腦子，下午還得接著考呢。”
孟凡沖沈晚笑了笑，然后就背著書包進了家門。
自從上次嬸子開解過他之后，孟凡現在看見沈晚已經不再尷尬了，那點少年人的別扭心思早就被拋到腦后，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感激和親近。
家里廚房正冒著熱氣，孟憲系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鍋里咕嘟咕嘟燉著魚，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看見兒子進來，他頭也沒回，嘴上卻沒閑著：“聽你媽說，你早上差點遲到了？你說說你這孩子，這么重要的日子也能出岔子。”
他早上天不亮就去后勤倉庫盤貨了，當了這么多年后勤主任，越是節骨眼上越要盯緊，誰知道剛忙完就聽說兒子差點誤了大事，心里那口氣到現在還沒順過來。
孟娜抱著爸爸的腿，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說：“爸爸，你別怪哥哥了，哥哥知道錯了。”
孫秀芝從外頭進來，聽見這話立馬不樂意了，白了丈夫一眼：“行了行了，別一回來就數落孩子，能趕上考試就行唄，你還想怎么著？”
孟憲手里的鍋鏟頓了頓，扭頭看看媳婦，又看看兒子，再看看抱著自己腿的小閨女，忍不住哼了一聲：“得，你們娘仨倒是一家親，就我一個外人。”
孫秀芝被他這話逗笑了，走過去在他腰上拍了一下：“少貧嘴，快快快，開飯了，吃完飯讓凡凡睡個午覺，下午還有一場呢。”
孟憲立刻收起玩笑，麻利地把魚盛進盤子里：“好嘞，馬上開飯，都洗手去！”
孟娜學著爸爸的語調，一本正經地喊了一聲：“好嘞！”
那副小大人的模樣把一家人都逗笑了，連孟凡也繃不住彎了彎嘴角，心里那點緊張被這熱騰騰的煙火氣沖淡了不少。
吃過午飯，孟憲放下碗筷就站起身：“下午我送凡凡去考場，不麻煩老霍了。”
孫秀芝點點頭，幫著收拾碗筷，又叮囑兒子：“躺一會兒，別想那些沒用的，養足精神下午好好考。”
孟凡“嗯”了一聲，躺到床上閉了眼。
連著考三天，天氣悶熱，頭頂的吊扇吱呀吱呀轉著，轉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孟凡這三天精神一直高度緊繃，每天早上一睜眼就是背書，進了考場就是埋頭答題，出了考場又被孫秀芝拉著問東問西，晚上躺在床上腦子里還在過公式、背要點，根本睡不著。三天考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都凹進去了。
好不容易挨到高考結束那天下午，最后一科考完，鈴聲響起的那一刻，孟凡把筆往桌上一放，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這三年的憋悶都吐了出來。
他走出考場的時候，腿都是軟的，腦袋里空空的，什么公式什么要點全都飛走了，只剩下一個念頭：終于結束了。
接下來的日子，孟凡在家里足足躺了三天，把缺的覺全補了回來。然后就開始漫長的等待，等成績的那段日子最難熬，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會兒覺得自己考得還行，一會兒又想起哪道題好像寫錯了，翻來覆去地琢磨，越琢磨越沒底。
成績出來的那天是七月二十三號，一大早太陽就毒辣辣地照著，地上的柏油路都曬軟了，孟憲開車帶著他趕到縣教育局門口的時候，那兒已經擠滿了人。
教育局的大門兩側，兩堵墻上貼滿了白紙黑字的成績單，一群學生和家長擠在那兒仰著頭看。
孟凡擠進去的時候，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順著墻一點一點找過去，眼睛從第一排掃到最后一排，掃了好幾遍都沒看見自己的名字，急得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襯衫都濕透了。
最后還是孟憲眼尖，指著墻上某一處喊了一聲：“凡凡，那兒！”
孟凡順著父親指的方向看過去，“孟凡”兩個字穩穩地落在紙上，后面跟著一串數字：總分397分。
他愣了幾秒，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確定沒看錯之后，整個人都傻了。
397，雖然夠不上全國最頂級的那些大學，但大多數學校都可以上了。
孟凡攥緊拳頭，眼眶有點發酸。
他才全身心復習了半年多，能考到這個分數，已經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孟憲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起來了：“行啊小子，397分！”
孟凡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趕緊低下頭假裝揉眼睛。
回家的路上，孟憲開車帶著他，一路開一路念叨，嘴就沒合上過。
“真沒想到你小子還真是學習的料！年前你說想高考，我和你媽還不同意，覺得你不是那塊料，讓你安心上班算了。幸好沒耽誤你啊，要是真把你耽誤了，我這當爹的得后悔一輩子！”
孟凡聽著父親絮絮叨叨，心里暖烘烘的：“爸，我也是運氣好。”
“什么運氣好，那是你自己爭氣！”孟憲說得斬釘截鐵，“回去得請你霍叔和你嬸子來家里吃飯，要不是他們幫著你說話，我和你媽哪能松口！”
孟凡用力點頭：“嗯，我一會兒就去請。”
此時家屬院的孫秀芝等的焦灼，她今天一上午都坐不住，在屋里轉來轉去，一會兒洗把臉，一會兒又站到門口往外瞅。
孟娜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被她晃得眼暈：“媽，你能不能坐下歇會兒？你轉得我都頭暈了。”
孫秀芝瞪她一眼：“你這丫頭，你哥今天看分數，你怎么一點也不著急？”
孟娜：“因為我相信我哥唄，他肯定能考上。”
孫秀芝忍不住笑了：“對對，你哥肯定能考上。”
正說著，院門口突然傳來孟憲的大嗓門，他一路走一路喊，恨不得讓全家屬院的人都知道：“我們家凡凡考上啦！有大學可以上了！”
孫秀芝臉上一喜，連忙迎出去：“老孟！凡凡！考的怎么樣啊？”
孟憲笑得見牙不見眼：“我兒子，那肯定能行啊！”
孫秀芝顧不上理他，一把拉住兒子的胳膊，眼睛緊緊盯著他：“考了多少分凡凡？快跟媽說說！”
孟凡被她晃得有點暈，但還是笑著報出那個自己看了好幾遍才敢相信的數字：“媽，397分。”
“397……”孫秀芝念叨了兩遍，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兒地拍兒子的胳膊，“好，好，好……”
旁邊早就圍上來好幾個鄰居，聽見這個分數，紛紛咋舌。
“哎喲喂，397分？這可了不得！”
“凡凡這孩子真爭氣啊，這才復習了多久？”
“秀芝你可享福嘍，兒子有出息了！”
孟憲笑得合不攏嘴，大手一揮：“今天晚上咱家吃點好的，慶祝慶祝！再把老霍和他媳婦兒請過來，得好好謝謝人家！”
孫秀芝連連點頭，擦著眼淚說：“行行，是得好好謝謝人家，要不是他們，凡凡哪能考上……”
孟娜不知什么時候從人堆里鉆出來，一把抱住哥哥的腰又蹦又跳：“哥你真厲害！哥哥你是大學生了！”
孟凡笑著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腦袋。
下午，孟憲特意請了半天假，騎著自行車去副食品商店買了二斤五花肉，又買了一條活魚，還拎回來一瓶好酒。
孟凡親自來請霍沉舟和沈晚過去吃飯。
沈晚一聽就擺手：“哎呀，考得好是孟凡自己努力，跟我們有什么關系？不用這么客氣，你們一家人好好慶祝就行。”
孟凡卻站在門口不走，語氣懇切：“嬸子，要是不請你和霍叔，我爸非得揍我不可。你就當是幫幫我，去吃頓飯，讓我爸高興高興。”
沈晚被他這話逗笑了，只好點頭答應。
霍沉舟沒說什么，只是站起身，牽起霍小川的手，跟著媳婦兒出了門。
一進孟家院子，撲鼻而來的香味就把人包圍了，灶房里滋滋啦啦的炒菜聲，混著蔥姜蒜的香氣，饞得人直咽口水。
霍小川抽了抽小鼻子，眼睛亮晶晶的：“好香啊！”
孟娜從屋里跑出來，一把拉住他的手：“小川你快來，我們家今天買了好多好吃的，還有魚呢！”
兩個小朋友手牽手跑進屋里。
沈晚和霍沉舟被孫秀芝熱情地招呼著在堂屋里坐下，她轉身就從柜子里端出兩個白瓷碟子來，一碟是炒得噴香的葵花籽，一碟是供銷社買來的水果糖，在盤子里摞得冒了尖。
“來來來，先吃點零嘴墊墊，飯還得等一會兒。”孫秀芝把碟子往沈晚跟前推了推，“自家炒的瓜子，嘗嘗看。”
沈晚兩根手指捏起一粒瓜子剝開，象征性地嘗了一口，笑著問：“聽說凡凡考了397分？這分數可真夠高的。”
孫秀芝嘴一咧，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眼角的魚尾紋也跟著綻開了：“可不是嗎！本來我想著他能考個三百二三十分就蠻不錯的了，畢竟滿打滿算才正經復習了半年多，誰知道這臭小子一考就考了這么高，把我們兩口子都給驚著了。”
在八十年代，高考滿分是五百分，孟凡考的這個分數已經算的上頂頂好的成績了。
沈晚贊許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孟凡，目光里帶著幾分欣慰和鼓勵。
孟凡被她這么一看，脊背頓時挺得筆直，像棵被澆足了水的小白楊，臉上下意識地就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紅。
能讓嬸子這么表揚他，他覺得比考了這么高的分還讓人高興。
廚房里滋滋啦啦的炒菜聲一陣一陣響，蔥姜下鍋的香氣順著門簾縫飄進來，勾得人直咽口水。
孟家一直是孟憲掌廚，孫秀芝那點廚藝也就夠煮個面條的，所以今天這頓慶功宴從頭到尾都是孟憲一個人在灶臺前忙活。
沈晚側過臉，抬腳輕輕踢了一下身邊的霍沉舟，下巴往廚房的方向揚了揚：“別光坐著，去給孟大哥搭把手。”
孫秀芝一聽連忙擺手：“哎哎，不用不用！老孟一個人能行，他做慣了，人來多了他還嫌礙手呢！”
沈晚卻笑著說：“嫂子你就別客氣了，讓沉舟去打打下手，剝個蒜遞個碗什么的，他平時在家也干這些，不礙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