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正午,日頭高懸,陽光雖不似盛夏酷烈,卻依舊帶著灼人的力度,毫無遮攔地傾瀉在繁忙的津門碼頭。
空氣悶熱而潮濕,像一塊擰不干的厚布,沉沉地裹挾著一切。海風的咸腥是底色,其上混雜著各種各樣的氣味,共同構成了港口獨特而蓬勃的、帶著粗糲生命力的氛圍。
碼頭沿岸,泊位鱗次櫛比。巨大的遠洋貨輪如同鋼鐵巨獸,投下大片陰影,粗大的煙囪冒著或濃或淡的黑煙;稍小些的沿海客貨兩用船、內河駁船、帆船、舢板更是擠擠挨挨,幾乎看不到水面。
跳板上下,人流如織。
符陸、周圣一行人,此刻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喧囂的人海之中,卻又與周遭保持著一種微妙的疏離。
身為異人,在這種環境之中難免就要束手束腳,免得惹出亂子,特別是這幾位本來就不是什么可以拋頭露面的角色。
在這種狀況下,尋人,尤其是尋找幾個同樣懂得隱藏、且很可能改頭換面、混跡于這數以萬計流動人口中的目標,就成了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大海撈針,莫過于此。
得益于內景中獲取的信息指向,他們很快便在密布的船舶中,找到了那艘即將遠航的“遠星號”。
這是一艘中型的遠洋客貨輪,船體漆成深藍與白色,煙囪上有著星芒狀的標志,此刻正靜靜靠在三號泊位。與周圍一些正在緊張裝卸的船只相比,“遠星號”顯得相對悠閑一些,但并非靜止。
有船員在甲板上走動,檢查纜繩、擦拭欄桿;也有穿著工裝的人上下下,似乎在趁著開航前進行最后的檢修保養。跳板搭著,偶爾有穿著體面些的旅客或船方人員上下,更多的則是碼頭工人扛著一些補給箱、包裹等物,沿著跳板往返于船艙與碼頭之間。
在港口的不遠處,符陸、周圣一行人都在暗暗觀察,觀察著可疑的人物是否有上船、下船的蹤跡。
“要不,咱們直接上船?”谷畸亭果決地提議道,“在外頭這么看著,也看不出什么。上船搜查,一間間艙室找過去,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上船搜查,動靜太大,容易打草驚蛇。”風天養的聲音插了進來,語氣謹慎,“而且,老谷,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如果對方也精通術數,或者身邊有這樣的人,已經預判到我們會追到這里,甚至算到我們可能上船搜查呢?”
“她們會不會……根本就沒打算上這艘船?畢竟他們完全可以臨時改變計劃,換另一艘船,甚至換一種交通方式,從陸路南下,從南邊其他港口再尋機出海……這也不是沒可能。”
占卜問筮,窺探天機,從來不是萬能的。
內景所顯,也并非一成不變的鐵則。
尤其是當雙方都涉及能擾動天機、窺探未來走勢的人時……未來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擴散,原有的軌跡隨時可能偏移。
對方若也有高人,或自身機警,察覺被窺探而改變心意、調整計劃,太正常了。
這是……術士間的隔空斗法,亦是人心與天機的博弈。
“有道理。”張懷義簡短而有力的聲音響起,肯定了風天養的顧慮,并將問題拋回給了提出上船建議的谷畸亭,“如果對方真有如此后手,或者已經警覺到改變計劃,那么今天,她們或許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這個碼頭。”
片刻,谷畸亭的聲音再次響起。他非但沒有被質疑激怒,反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種屬于頂尖術士的篤定。
“你們說得確實在理!”他不急不緩地說道,每個字都清晰平穩,“內景所顯,指向此處,。此乃天機一線,我窺見了,便不會錯。至于對方應變……”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感受冥冥中無形的脈絡。
“天機如水,變動不居。我輩術士所求,便是于這萬千變動之中,抓住那相對不變的勢,與那稍縱即逝的機。她們若變,這局便隨之而變。但變本身,亦會留下新的痕跡,攪動新的氣。”
他的語氣逐漸轉強,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抬手,虛虛點了點自己,又似乎指向不遠處的周圣和符陸所在的方向。
“你認為,我們三人聯手,敵不過對方那偶得的天機,算不清這碼頭一隅的局?”
不等回答,他繼續道,聲音沉穩而有力,穿透嘈雜,落入每個同伴耳中:“只要她們還在局中,只要我們不先自亂陣腳,那么我們就必定能夠遇上,是我們……抓住了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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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遠星號”泊位約百丈開外,一艘半舊的中型漁船靜靜停靠在相對偏僻的輔助碼頭旁。
漁船看起來與周圍那些等待修補或暫時閑置的船只并無二致,船身油漆斑駁,纜繩隨意地搭在岸邊的木樁上,船艙的窗戶用深色的油布從里面遮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光亮。
船艙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掛在低矮艙頂的煤油燈,隨著船身在水面上輕微的起伏而緩緩晃動,投下搖曳不定的昏黃光影。
狹窄的艙內,或坐或立,共有五人。靠里側的簡易床鋪上,一道身影靜靜躺著,身上蓋著薄毯,呼吸微弱而均勻,正是昏迷不醒的端木瑛。
床邊,一個身穿靛藍色粗布衣衫、作船家女打扮的女子靜靜站著,正是改換了容貌的曲彤。
她此刻的面容頗為普通,膚色微黑,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唯有那雙眼睛,在昏黃光影下,沉靜得宛如深潭,正一瞬不瞬地看著艙室中央盤膝而坐的老者。
老者年約六旬,面容清癯,頜下一縷灰白長須,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他身穿一襲半舊不新的褂子,此刻正雙目緊閉,眉頭緊鎖,盤膝坐在一個臨時放置的蒲團上。
他雙手置于膝上,右手拇指飛快地在其余四指的指節間掐動,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微而急促,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突然,老者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頓,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噗——!”
毫無征兆地,老者身體劇震,猛地向前一傾,張口噴出一股殷紅的鮮血!
老者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不定,好半晌,才勉強抬起手,用衣袖胡亂擦去嘴角的血跡,抬起頭,望向曲彤。
“算不出……老朽……算不出啊!”
他艱難地搖頭,每說一個字,都仿佛耗盡全力,“天機混沌,前路茫茫……并非無跡可尋,而是……而是對面貴人太多!”
曲彤聽完,面色依舊平靜,沒有多少變化,平靜地回復道:“知道了,辛苦你了。”
她邁步上前,走到老者身邊蹲下。
伸出右手,五指纖長,指尖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淡紅色光暈,并不顯眼,卻帶著一種獨特的、生機與掌控并存的氣息。
她將手指虛按在老者后心幾處大穴附近,那淡紅色光暈如同有生命的流水,緩緩滲入老者體內。
老者身體微微一顫,感覺到一股溫和卻異常精純的力量涌入,迅速撫平著他體內因術數反噬而翻騰紊亂的氣血與炁息,修復著受損的心神。他慘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紅潤,急促的喘息也漸漸平復下來。
“看來,是時候喚醒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