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德奎聽完何凱滴水不漏的回答，眼中最后一絲強撐的銳氣也黯淡下去，肩膀似乎都垮塌了幾分。
他明白，何凱這話看似留有余地，實則把皮球干干凈凈地踢了回來，而且踢到了更高的層面。
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最終只能接受這個現(xiàn)實。
或許，在他內(nèi)心深處，也并非完全不清楚自己那個寶貝兒子這次捅的簍子有多大，挾持、意圖傷害省紀委的副處長，這已經(jīng)遠遠超出了普通治安案件或地方勢力耍橫的范疇，觸及了更高的紅線。
“好……何書記，您說得在理！”
侯德奎的聲音干澀，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頹唐，“法律……自有公斷，那我……就先謝謝您愿意幫忙遞個話了。”
他再次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次連虛偽的弧度都維持得極其勉強。
何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并無憐憫，但也沒有咄咄逼人。
他需要讓侯德奎繼續(xù)配合工作，至少在安全檢查這件事上，不能讓他徹底擺爛甚至暗中破壞。
于是，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略微推心置腹，卻又暗藏機鋒：
“侯鎮(zhèn)長，您比我年長，在基層摸爬滾打這么多年，經(jīng)歷的風(fēng)浪比我多，看事情也比我透徹。這次侯磊的事情，到底涉及到哪個層次，性質(zhì)有多嚴重，我想您心里應(yīng)該比我有數(shù)。”
他刻意停頓，觀察著侯德奎的反應(yīng)。
果然，侯德奎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何凱繼續(xù)壓低聲音，“說句實在話，秦處長那邊，顧全大局，暫時還沒有把這件事往更上面匯報，算是給了我們黑山鎮(zhèn)，也給了當事人一個內(nèi)部處理、挽回影響的機會，但是...”
他刻意加重了“但是”的語氣，目光直視侯德奎，“縣委書記成海同志那邊后續(xù)會不會有進一步的指示或處理？這個……我就不敢保證了，畢竟，事情發(fā)生在黑山鎮(zhèn)，成書記今天親自到場處理礦難，對鎮(zhèn)里的情況……恐怕已經(jīng)有了更深的看法。”
何凱這番話，半真半假，虛實結(jié)合。
這軟中帶硬、連敲帶打的一番話，讓侯德奎的臉色更加變幻不定。
他原本指望用兒子的事作為交換或緩沖，沒想到何凱反過來用更大的壓力制約他。
他感覺像是陷入了一張無形的網(wǎng)，越掙扎束縛得越緊。
他沉默了幾秒鐘，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我明白了，何書記，多謝……提醒。”
看著侯德奎腳步略顯踉蹌地離開會議室，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何凱緩緩坐回椅子，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
這場交鋒，暫時占據(jù)了上風(fēng)，但他知道，侯德奎絕不會甘心，更大的反撲可能在后面。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朱彤彤探進頭來，見只有何凱一人，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擔(dān)憂和一絲憤慨。
“何書記，侯鎮(zhèn)長他……就這么走了？他兒子那事……”朱彤彤壓低聲音，欲言又止。
何凱看著這位做事細致、心思敏銳的辦公室主任，笑了笑，反問道，“怎么，朱主任覺得我應(yīng)該當場表態(tài)，一定要把侯大公子怎么樣？千刀萬剮，還是送進去關(guān)個十年八年？”
朱彤彤被何凱的玩笑弄得一愣，隨即臉上泛起焦急的紅暈。
她走近兩步，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發(fā)顫，“書記，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您可能剛來不太清楚，侯磊那個混世魔王，在黑山鎮(zhèn)這些年，仗著他老子的勢，干的壞事簡直罄竹難書！”
“有這么嚴重？”
“是啊，欺行霸市、調(diào)戲婦女、打架斗毆都是家常便飯，聽說還參與過強攬工程、放高利貸，逼得有人家破人亡！只是大家都敢怒不敢言！這次他居然膽大包天到去試圖侮辱秦處長，簡直是無法無天到了極點！要是這次還讓他輕輕放過，老百姓心里這口氣，怎么咽得下去？”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起伏，眼中閃著正義的火光，顯然對這些惡行積怨已久。
何凱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深邃而堅定。
他示意朱彤彤坐下，給她倒了杯水，語氣平和卻充滿力量，“朱主任，你說的這些，我相信都是真的，我也相信，天道輪回，報應(yīng)不爽，侯磊做的惡，遲早會一件件清算，法律不會放過他，公道也不會缺席。”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是，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個一個打，我現(xiàn)在的位置，是黑山鎮(zhèn)的黨委書記。”
“我的首要任務(wù)，是打開黑山鎮(zhèn)的局面，是解決像煤礦安全、農(nóng)村凋敝、基層腐敗這些關(guān)乎全鎮(zhèn)發(fā)展和百姓生計的大問題，在這個過程中，我需要調(diào)動一切可以調(diào)動的力量，哪怕是暫時的、不穩(wěn)定的，甚至是有問題的力量。”
朱彤彤聽著，眉頭緊蹙，顯然不太理解，也充滿了擔(dān)憂，“與虎謀皮？書記，侯德奎那種人，精得像鬼，滑得像泥鰍，他能真心聽您的安排？我怕是到時候他陽奉陰違，甚至暗中使壞，反而壞了您的大事！”
何凱輕輕嘆了口氣，坦言道，“說實話，朱主任，我也不確定，這是一步險棋，也是在走鋼絲。但我沒有更好的選擇，黑山鎮(zhèn)的沉疴太重，不用一些非常手段，很難在短時間內(nèi)撕開缺口，我現(xiàn)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抓住主要矛盾，同時做好應(yīng)對各種突發(fā)情況的準備，侯德奎和他的兒子，是其中一環(huán)，但不是全部。”
他正說著，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王輝的名字。
王輝？這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