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子胤勉強擠出一絲苦笑，抬手想要為她拭淚，手卻在半空顫抖：“婉兒，莫哭。你若這般，朕如何走得安心？”
“皇上，婉兒要跟你一起去。”黃婉兒眼神決絕，緊緊握住那只顫抖的手，“不管碧落黃泉，還是刀山火海，婉兒絕不獨活。”
“傻丫頭……朕明明已經安排人將你送出城，你為何還要回來？”穆子胤心中感動，更多的卻是無限的悵惘與不舍。
“因為皇上是婉兒此生摯愛。山盟海誓，言猶在耳，怎敢相忘？”
這番情深義重的話語，若在往昔，定能讓穆子胤欣喜若狂，可如今，卻成了壓在他心頭最沉重的石頭。
他敢負天下人，唯獨舍不得辜負眼前這個滿眼是他的女子。
穆子胤深吸一口氣，將目光轉向穆子玄：“皇弟，朕……總算不負父皇臨終所托，為你擋下了這一死劫。從今往后，愿你平安順遂，做那萬人敬仰的英雄，再不必背負‘修羅將軍’的惡名。”
“皇兄，你……做這一切，僅僅是為了給我擋劫？”穆子玄心神劇震，聲音都在發顫，“可你知道這代價是什么嗎？”
“自然知道。”穆子胤眼中透出一股超脫生死的釋然，“身墮無間，受永世烈火烹煮，遭萬魂噬咬，不得輪回。”
“但，朕不悔。”
“從小，朕受到的教育便是要守護你。這不僅僅是父皇的遺命，更是朕身為兄長的使命。”
“子玄，抱歉。過去讓你受了太多委屈，讓你被萬人恐懼，被罵作修羅殺神……那都是朕故意為之。朕只盼著到了最后時刻，你能毫無顧忌地對我痛下殺手。”
穆子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痛得無法呼吸。
原來，過去穆子胤表現出的嫉妒、厭惡，全都是偽裝。
在那張冷酷的面具背后，藏著的是一位兄長最深沉、最純粹的愛護。他用一生的罵名與誤解，鋪就了弟弟的生路。
“皇弟，不要為朕，也不要為這滿城百姓之死感到愧疚。這是朕欠你的，也是大周欠你的。若非你死守國門，這大周早已覆滅。如今，不過是還恩罷了。”
話音剛落，穆子胤的身體竟開始出現如瓷器般的裂紋。
“皇兄！！”穆子玄驚恐大喊，猛地轉頭看向白玲瓏，眼中滿是哀求，“玲瓏！求你救救我皇兄！救救他！”
白玲瓏看著穆子胤寸寸龜裂的身軀，無奈地搖了搖頭。穆子胤早已油盡燈枯，無論是肉體還是靈魂都已破碎不堪，能堅持到現在，全憑那一股刻骨的執念吊著一口氣。
“朕，該走了。”穆子胤的瞳孔逐漸渙散，氣息微弱如游絲，“子玄，婉兒……朕……”
未盡的話語消散在風中，他的身體驟然崩解，化作一捧晶瑩的砂礫，散落一地。
“皇上！！”
黃婉兒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瘋了般伸手去抓那些砂礫。
可細沙無情，順著指縫流逝，無論她如何用力，都留不住半分。那種眼睜睜看著摯愛消逝卻無能為力的絕望，如同利刃般將她的心凌遲。
眾人默然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誰能想到，那個被視為暴君、死敵的穆子胤，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綻放出如此耀眼的人性光輝。
他以身入局，燃盡骨血，焚盡靈魂，只為化作最堅固的牢籠困住人間至惡，為弟弟謀求那一線生機。
哭聲漸止，黃婉兒忽然變得異常安靜。她緩緩拔下發間的金簪，尖銳的簪頭對準了自己的頸動脈，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
“娘娘！！”
白玲瓏驚呼一聲，身形一閃便要救人。
可黃婉兒死志已決，側身避開了救援，鮮血噴涌而出，她卻露出了一個凄美至極的笑容：“白大師，皇上已逝，本宮在這世間再無留戀。你救得了我的人，救不活我的心，不過是留下一具行尸走肉罷了。”
“若有機會，麻煩轉告我爹，女兒不孝……若有來世，再結草銜環報養育之恩。”
說完，黃婉兒身子一軟，倒在了那堆砂礫之上。殷紅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冰冷的沙塵，那絕美的女子躺在愛人化作的沙堆中，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仿佛只是睡著了。
白玲瓏輕嘆一聲，仰望天穹。原本灰暗壓抑的天空，此刻竟透出一縷陽光，穿透云層，照亮了破敗的皇宮，也為這片充滿悲劇的死地，帶來了一絲遲到的溫暖。
與此同時，皇城外，一道狼狽的身影正瘋狂逃竄。
蕭玄面色陰沉，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以為背靠大樹好乘涼，能借穆子胤之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誰曾想，那穆子胤竟是個瘋子！為了給靈王擋劫，不惜付出魂飛魄散的代價。
如今穆子胤身死，皇城布局盡毀，他只能逃回天機門，再圖后計。
“蕭主事，走得這么急，是趕著去投胎嗎？”
一道冷冽的聲音驟然響起，如驚雷般在蕭玄耳畔炸開，生生定住了他的腳步。
蕭玄瞳孔劇震，抬頭看向前方擋路的兩道身影，心臟瞬間沉入谷底。
“廖凡？廖馨？！”
“還有我們師徒。”
青玄道長帶著波波，從側翼緩緩走出。
四人呈合圍之勢，氣機鎖定，將蕭玄團團圍住，封死了所有退路。
“呵，就憑你們這群殘兵敗將也想攔我？做夢！！”蕭玄色厲內荏地怒吼一聲，雙手結印，準備施展血盾秘法強行突圍。
然而，波波冷哼一聲，那只漆黑詭異的鬼手猛然探出，虛空一握，竟將方圓百米的空間徹底封鎖。蕭玄剛剛泛起的血光瞬間熄滅，所有遁術皆成空談。
“廖馨，廖凡，動手！誅殺此獠！”青玄冷喝一聲，率先仗劍殺出。
廖凡與廖馨緊隨其后，劍光如織，殺氣騰騰。
蕭玄本就重傷未愈，面對三位高手的圍殺，根本無力招架。在連番猛攻之下，他慘叫一聲，被數道劍氣貫穿胸膛，終于敗下陣來，化作一具冰冷的尸體。
看著蕭玄氣絕，青玄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望向皇城方向那灑落的陽光，喃喃自語：“終于……都結束了。”
“波波，收起鬼手，我們去……”
話音未落，波波臉色驟變，驚恐地大喊：“師父！我控制不住鬼手了！！”
“什么？！”
青玄大驚失色。只見那只漆黑的鬼手竟似有了自主意識般劇烈掙扎，猛地掙斷了與波波的連接，化作一道黑芒，朝著皇宮方向疾射而去。
“不好！要出事！！”青玄低吼一聲，顧不得喘息，當即朝皇宮狂奔而去。
廖馨和廖凡對視一眼，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也連忙提氣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