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容我也提醒一下林老。您之前強調,您此次前來只是為了調和東西矛盾,但不會對我國的仲裁有任何異議。既然如此,也請貴院不要對我國的內政有過多的干涉和指導。”
林慧群回答道:“這是自然,但我也請貴國記住,斗羅大陸的魂師應該團結在一起,一同抵抗日月帝國的入侵。我們雖然不會自詡大陸監護者,但也絕不希望大陸分裂。”
朱明綺點了點頭道:“這個自然,我們不會讓我們的國家分裂的,任何膽敢有分裂之心的人,都將被送上斷頭臺。既然林老暫時沒有要我們投資的想法,那我也就不打擾林老了,如果改變主意可以隨時來找我。”
話音落下,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裙裾拂過光潔的地面,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卻留下了一室沉重的靜默和一道清晰劃下的界限。
林慧群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在門外的背影,良久未動。朱明綺最后那段話,與其說是提醒,不如說是一種含蓄而堅定的警告。
沒過幾日,星羅帝國財政副大臣周牧之,便風塵仆仆地抵達了云夢城。
他的到來,并未大張旗鼓,卻立刻讓原本因沖突事件而略顯凝滯的東部氣氛,增添了幾分來自帝國中樞的凝重壓力。幾乎在他甫一落腳,尚未與東部各勢力進行禮節性會晤之前,一封由朱明綺親筆簽署、加蓋了特殊印鑒的密函,便已送到了他的案頭。
東西部之間的正式談判,就在這樣一種暗流涌動的氛圍中,于云夢城城主府那間最大的議事廳內拉開了帷幕。廳堂恢弘,穹頂高懸,壁畫描繪著古老的魂獸與英雄史詩,但此刻端坐其中的人們,心思卻全然不在歷史的榮光上。長桌兩側,界限分明。
談判伊始,氣氛便驟然緊繃。東部一位德高望重、須發皆白的封號斗羅,代表家族聯盟首先發難。
“公爵夫人!貴公子重傷我族子弟之事,我等暫且按下不表。但老夫實在不解,夫人此次前來,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致歉。可為何,自夫人抵達云夢城這幾日,您麾下的人員,四處暗中查探我東部各家族的產業、人口?這難道就是你的道歉嗎?”
朱明綺的神色沒有絲毫波動,她微微欠身,姿態優雅而鄭重地行了一禮,聲音清晰溫和:
“諸位族長,我再次為我兒的魯莽與過失致以歉意。是我管教不嚴,釀成此禍,任何合理的醫療補償及個人賠償,我絕無二話,定當足額奉上,至于您提到的調查……請勿誤會。我之所以命人了解諸位家族的一些基本情況,實是心中愧疚難安,僅僅金錢賠償,恐難表誠意。故而想略盡綿薄,看看各家族是否有實際困難,這是我的一點私心,盼諸位體諒。”
然而,東部家族顯然并不買賬這冠冕堂皇的說辭。另一位較為年輕的族長冷哼一聲,直截了當地拋出了他們的真實意圖:
“夫人既然說到補償和解決難題,那好!夫人若真有誠意,很簡單,把你們的工廠從我們這里遷走。允許我們與天魂、斗靈建立更緊密的經濟與安全聯盟,共同應對日益迫近的日月帝國的威脅。這才是真正幫我們,也是幫帝國鞏固邊防!”
他的話語,立刻得到了幾乎所有東部代表的贊同,但一旁一直沉默旁聽的周牧之,輕輕咳嗽了一聲。
“諸位,請暫且息怒,也請稍安勿躁。本來此次的事情,只是地方上的私事,不需要我前來。只是為了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影響帝國東西部之和睦,中央才派我前來。但這終究只是個人私事,請不要上升到國家戰略。”
周牧之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官方威嚴:“當然,各位如果真的要談這個方面,我可以轉告你們的訴求回去。”
一位脾氣火爆的族長忍不住拍案道:“財政副長!如今大陸局勢波譎云詭,日月帝國虎視眈眈,天魂、斗靈兄弟之邦處境艱難,難道我們不該伸出援手嗎?幫他們就是幫我們自己!帝國此刻正該廣結盟友,多拉攏力量,共抗外敵才是正道!為何要自斷臂膀,限制我們東部與盟友的往來?”
周牧之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穩:“廣結盟友,凝聚力量,共御外侮,此乃帝國國策,從未更改。然而,如何拉攏力量,優先拉攏哪些力量,這不是你們能夠決定的。不過,既然這位族長提到了拉攏力量,那么我倒想請教諸位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緩緩從對面每一張面孔上劃過:“我們最先應該,也必須拉攏的,難道不是‘自己的國民’嗎?一個連本國子民都無法給予基本保障與尊嚴的國度,又如何能真正贏得盟友的信任與尊重?”
周牧之不再給他們思考的時間,伸手從隨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了那份朱明綺提前交給他的文件:
“東部近些年來,存在著規模不容忽視的、嚴重違反帝國條例的非法人口貿易活動。其中,涉及被強迫、誘騙、乃至公開擄掠,我想請各位解釋一下。”
帝國東部某些地區,尤其是遠離中樞監管、傳統勢力盤根錯節的邊境及資源領地,將因各種原因失去土地、生計困頓的本國平民,通過或明或暗的手段轉化為奴隸,甚至直接進行人口買賣,并非罕見之事。
帝國律法高懸,明文禁止,但天高皇帝遠,東部戶籍管理本就相對松散混亂,加上地方勢力的默許與利益勾連,這一灰色地帶便如同蔓生的苔蘚,在陽光難以直射的角落頑固存在。大家維持著表面的體面,只要不鬧出太大風波,中樞往往也因維穩、邊防等考量,暫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然而,“潛規則”之所以是“潛規則”,就在于它絕不能暴露在陽光下,更不能被擺上正式談判的臺面,尤其是被帝國中樞特使以如此確鑿的方式當面質詢,這無異于直接撕破了那層維持著東西部微妙平衡的遮羞布。
短暫的死寂被打破,東部代表中,一位眼神銳利如鷹隼的壯年族長猛地站起身道:“您說得對,律法在上,我等皆知。可您知道我們東部的實情嗎?是,有些人家中用了些本國百姓做奴隸。可這難道是出于我等本心嗎?不!這是被逼的!”
他揮舞著手臂,指向朱明綺:“是你們!是你們在東部建起的那些工廠!它們招人是有限,可它們生產的東西,卻像潮水一樣淹沒市場!我們東部傳統行當,被沖擊得七零八落。如果他們不去當奴隸,就會過上比奴隸更加悲慘的生活。我們收留他們,給他們一條活路,哪怕是做牛做馬,總好過曝尸荒野。”
周牧之聽完后,臉上沒有任何被激怒或動搖的神色,說道:“民生多艱,經濟轉型之痛,中央并非不知,但這不是你們罔顧國法、買賣人口的借口!更何況……”
周牧之隨之拋出了另一個重磅問題:“這半年來,帝國東部邊境,尤其是與天魂、斗靈接壤地帶,非法越境、滯留的移民數量激增,情況異常。西部邊境,帝國已嚴令加強巡查,對非法入境者予以驅逐、隔離,以防疫病、奸細及不穩定因素滲透。然而,在東部,某些地區對于這些身份不明、來路不清的移民,幾乎是……來者不拒?甚至主動接引。”
一名脾氣火爆的族長聽不下去了,怒聲道:“天魂、斗靈與我星羅同屬斗羅一脈,千年守望相助!如今他們遭逢大難,國內饑荒、動蕩,百姓流離失所,逃難至我邊境,我們難道要學那冷血無情的日月帝國,緊閉大門,見死不救嗎?正是你們對盟友困境反應遲緩、援助不力,才逼得他們走投無路,來投奔我們這些尚有良知的邊民!我們不忍同胞受苦,伸出援手,何錯之有?!您不去反思自己的漠然,反而來指責我們收留難民?!”
朱明綺說道:“說得好,那么我想請問,那些流民是怎么來的,難道不是他們國家的征收太過嚴重導致的嗎。明明直面日月帝國的一直是我們,按理講他們不需要像我們一樣每年付出那么多的軍費,可為什么百姓卻始終沒有收入呢?”
他們當然知道是為什么,但他們不會承認的。
“事到如今這些有什么好追究的,關鍵是我們應該拯救他們,可你們在干什么?難道你們真的已經暗中與日月帝國勾連,要背棄斗羅大陸的血脈情誼,坐視天魂、斗靈滅亡不成?!”
周牧之的目光,如同冰錐般刺向那位率先喊出“背叛”二字的族長——此人乃是東部“嵐鷹宗”的宗主,以性情桀驁、手段強硬著稱。
周牧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森寒,清晰地穿透了嘈雜的指責聲:“嵐鷹宗主,請注意你的言辭,你的發言很危險!”
然而,那位嵐鷹宗宗主,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像是被這話語激起了更大的逆反與悲憤。
“危險?!周大人,您告訴我,什么才是真正的危險?!”他環視全場,目光最終死死盯住周牧之和朱明綺,“是把大陸的安寧、把我們斗羅三國千年守望的情誼置于不顧的危險!是把刀鋒對準自己同胞的危險!敵人或許不在遙遠的日月帝國,而就在我們大陸內部,就在這看似莊嚴的廳堂之上!”
他的話語如同毒蛇吐信,充滿了怨毒與指控:“數千年來!你們中樞,你們這些所謂的帝國棟梁,何曾真正公平對待過我們東部?你們一點點蠶食我們的領地,捆綁我們的手腳。我們都忍了,為了大局,為了帝國,我們一次次退讓!”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可你們呢?變本加厲!前幾年,你們竟然不顧我斗羅大陸千年血仇與潛在威脅,主動與那狼子野心的日月帝國建交!這是什么行為?這是親手撕裂了我們斗羅大陸同盟最堅固的屏障。自那以后,你們更是肆無忌憚,借著所謂工業化的名頭,瘋狂壓榨我們東部的生存空間!今天,我代表東部萬千魂師與百姓告訴你們——我們,不會再退讓了!一步也不會!”
代表萬千魂師與百姓嗎,恐怕只代表魂師吧,甚至也達不到萬千。朱明綺心里想到。
這已經完全不是談判,而是近乎決裂的宣言。
眼看局勢即將徹底失控,一直旁觀的林惠群不得不出面了。
她輕咳一聲,一股柔和卻浩瀚如海的精神力場悄然彌漫開來,如同無形的屏障,稍稍緩沖了那劍拔弩張的魂力碰撞與激烈情緒。她聲音沉穩,帶著史萊克學院特有的超然與調解意味:
“諸位還請稍安勿躁。談判議事,各抒己見,但情緒過激于事無補。大陸安寧、帝國和諧,關乎億萬生靈,絕非一言可決,更非一時之氣可定。我們聚集于此,是為了解決問題,而非制造新的問題。”
林惠群的出面,暫時壓住了嵐鷹宗主進一步爆發的魂力,但她的話語卻未能平息對方心中的火焰。
嵐鷹宗主轉向林惠群,語氣稍微緩和:“林老!我們尊敬史萊克學院,萬年來,史萊克一直是魂師自由意志的象征,是魂師心中不滅的燈塔!它超然于國家紛爭之上,守護的是魂師探索自身極限、追尋大道的根本權利!”
他話鋒一轉,矛頭再次指向帝國中央:“如果帝國不能給予我們應有的尊嚴和自由,反而要扼殺我們的傳統,剝奪我們的權益,將我們逼入絕境……那么,為了生存,為了魂師的火種不滅,我們或許只能尋求史萊克學院的庇護與道義支持了!大陸上,總該有一片能讓魂師自由呼吸的凈土!”
這番話已經嚴重觸及了國家主權與統一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