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岸。
天光已經從海平面下升起,灰白的光線透過晨霧,勉強照亮了這片血腥的灘涂。
炮聲也變得稀疏了。
不是倭寇退了,是實實在在打光了。
最后幾發實心彈射出后,幾個砲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巖隊長!炮彈沒了!銃藥也沒了!就只剩些弓箭了!”一個番兵營的士兵跑來,臉上滿是黑灰和汗水,聲音干澀。
阿巖靠在一處射擊孔旁,透過狹小的孔洞,看著外面。
沙灘上,倭寇的尸體也不少,但倭寇的人數依舊占優。
島津家的部隊顯然更有耐心,雖然進攻受挫,卻并未像北岸那樣瘋狂冒進,而是穩扎穩打,消耗著守軍的彈藥和體力。此刻看到砲堡的火力驟然停止,那些倭寇顯然也意識到了什么,開始重新集結,蠢蠢欲動。
黑木頭人走了過來,他臉上被流矢劃開了一道口子,皮肉外翻,看著猙獰,但他渾不在意。他手里提著一把從倭寇尸體上撿來的野太刀,刀身狹長,沾著血。
“阿巖,石頭盒子,沒牙了,守不住了?!焙谀绢^人聲音低沉,用的是番語。
阿巖沒立刻回答。
他目光從外面越聚越多、越來越近的倭寇身上收回來,掃過四周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弟兄。
又抬頭,望向北面,北岸方向的烽煙似乎弱了些,而西岸,主陣地那邊的炮聲一陣緊過一陣,像悶雷滾過天際,顯然承受著更大的壓力。
援兵?阿巖心里那點微弱的期望,幾近熄滅,王大人想必此刻也很艱難吧?西岸和北岸打得天崩地裂,炮聲到現在沒停,定然比這邊慘烈數倍。
守?他看了一眼厚重卻沉默的砲堡墻壁。沒彈藥,這墻再厚,也就是個結實點的石頭棺材。
這時候,他又想起來王明遠那張雖然書卷氣但總是帶著笑意、且異常堅定的臉,他記得王大人當時說了好多他半懂不懂的話。
什么“游擊”,什么“運動”,還有什么“敵進我退,敵駐我擾”……
王大人怕他們聽不懂,還拿了炭塊,在平整的石板上畫簡略的圖,畫山林,畫小路,畫分散的小人和聚成一團的小人。
他當時聽著,覺得有道理,但沒太深想。
他們番民打仗,向來是勇猛直前,狩獵也是圍捕強攻,這種“打了就跑”的法子,有點……不夠英雄?
現在,他有點明白了。
英雄?活著,把畜生殺了,才是英雄。
死了,什么都沒了。
他們是獵手。
生在山林,長在山林,死……也該死在山林里。
但死之前,得多拖幾個倭寇墊背,用他們最熟悉的方式。
只是……阿巖最后望了一眼西岸方向,心里那點對王明遠的承諾沉甸甸的。
王大人把東岸交給他,這算不算……沒守住?
這個念頭只閃過一瞬,就被更冰冷的現實和更滾燙的血仇壓了下去。
不,不對。
王大人畫那圖,說那番話,是不是就為了今天?為了讓他們在守不住的時候,知道該怎么讓敵人更痛、更怕、流更多的血嗎?
把倭寇拖死在這片林子里,用獵刀,用箭,用陷阱,用毒,用他們熟悉的一切。
一寸一寸地磨,一滴一滴地放血,讓他們每走一步都得留下幾條命,直到……直到我們這邊,流干最后一滴能站著的兄弟的血。
這,才是對東岸,對王大人,最好的“守”!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不守了。”
“砲堡,留幾個人,用弓箭和冷兵器,能拖多久是多久?!?/p>
他指了指砲堡側后方那片郁郁蔥蔥、地勢起伏的山林:“我們,大部分,撤出去。進山?!?/p>
“像打獵一樣?!?/p>
“倭寇想占這里,想往里面走。咱們就在林子里等著他們。”
“他們人多,咱們人少。他們兩眼一抹黑,咱們閉著眼都認得路。他們擠成一團,咱們散開,像山霧一樣。”
“用弓箭,用陷阱,用毒,用一切辦法?!?/p>
“不跟他們硬拼。咬一口,就走。騷擾他們,拖住他們,讓他們每一步都流血,都死人?!?/p>
“直到……”他最后看了一眼西岸方向,那里的炮聲依舊沉悶地滾過天際,仿佛永不疲倦的戰鼓。
“直到王大人的援兵砍過來,或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或帶傷的臉,聲音嘶啞卻清晰:
“或者,直到咱們的人,死絕在這片林子里。但在這之前,倭寇別想舒舒服服往前走一步!”
周圍的番民戰士們沉默著,但沒有一個人人反對。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收拾武器的摩擦聲。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
很快,阿巖和黑木頭人各自帶著一半人馬,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溜出了灰白色的砲堡,迅速沒入了砲堡后方那一片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幽深、也格外危險的山林之中。
自愿留下的十名傷重的番民戰士,默默檢查著所剩無幾的弓箭,握緊了手中的刀矛,靠在射擊孔后。
望著外面重新開始集結、小心翼翼靠近的倭寇,他們臉上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平靜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