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兒子安頓在臺島,是靖王斟酌良久后的決定。
臺島如今的安全問題他還是很放心的,新式火炮的威力他最為清楚,加上這幾日看到的臺島軍民風貌,和廖將軍聊到的上次抗倭戰況,他便沒有了猶豫。
此刻,靖王看著王明遠的眼睛,繼續說道:“我知王大人有經世濟民之才,胸襟氣度非凡。煜兒若能跟在您身邊,耳濡目染,定然能學到真東西,明白些實實在在的道理。這比他關在王府里讀死書、學那些虛頭巴腦的禮儀強得多。”
“而且,”靖王語氣微緩,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
“六弟……他也對王大人頗為推崇,曾與我書信中多次提及,王大人是朝中難得的、可以信任的實干之臣。”
六皇子?
王明遠心中一動,靖王突然提到六皇子,是在暗示什么?難道這兩位皇子,早已暗中聯手?
這個念頭讓王明遠心頭一驚,若真是如此,那京中的局勢,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
靖王似乎并不打算深談此事,轉而道:“當然,此事絕不會讓王大人為難,更不會牽連到王大人。”
“承煜暫且可以師禮待您,聽從教誨,但不行正式的拜師之名。若本王此番平安返回封地,自會派人來接他回去。若是……”
他聲音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晦暗,但很快恢復平靜。
然后,他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王明遠面前。
那是一塊玉佩。
玉佩呈圓形,通體瑩白,質地溫潤,雕刻著繁復的云紋。
王明遠見此玉佩……他認得!
雖然有些細微的差別,但他絕不會認錯——這玉佩的形制、紋路,與他書房中放著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
那是林家的信物!
當初林沐南曾親手將此玉佩退還給他,并言明持此玉佩,可在林家遍布東南的商號中調用部分資源,獲取消息。
那玉佩,與眼前這塊,如出一轍!
靖王……怎么會有林家的信物?
王明遠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是靖王與林家有舊?還是說……林家背后站著的,本就是靖王?
若是后者,那這位看似不顯山不露水的四皇子,藏得可就太深了。
林家的消息網和商戶渠道,他可是親身體會過的,那是何等龐大而隱秘的力量。若是靖王有林家的支持,那他在東南的根基,恐怕遠非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而且,陛下竟然委派他押送火器這等重任,就能看出,陛下并非像京中傳聞那樣,對這個兒子毫不在意。
這還只是表象,難保這位靖王身后,還藏著更深的東西……
王明遠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色依舊,伸手接過玉佩。
靖王見王明遠面色如常地收起玉佩,心中雖閃過一絲訝異,但未挑明。
“若本王一去不回,或者京城局勢有變,”靖王的聲音將王明遠的思緒拉回。
“自會有人持同樣信物前來,通知承煜,讓他……隱姓埋名,悄然離去。屆時,絕不會拖累王大人分毫。”
王明遠頓時明白了。
靖王這是在安排后路。
他不忍心兒子卷入京中那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不想讓蕭承煜像其他皇孫那樣,要么被圈養起來淪為政治籌碼,要么在權力斗爭中成為犧牲品。
所以才想趁著這次機會,把兒子留在遠離風暴中心的臺島。臺島天高皇帝遠,消息閉塞,就算京城天翻地覆,這里一時半會兒也波及不到。
而且,靖王還透露了一個重要信息——他此去京城,恐怕不只是侍疾那么簡單,很可能會有風波,甚至……有性命之憂。
所以才會做這般安排。
兩人心照不宣,誰都沒有點破那層窗戶紙。
王明遠沉默了。他飛快地權衡著利弊。
這件事對他而言,好處是顯而易見的。賣靖王和六皇子一個人情,將來若他們得勢,自已在朝中便多了助力。
而且靖王拿出了林家信物,這意味著他與林家關系匪淺,而林家如今是自已在臺島發展的重要合作伙伴。
蕭承煜留在臺島,名義上是“教導”,實際上就是照看,并不需要他費太多心思。臺島如今防御嚴密,民生漸穩,保護一個孩子的安全綽綽有余。
而風險呢?靖王說得很清楚,萬一局勢不妙,會有人接走蕭承煜,不會牽連到他。
就算日后查到,也可以說是世子貪玩偷跑出來,畢竟如今世子在臺島已經是既定的事實,靖王在島時也并未隱瞞。
更重要的是,從靖王透露的信息來看,皇帝病重,朝局將變。
太子和二皇子都與他有過節,無論誰上位,自已恐怕都不會好過。而靖王和六皇子,或許……是更值得押注的一方?
雖然天家無情,但至少目前來看,這兩位皇子對他釋放的是善意,而且靖王展現了足夠的實力和底牌。
王明遠抬起頭,迎上靖王殷切而坦誠的目光。
這位四皇子殿下,雖然接觸時間不長,但觀其言行,沉穩干練,心有丘壑,并非庸碌之輩。他能將獨子托付給自已,這份信任,不可謂不重。
“殿下,”王明遠緩緩開口,聲音沉穩,“世子聰慧活潑,王某也很是喜愛。殿下既如此信任,王某……愿代為照看教導。”
他沒有說“答應”,而是說“愿代為照看教導”,既表明了態度,又留有余地。
靖王聞言,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神色。
他再次鄭重拱手:“如此,便有勞王大人了!大恩不言謝,本王……銘記于心。”
“殿下言重了。”王明遠還禮。
事情既定,書房里的氣氛稍微松緩了些。
靖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時辰不早了,本王還要做些準備。承煜那邊……我自會與他分說。”
王明遠會意,起身告辭:“那王某就不打擾殿下了。”
走出書房時,王明遠回頭看了一眼。靖王重新站到了窗前,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
下午,蕭承煜瘋玩回來了。
他臉上紅撲撲的,一身粗布衣裳沾了不少泥點子,手里還寶貝似的捧著那個“勞動最光榮”的粗陶茶缸。
一進院子就嚷嚷:“父王!父王!我回來了!廖將軍答應明天帶我去看他們操練新火銃!”
靖王正在書房里整理行裝,聞聲放下手里的東西,走到門口。
看著兒子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他眼中掠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有不舍,有欣慰,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
“煜兒,過來。”靖王招招手。
蕭承煜屁顛屁顛跑過來,舉起茶缸:“父王你看,我剛剛用這個喝了山泉水,可甜了!比王府里的什么玉碗盛的水都好喝!”
靖王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玩得開心嗎?”
“開心!”蕭承煜眼睛亮晶晶的。
“臺島可有意思了!比王府好玩一百倍!大牛叔力氣可大了,盤錦夫子講課也生動,那些番民學生還會設陷阱……”
“父王,咱們能不能多待些日子?等我學會了殺豬,回王府以后我親自殺豬給您吃!”
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