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的灘頭終于安靜下來。
王明遠閉了閉眼,將翻涌的情緒強行壓下去。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留二十名火銃手,配合剛才從西岸調撥過來的那幾門‘鎮海’炮,暫時巡守北岸灘頭。”
“讓剛才來支援的鄉親們一起清理戰場,和……陣亡弟兄的遺體,用布蓋好,等戰事稍緩再妥善安置。”
“重傷員全部后送,輕傷員簡單包扎,立刻集結,隨我回援西岸!。”
“是!”
命令飛快傳了達下去。
雖然人人疲憊不堪,但眼神里都憋著一股火,西岸那邊的炮聲一直沒停,而且比剛才更密集了,顯然戰斗進入了白熱化。
王明遠最后看了一眼北岸那依舊在緩緩燃燒、但已黯淡許多的烽火,又望了望更東面那片被山巒和晨霧遮擋、寂靜得有些反常的區域。
東岸……阿巖,黑木頭人,你們一定要頂住。
他心里默念一句,不再停留,轉身向著西岸主戰場的方向狂奔而去。
必須盡快解決西岸的戰斗,然后馳援東岸!
路上,王明遠一邊快速行進,腦中也一邊快速運轉著,將一夜鏖戰中獲得的所有信息碎片,拼命拼湊、分析。
廖元敬那邊壓力最大,面對的是倭寇的主力,炮聲一直沒停,說明戰斗極其激烈。
北岸的炮火聲突然停止,加上倭寇狼狽遁走,西岸那邊的倭寇不可能察覺不到。
這是個機會,也是個變數,就看怎么能利用起來。
倭寇這次來的規模太大了,超乎想象,這絕不是一個勢力能輕易湊出來的。
之前審訊倭寇俘虜,還有通過林家商隊的渠道,從那些常年跑倭國、高句麗航線的海商那里零星得來的消息。
他得知倭國并非鐵板一塊。幕府將軍島津家勢力最大,但下面還有松浦、龍造寺、大友等好幾家實力不俗的諸侯,彼此間摩擦不斷,為了搶地盤、搶劫掠路線,狗腦子都能打出來。
而且這次進攻臺島的船只無論是形制還有船上的徽記都不太相同,王明遠又仔細對照了腦中當初倭寇俘虜吐露出來的信息。
進攻西岸的,看船型和徽記,以及那些倭寇沖鋒時的雜亂但又隱隱分成兩股的勢頭,應該是龍造寺家和大友家這兩家諸侯。
而剛才北岸的那股,打法兇悍急躁,不計傷亡,結合船上的徽記,應該是松浦家。
那么……東岸。
王明遠的心猛地一沉。
東岸,想必面對的就是島津家。
老對手了,上次讓島津忠信全軍覆沒,這次島津家卷土重來,肯定是憋著勁要報仇雪恥。
而且,東岸地形復雜,砲堡少,守軍以番民為主,雖然悍勇,但裝備和人數都處于劣勢……
他必須盡快解決西岸的戰斗,然后馳援東岸!每拖一刻,東岸的兄弟們就多一分危險,整個臺島的側翼就有被徹底撕開的可能!
但……怎么盡快解決?
硬拼?西岸倭寇兵力依舊占優,火力也猛,雖然被廖元敬他們用新式火炮壓著打,若想一口吃掉,難,代價也會極大。
王明遠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這種臨時拼湊、各懷鬼胎的聯盟,最脆弱的地方就是信任。
平日里為了分贓都能打破頭,戰場上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懷疑的種子就會瞬間長成噬人的毒蔓。
北岸的突然“安靜”和潰退,就是第一顆種子。
那么,再來點更刺-激的。
他想起了因為這次倭寇來勢洶洶且船只眾多,此刻停泊在幾處隱蔽小港里的那些船只——上次全殲島津忠信船隊后繳獲的,足足有五十條。
其中不少關船和哨船上,還留著那明晃晃的島津家的家紋和標志,他特意吩咐過,沒有完全抹去,只是做了些不影響識別的遮擋。
現在,這些船和標志,就是最好的道具。
還有那幾個上次俘虜的、不太重要的倭寇小頭目和浪人,王明遠挑了些機靈的兵士跟著學了些簡單的倭語,畢竟知彼知已才能百戰不殆。
不過當時只是未雨綢繆,沒想到這么快就能用上。
結合上面所有的條件,一個大膽、甚至有些冒險的“反間計”,在他腦中迅速成形。
當然,這個計劃仍然有兩個關鍵點:
一是東岸必須還在死死拖著島津家的主力,不能讓他們過早抽身出現,否則戲就演砸了。
二是執行必須快、準、狠,不能給西岸的倭寇反應和核實的時間。
同時,剛才北岸那些原本躲藏起來的百姓,自發拿著簡陋武器沖出來助戰的場面,也給了他啟發。
有時候,虛張聲勢,比真刀真槍更摧垮人心。
“快!”王明遠低喝一聲,腳下速度更快。
當他帶著人回到西岸后方指揮所附近時,天色已經大亮。
冬日的陽光沒什么溫度,蒼白地照在這片如同被犁過一遍的海岸線上。
西岸的戰斗依然激烈,但態勢已經很明顯。
廖元敬指揮的砲堡群和火銃陣地,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堤壩,將龍造寺和大友聯軍的船隊主力牢牢擋在離岸一里多的海面上。
海面上飄著不少破碎的船板和浮尸,幾艘較大的關船冒著黑煙,顯然失去了行動能力。
倭寇的進攻勢頭明顯被遏制住了,但并未退去,依舊在遠處游弋,用稀疏的炮火和箭矢還擊,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是在重新調整部署。
“王大人!”廖元敬看到王明遠回來,立刻從觀測位置跑下來,他甲胄上沾滿硝煙,臉上被熏得漆黑,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北岸那邊……”
“穩住了。”王明遠言簡意賅。
“倭寇潰退,暫時無力再攻。但我們傷亡很大。西岸情況如何?”
“倭寇主力被咱們揍得不輕,至少沉了一半的條船,死傷估計不下千人。”
廖元敬語速也很快,“但他們船還多,人也還有不少。現在縮在外面,不沖了,像是在觀望。我估摸著,也是發覺了北岸的異常,或是在等東岸的消息。”
“等不及了。”王明遠目光冰冷地掃過海面,“必須立刻打垮他們,然后馳援東岸。東岸壓力極大,恐怕撐不了多久。”
廖元敬臉色一肅:“硬沖的話,咱們傷亡也不會小,但也不是沒有機會。”
“不硬沖。”王明遠招手,讓廖元敬以及幾個核心軍官靠近,快速而清晰地將自已的計劃說了一遍。
眾人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妙啊!”一個軍官忍不住低呼,“這幫雜種本來就是湊在一起的烏合之眾,這么一搞,肯定互相猜忌!”
“關鍵是快!”廖元敬重重點頭,“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我這就去安排船只和會倭語的弟兄!”
“還有,”王明遠看向另外幾名軍官。
“你們帶些人,立刻去后方各個避難點和還能動員的村落。告訴鄉親們,此刻大戰需要他們,需要他們幫忙壯聲勢!”
“讓所有能喘氣的,無論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動,拿上能敲響的東西——銅盆、鐵鍋、鑼鼓,甚至搟面杖!到西岸防線后面的山坡、林子邊上,等著號令!”
“號令一到,就一起吶喊,敲打,制造千軍萬馬來襲的動靜!記住,要分散開,聲音要大,要雜,要像真的有無數援軍從四面八方撲過來一樣!”
“明白!”幾名軍官用力點頭,轉身就跑。
“廖將軍,你這邊,一旦看到咱們的船出動,聽到倭語喊話,立刻命令所有砲堡,火力全開!不要吝嗇彈藥,給我往最狠了打!集中轟擊龍造寺和大友家的旗艦所在區域!”
“接下來西岸的火銃手前出灘頭,最大射程自由射擊,進一步施加壓力!我要讓他們覺得,我們不僅識破了他們的計劃,還和島津家里應外合,要對他們進行毀滅性打擊!”
“是!”廖元敬眼中戰意熊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