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鄰權糾紛是最典型的雞飛狗跳的小案子,案件多半涉及非物質性利益,很難用金錢衡量,律師費收費偏低。
這類型的案子事實的認定其實還不算最難的,但處理的過程卻異常艱難,因為原被告雙方多半存在難以調和的矛盾,而雙方當事人中的某一方,甚至雙方的性格又多半極難相處,鉆牛角尖,認死理,非常不好溝通。
因此,律師遇到這樣的案子也很頭疼。
像姜賢這種比較成熟的律師,根本不屑于在這種案子上浪費寶貴的時間,寧愿拿給徐鶯時這種新手律師練手,他自己只在需要簽字或者出庭的時候出現便是。
徐鶯時記得上大學的時候,有老師曾經說過,相鄰權糾紛堪稱新手律師的“下馬威”。
事實認定上,證據收集與現場勘查對新手挑戰大;法律適用中,多法規綜合且部分概念模糊,新手難以把握;糾紛解決時,需極強的溝通協調能力,訴訟結果難測,都給新手律師帶來困擾。
特別是與當事人溝通的環節,讓他們這些在象牙塔中被保護得很好的年輕人,第一次真正的知道什么叫“物種多樣性”,被胡攪蠻纏的當事人罵哭,甚至打哭的律師不在少數。
有一部分新手律師,特別是女孩子,就是因為受不了這樣的委屈,選擇早早地放棄律師生涯。
當然,徐鶯時是不會嫌棄這樣的案子的,這畢竟是徐鶯時第一次獨立辦案,而且還可以拿到兩千塊錢,很是興奮,從姜賢那里要了案件資料,便屁顛屁顛地往桂花巷趕去。
去往桂花巷的地鐵上,徐鶯時認真閱讀了案件資料。
案件的原告和被告都是居住在桂花巷128號院四棟一單元的居民。
原告李娟,居住在一單元二樓,43歲,職業是一名護士。
被告叫葉炳權,居住在一單元一樓,62歲,本市退休工人。
訴訟的事由也很奇葩,葉炳權在一樓自家的小院子里養了一只大公雞,每天凌晨五點到七點之間,大公雞都會打鳴。
老舊小區的居民,多半是老年人,本來起得就早,公雞定時打鳴倒成了他們不花錢的鬧鐘,對此沒有什么意見,和葉炳權相安無事。
不過李娟不一樣,她是護士,經常上夜班,凌晨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里,本來想好好休息,剛閉上眼就被大公雞尖銳的打鳴聲吵醒,李娟本來睡眠就不好,一旦被吵醒,便根本睡不著了。
長期休息不好,導致她在工作中連續出現失誤,有一次甚至差一點用錯藥,造成嚴重的醫療事故。
為此,李娟在醫院被通報批評,并且被扣發了當月的績效和獎金。
李娟曾經多次找葉炳權本人,也曾經找到社區的人出來協調,要求葉炳權將大公雞送到郊區,都被葉炳權拒絕了。
李娟迫于無奈,這才找到姜賢律師幫忙。
從現有的案件資料來看,這個案子并不復雜,葉炳權養的公雞凌晨打鳴,確實影響到了李娟的休息,而李娟要求他停止侵害,將公雞送走的要求,也合情合理。
徐鶯時此行的目的,主要是做個現場勘察,和葉炳權初步溝通一下,以及指導李娟固定證據。
“徐鶯時,你到了聯系上李娟,找到社區的人一起去,跟這種老頭子說話注意一點,千萬別和他吵?!迸R行前,姜賢擔心徐鶯時吃虧,千叮嚀萬囑咐。
“不行我們先出個律師函嚇一嚇他,再不行就走訴訟程序就是了?!?/p>
桂花巷在北城區舊城改造項目中屬于公用設施升級改造的范疇,不需要拆遷。
徐鶯時在林城生活了二十多年,還是第一次來到這里,從地鐵口一出來,便仿佛進入了時光隧道。
古老的巷子里種滿了桂花樹,四五層高的老舊小區靜立兩旁,墻面斑駁。
九月,桂花開得正好,狹窄街道滿是濃郁桂香,每一縷都訴說著秋意芬芳。
徐鶯時深深吸一口桂花香,一路找尋著門牌號,來到桂花巷128號院。
按照姜賢的指示,徐鶯時撥通了李娟的電話:“你好李女士,我是姜律師的助理小徐……”
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尖尖的女聲,語速極快:“你來得正好,你快點進來,我和社區的汪主任,正在現場呢!”
徐鶯時趕緊走進128號院,一進入院門,便聽見嘈雜的吵鬧聲,她循著聲音走過去,果然看到一樓的一處小院子里,圍了一群人。
當中站著一個瘦小的女人,四十多歲,頭發干枯雜亂,臉頰消瘦,深陷的眼窩下是濃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長期睡眠不足的樣子。
不用說,這便是本案的委托人李娟。
徐鶯時走近了一看,嚇了一大跳。
李娟穿著睡衣,一只手上,竟然握著一把菜刀,手臂顫巍巍地抖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小院中的一只公雞,歇斯底里地吼道:“今天都別攔我,我都要被逼瘋了!”
“今天我就要親手宰掉這只孽障!”
再看李娟對面,站著個瘦高的老頭,瞪著眼睛,竟似一點都不怕李娟的菜刀,一步一步往刀前逼近。
“你敢!”
“你要敢殺我的阿彩,你先殺了我!”
這老頭,想必便是本案的被告葉炳權。
他的身后,護著一只大公雞,便是他口中的“阿彩”。
這只公雞,實話說,還真是漂亮,一身五彩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油光,雞冠紅得像燃燒的火焰,昂首闊步地站在葉炳權身后,時不時還發出幾聲低鳴。
葉炳權的眼中,滿是憤怒,身子前傾,離李娟的菜刀,不過幾十厘米的距離。
他們兩人身旁,站著個矮矮的白胖子,應該是社區的汪主任,此時嚇得臉色比紙還白,只會揮著雙手,口里不停地念叨著:“冷靜,冷靜……”
一個簡簡單單,因為公雞打鳴引發的相鄰權糾紛,眼看著就要醞釀出一場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