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都,暑氣正盛。
午后灼熱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國際機場寬闊的跑道上,蒸騰起扭曲晃動的氣浪。
一架線條優雅的灣流私人飛機,如同銀色獵鷹般撕開滾熱的空氣,平穩地降落在專屬的VIP停機坪上,引擎的轟鳴聲由強轉弱,最終化為低沉而富有力量的嗡鳴,仿佛巨獸收斂爪牙后的喘息。
艙門緩緩打開,懸梯放下。
最先踏足地面的是一雙做工極致精良、一塵不染的牛津皮鞋,鞋面在陽光下反射出低調而溫潤的光澤。
緊接著,是剪裁無可挑剔的深灰色定制西裝,面料挺括,線條利落,完美勾勒出穿著者挺拔而精干的身形。
陸鳴出現在艙門口,他約莫三十四五歲年紀,面容周正,下頜線條分明,鼻梁高挺,一雙眼睛深邃如寒潭,銳利如虎,只是淡淡地掃視了一眼眼前這片熟悉又似乎隔了一層薄霧的土地,便透出一股冷冽的審視意味。
他的發型梳理得一絲不茍,幾縷發絲精準地垂落額前,非但不顯雜亂,反而更添幾分難以捉摸的冷峻和掌控感。
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微微整理了一下腕上的那塊勞力士探險家型手表,沒有鉆石的浮華,只有歷經風雨洗禮后的沉穩與內斂,表盤下的機芯精準地跳動,一如他此刻冷靜算計的內心。
這是他那位已退居幕外、卻依舊影響力深遠的爺爺陸震霆在他成年時所贈,寓意探索與征服。
手表嘛,他和陸則,是一人一塊。
“哥!這邊!”
陸則早已等候在一輛黑色的奧迪A8L車旁,他今天穿了一身奢侈品牌的休閑裝,努力想顯得隨意些,但細節處依舊透著一股刻意的講究。
見到老哥,他臉上迅速堆起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但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緊張和期待,卻沒能完全掩蓋住。
陸鳴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微微頷首,伸出右手。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陸則感受到一股堅定而干燥的力量,但那力量中卻毫無溫度,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確認。
陸鳴的聲音低沉富有磁性:
“家里都還好?”
“都好都好!爺爺身體硬朗,爸和媽也都念叨你呢,尤其是爺爺,聽說你這趟在海外又打了幾個漂亮仗,可是沒少夸你,說你這孫子給他長臉了,比我們這些在眼前轉悠的強多了!”
陸則連忙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幾分夸張,一邊引著陸鳴走向車子,一邊示意身后的助理去處理行李。
陸鳴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彎腰坐進車內。
車內冷氣開得很足,瞬間將外界的酷熱與喧囂隔絕開來,形成一個靜謐而獨立的空間。陸則從另一側上車,坐在他旁邊。
車子平穩地駛出機場。
陸鳴靠在舒適的后座椅背上,閉目養神,似乎對窗外的風景毫無興趣。
陸則幾次想開口,都被這沉默的壓迫感逼了回去,只得有些不安地搓著手。
過了好一會兒,陸鳴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開口問道:
“說說吧,那個張杭,具體怎么回事,把你逼到需要我回來的地步?”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需要我回來這幾個字,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陸則一下。
陸則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隨即被一股不甘取代:
“哥,你是不知道,張杭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手段又臟又狠!我的天籟之音,籌備了多久,投入多少資源?輸了也就輸了,是我眼光不夠,好,我做星瀚娛樂,又做鐵血男團,還是沒能打過他,他暗地里找我公司藝人的黑料,在關鍵時刻放出來,讓我的節目毀了,公司被當做典型調查,真是把我按在地上摩擦!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去!”
陸鳴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既沒有同情,也沒有斥責,仿佛在聽一個與已無關的故事。
直到陸則帶著情緒發泄完,他才淡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情緒:
“輸了就是輸了,找再多客觀理由,也改變不了結果。”
“輕敵,急躁,判斷失誤,是你的老毛病。”
“在國內靠著家里這棵大樹順風順水慣了,稍微遇到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硬茬子,就自亂陣腳,原形畢露。”
陸則被說得面紅耳赤,張了張嘴想辯解,但在兄長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視下,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不甘心地嘆了口氣:
“是啊,我確實沒能打過他,但他的運氣,也......”
“運氣?”
陸鳴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一次是運氣,兩次三次,次次都能精準打在你的七寸上,那就是本事,輕視你的對手,就是最大的愚蠢。”
車子沒有開往陸則在江州的別墅,而是直接駛向了機場高速,目的地是京都。
陸鳴回國,第一站必須是回家族老宅覲見長輩,這是規矩。
幾個小時后,車子駛入京都一個守衛森嚴、環境清幽的大院,最終在一棟古樸而氣派的中式別墅前停下。
這里的氣氛與繁華喧囂截然不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低調而厚重的威嚴。
陸鳴整理了一下衣領,神色間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邁步走了進去。
客廳里,陸家的核心人物幾乎都在。
主位上坐著精神矍鑠的陸震霆老爺子,雖然年事已高,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
旁邊是他的長子,陸鳴的父親陸建明,氣質沉穩,不怒自威。
另一側是陸鳴的母親蘇清,書香門第出身,如今身居高位,儀態優雅,眼神中透著關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思念。
還有其他幾位叔伯輩的親戚。
“爺爺,爸,媽,我回來了。”
陸鳴走上前,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而得體。
“好,回來就好,坐吧。”
陸震霆老爺子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慈祥的笑容:
“在外面這幾年,干得不錯,沒給我們陸家丟人。”
“爺爺過獎了,都是托家里的福,勉強做了點成績,不敢說丟人。”
陸鳴謙遜地回應,在側面的沙發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陸建明看著兒子,語氣平穩地問道:
“這次回來,有什么打算?是休息一段時間,還是另有安排?”
“國內這邊有些不錯的投資機會,我想看看,另外,小則那邊遇到點麻煩,我打算幫他看看。”
陸鳴回答得滴水不漏,沒有直接提及張杭。
蘇清關切地說: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你看你,好像又瘦了點,國外飲食到底不如家里。”
“謝謝媽關心,我會注意的。”
陸鳴點頭應道。
接下來的談話,更多的是家常里短和一些宏觀層面的政策動向探討。
陸鳴表現得體,思維敏捷,對國內外經濟形勢的分析常常能切中要害,引得陸建明不時點頭,陸老爺子眼中也露出贊許之色。
陸則在一旁陪著,偶爾插幾句話,但明顯能感覺到氣場上的差距。
整個過程中,陸鳴表現得完美無缺,恭敬、謙遜、有見地,是一個符合所有期待的家族繼承人形象。
但只有他自已知道,在這副完美面具之下,他的內心冷靜得像一塊冰,快速計算著各種利弊和可能性。
家族的支持固然重要,但他更相信自已的力量和手段。
家宴結束后,陸鳴以倒時差和處理積壓事務為由,婉拒了其他的應酬安排,和陸則一起,去了比較遠的一個別墅區。
他需要盡快掌握第一手信息,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社交上。
來到陸則一棟豪華卻略顯冷清的別墅書房時,已是深夜。
厚重的實木門和隔音設計將外界的一切聲響徹底隔絕。
陸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江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和偶爾駛過的游輪,沉默了片刻。
陸則跟在他身后,顯得有些疲憊,又有些興奮。
“現在,這里沒有外人了。”
陸鳴轉過身,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清晰冰冷:
“把你掌握的,關于張杭的所有信息,從頭到尾,事無巨細,再說一遍,不要摻雜你的個人情緒和主觀判斷,我只要客觀的事實、數據和可靠的情報。”
陸則深吸一口氣,努力驅散睡意,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開始詳細匯報,語氣比之前在家宴上鄭重了許多:
“張杭,1990年生,籍貫黑省鶴城楓葉鎮,江州大學工商管理系畢業,此人極其低調,但手段極其厲害,白手起家,崛起速度驚人,核心產業有幾大塊。”
“第一,開心游戲,這是他的起家資本,由歡樂游戲團隊分出,旗下的聯盟英雄,他是拳頭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這款游戲全球火爆,還有植物戰僵尸、部落沖突、糖果傳奇、憤怒小鳥等,被稱為休閑游戲之王,去年營收四十六億美元,是全球第三,是他的現金奶牛,目前總裁是沈浩,對張杭死心塌地。”
“第二,威信科技,這是他的核心命脈,用戶增長極其恐怖,目前注冊用戶已突破6億五千萬,覆蓋了幾乎所有智能手機用戶,支付功能也做得非常成功,嚴重沖擊了阿里和迅藤的金融布局,總裁是張大福,曾經迅藤郵箱的負責人,如今也是張杭的心腹。”
“第三,太行集團,他是大股東之一,另外兩個大股東是本地商人沈斌和林青海,太行涉足地產、商超、酒店等重資產領域,實力雄厚。”
說到這里,陸鳴的眼底閃過一絲忌憚:
“林青海啊......是個人物。”
陸則微微點頭,又繼續說:
“第四,悅文集團,整合了啟點、創始、錦江等小說網,還有愛優動漫、愛優傳媒等,掌控了很大的內容源頭,總裁陳文輝,我之前派人接觸過陳文輝,與其說他對張杭忠誠,不如說他對悅文集團死忠,他一心為了悅文集團的發展。”
“第五,鯊魚TV,直播行業的領頭羊,總裁是白小桃,也是張杭的女人,白小桃的父親是新能源的一個新晉大咖。”
“第六,拼夕夕,新成立的電商平臺,主打下沉市場,增長勢頭非常猛,據說日活和GMV都在指數級增長,總裁是一個叫黃政的人,現在拼夕夕正出了一個叫砍一刀的玩法,效果驚人,目前已經要達到全國第三,這是一個成立了幾個月的公司,APP發布也才兩個月,張杭對拼夕夕投入了巨大的資源,這必然導致他的現金流非常緊,畢竟開心世界,是他消耗巨大的公司。”
“第七,快通速運,他最近全力投入的物流公司,正在全國大規模收購整合中小型物流企業,動作很大,野心不小,目前是陳擴在暫代總裁負責整合,全國重要網絡已經打通,現在收購一些小型物流公司,這個板塊,投入也非常大,張杭的現金流絕對不夠,他上次在嘀嘀套現了不少,加上開心世界的營收,應該勉強支撐這幾個點。”
“第八,其他投資,還投資了嘀嘀打車、哈米游等等,哦,還有他旗下有個短視頻公司,叫KS,目前總裁是孫毅,也是開心游戲的元老,KS短視頻非常邪門,現在用戶一億多,流量非常大,起初也是主打下沉市場。”
“所以,張杭這個人,太邪了,他的每個投資,都發展的特別迅速,那些公司的每個活動和玩法,總是能擊中市場,不僅是我,馬杰克和馬托尼,林威,余美玉那些人,在他手里,吃過不少虧。”
陸則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大哥的反應。
陸鳴始終面無表情,只是偶爾聽到關鍵數據或名字時,眼神會微微閃爍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像是在記錄和分析。
“他的私人關系非常復雜。”
陸則繼續說著,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女人很多,公開的、半公開的,知道的就有十幾個,比較重要的有,青梅竹馬的喬雨琪,據說逆鱗,動不得,西杭的李鈺,已經辦了婚禮,還有個叫凌妃的,是威信科技的CFO,沈斌的女兒沈清柔,搞技術的蘇瑾,還有于晴、安佳玲、鄭微微、韓樂樂等等,這些女人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些能量,而且似乎相處得還挺和諧?”
陸則的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男人的嫉妒。
當陸則詳細說到張杭如何通過其掌控的杭柔傳媒、愛優傳媒等,在輿論和娛樂內容上一次次精準打擊他的項目,并利用其龐大的流量和渠道優勢碾壓他時,陸鳴突然抬手打斷了他。
“夠了。”
陸鳴轉過身,重新走到窗邊,眼神銳利如刀,仿佛穿透了夜幕,看到了那個隱在幕后的對手:
“所以,你之前的攻擊,就像是隔靴搔癢,或者試圖用長矛去戳一頭披著厚重鎧甲的猛獸。”
“看著熱鬧,聲勢不小,卻沒能真正傷到它的筋骨。”
“威信是它的心臟,維系著所有生態,源源不斷輸送血液和連接。”
“游戲是它的血庫,提供著近乎無限的現金彈藥。”
“電商和物流是它正在瘋狂生長的爪牙,關乎未來。”
“而要攻擊一頭這樣的猛獸。”
他頓了頓,聲音冰冷而清晰:
“要么,找到它鎧甲上最細微的縫隙,用最鋒利的尖刀,一擊斃命,要么,想辦法讓它自已主動卸下鎧甲,或者讓它內部的某個部件出現問題。”
他走回書桌前,拿起一支昂貴的鋼筆,在一張空白的A4紙上寫下了KS兩個大字,筆力遒勁,幾乎透紙背。
“KS,他旗下那個短視頻公司,總裁是孫毅,對吧?”
陸鳴的記憶力好得驚人,幾乎過耳不忘:
“我記得你剛才提過,這個人,能力是有的,當初也是跟著張杭打江山的元老之一,但似乎對張杭把他放在KS,而不是更核心的游戲或威信業務,有些微詞?或者說,不甘心?”
陸則愣了一下,仔細回想了一下:
“是有這么點感覺,孫毅以前是開心游戲的高層,后來被張杭調去獨立負責KS,KS雖然估值也很高,發展很快,但畢竟和游戲、威信那樣的核心業務比起來......鳴哥你的意思是?”
“找到他,約他見面,最快的時間。”
陸鳴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天生的命令感:
“我要關于孫毅的所有資料,公開的和不公開的,尤其是他的性格弱點、他的野心、他對現狀的真實看法、他的核心訴求,以及他的愛好,越詳細越好。”
“可是孫毅跟著張杭很多年了,算是嫡系中的嫡系,對張杭一直很忠誠......”
陸則有些猶豫。
“忠誠?”
陸鳴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忠誠,往往是因為背叛的籌碼還不夠高,或者受到的誘惑還不夠精準,沒有直擊內心最深的渴望,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真正無懈可擊的,去吧,按我說的做。”
“是,哥!我立刻去安排!”
陸則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拿出手機走到一邊開始撥號布置。
與此同時,江州,太行集團頂層。
張杭的辦公室占據了大廈的整個頂層,視野極佳,足以俯瞰大半個江州的璀璨夜景,萬家燈火如同鋪灑在地上的繁星。
辦公室的裝修是現代極簡風格,但每一件擺設、每一處細節都價值不菲,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和冰冷的科技感。
他正戴著藍牙耳機,聽著陳擴電話匯報快通速運第二批收購案的詳細進展。
面前好幾塊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正實時滾動著各種數據流。
“紅城的快速物流,那邊基本談妥了,收購價格比我們最初預想的還要低兩個百分點,北城的云迪物流,老板是老滑頭一個,還在觀望,似乎想借著還有其他買家詢價的機會,再抬點價......”
陳擴的聲音清晰干練,語速很快。
張杭一邊聽著,一邊隨意地瞥著面前那些不斷跳動的數據。
一塊屏幕是威信的用戶增長曲線和支付筆數實時地圖。
另一塊是拼夕夕的GMV和日活躍用戶數,那條曲線幾乎呈直線上升。
還有一塊,正是KS的實時數據面板,顯示著當前的日活、用戶在線時長和熱門視頻排行榜。
快通速運,是拼夕夕的最主要的合作方,不過其他的一些快遞物流,也和商家有合作,所以拼夕夕這個板塊,也是匯聚了諸多物流的地方。
“張杭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慵懶,卻有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告訴那個老家伙,時代變了,要么早點上桌一起吃飯,還能分杯羹,要么以后就別在這個行業里端碗了,我們的耐心有限。”
“明白,張總。”
陳擴干脆利落地應道:
“還有,關于全國三級倉網體系的建設方案,初步預算已經出來了,我發您郵箱了。”
“好,我待會兒看。”
張杭說完,結束了通話。
他剛摘下耳機,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曹文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走了進來,放在桌上,然后低聲道:
“老板,剛收到的確切消息,陸則的那個哥哥陸鳴,今天下午的飛機,回國了。”
張杭正準備去拿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挑了挑眉,目光從數據屏幕上移開:
“陸鳴?那個一直在海外搞風投和并購,據說手段凌厲,幫家里賺了不少錢的陸家長子?”
“是他,飛機降落在江州機場,陸則親自去接的,隨后兩人直接回了京都老宅,應該是去見陸老爺子和其他長輩了,現在應該是和陸則在一起,之前通過一些關系打聽到,陸則對星瀚娛樂被查的那件事,懷恨在心。”
曹文的情報總是很及時準確。
張杭身體向后靠在寬大舒適的人體工學老板椅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光滑的桌面,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哦?猛虎歸山了?動靜不小嘛,看來我這點小生意,還挺值得陸家大少爺親自回來關照一下的嘛。”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絲毫緊張,反而更像是在評價一件有趣的事情。
張杭靠在椅子上,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些不斷跳動的數據屏幕,仿佛陸鳴回國這件事,只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雖然激起了一絲漣漪,但很快便恢復了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端起那杯熱茶,輕輕吹了吹氣,呷了一口,神情專注地繼續審閱屏幕上快通速運的倉網建設預算報告。
而在迅藤總部,馬托尼的辦公室里。
他也剛剛聽助理匯報了陸鳴回國的消息。
他站在窗前,看著深圳的夜景,沉吟了片刻,對旁邊負責市場和戰略的副總裁周峰說:
“陸家那個大的回來了?看來京都那邊要有新動靜了,目標很可能是張杭,畢竟陸則從小到大,沒吃過這么大的虧,告訴下面的人,注意觀察,不要摻和,讓他們先玩玩,我們集中精力做好自已的事,視頻和游戲業務不能放松,尤其是英雄戰場,聽說那邊的榮耀王者,已經研發結束了,這一場PK,我們必須贏。”
“明白,馬總。”
周峰點頭應道,眼神中閃過一絲精光。
第二天上午。
京都。
陽光透過薄紗窗簾,在蘭亭會所最深處的包廂里投下柔和的光影。
包廂內熏香裊裊,環境極盡雅致,墻上掛著當代名家的水墨畫,博古架上擺放著精美的瓷器和紫砂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茶香和古琴悠揚的背景音樂。
陸鳴提前到了十分鐘。
他換了一身剪裁更偏中式風格的深色休閑裝,正獨自一人慢條斯理地泡著功夫茶。燒水、溫杯、置茶、高沖、低泡、分茶,每一個動作都嫻熟流暢,帶著一種近乎禪定的專注和優雅,仿佛這不是待客前的準備,而是一場重要的儀式。
這種沉穩的氣場,無形中給即將到來的會面定下了調子。
十點整,孫毅在一位身著旗袍、容貌清秀的服務生引導下,準時走進了包廂。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得體的商務裝,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客套的笑容。
但當他看到正在泡茶的陸鳴時,心中還是不免有些打鼓和意外。
陸鳴回國第二天就通過一個極其隱秘的中間人約他見面,目的不言而喻。
他來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建設,不斷告誡自已要保持警惕,只是禮節性見面,探探口風。
“孫總,非常準時,請坐。”
陸鳴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平淡自然,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般的氣場。
“陸總太客氣了,您才是事務繁忙,還讓您久等。”
孫毅笑了笑,盡量讓自已顯得自然放松,在陸鳴對面的黃花梨木官帽椅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對方行云流水般的茶道動作所吸引。
陸鳴將一盞澄澈透亮、茶毫翻滾的碧綠茶湯推到孫毅面前:
“嘗嘗,朋友剛送的獅峰山明前龍井,還算能入口。”
“謝謝陸總。”
孫毅端起茶杯,先觀其色,再聞其香,然后小心地品了一口,贊道:
“果然好茶,香郁味甘,好水好茶藝。”
兩人寒暄了幾句,話題看似隨意地圍繞著互聯網行業的發展、短視頻未來的趨勢、內容創業的機遇與挑戰展開。
陸鳴的觀點往往高屋建瓴,又能切入關鍵細節,顯示出對行業極深的洞察力和遠超常人的信息維度,讓孫毅不知不覺間放松了些許警惕,甚至開始暗自佩服這位陸家長子的見識和格局,心想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
然而,就在孫毅逐漸放松下來時,陸鳴話鋒悄然一轉,如同平靜湖面下突然涌動的暗流:
“KS在孫總的帶領下,做得非常成功,堪稱行業標桿,張杭真是慧眼識珠,能找到孫總這樣既能把握戰略方向又能狠抓執行落地的大將來獨當一面。”
孫毅心中微微一凜,連忙謙遜地回應:
“陸總您實在過獎了,KS能有點小成績,全靠杭董戰略領導得好,指明了方向,給了足夠的資源和支持,我只是個執行者,負責把杭董的戰略意圖落實到位而已。”
這番話他說的很熟練,幾乎成了對外介紹的標準答案。
“哦?是嗎?”
陸鳴輕輕放下自已手中的白瓷茶杯,杯底與紫檀木茶盤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細微的撞擊聲。
他抬起眼,眼神看似隨意地掃過孫毅,那目光卻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倒是聽圈內不少朋友提起,KS從最初的概念提出、模式確立,到后來的快速執行、迭代優化,孫總都是核心的靈魂人物,居功至偉,很多關鍵的決策和創新的玩法,都出自孫總之手,只是......可惜啊。”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空白。
“可惜?”
孫毅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心里那根弦又繃緊了起來。
他預感到真正的戲要來了。
“可惜如今開心游戲那邊,沈浩沈總風頭正勁,聯盟英雄的全球賽事辦得風生水起,聽說年底的冠軍賽獎金池又創了新高,媒體曝光度拉滿,威信就更不用說了,張大福幾乎是張杭在互聯網領域的左膀右臂和公開代言人,執掌著六億用戶的超級平臺。”
陸鳴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客觀地陳述一個事實,但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一樣敲在孫毅的心上:
“而孫總你,同樣是最早跟著張杭打天下的元老,功勛卓著,如今卻似乎被困在KS這一個業務板塊里?雖說KS估值也很高,發展前景廣闊,但終究像是個獨立的諸侯國,與張杭商業帝國的核心權力圈和決策層,似乎總隔了那么一層?張杭董事長的這份用人哲學和平衡之道,真是耐人尋味。”
這話像一根精準無比的探針,一下子刺中了孫毅內心深處那一點點連他自已都不愿經常去觸碰的不甘和失落。
他想起了當年在開心游戲和沈浩一起熬夜打磨產品、開拓市場的日子,那時兩人幾乎平起平坐,都被視為張杭的肱股之臣。
他想起了自已也曾渴望在更核心、更廣闊的舞臺施展抱負,而不僅僅是守著一個前途無量但終究是單一領域的項目。
雖然張杭對他一直信任有加,KS也極受重視,資源傾斜很大,但陸鳴的話,無疑像放大鏡一樣,放大了一種被安置、被隔離的感覺。
是啊,為什么沈浩和張大福就能一直在核心圈?
孫毅的臉色控制不住地微微變了一下,雖然只是瞬間就恢復了正常,但如何能逃過陸鳴那雙洞察入微的眼睛。
陸鳴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不再迂回,直接攤牌:
“孫總是聰明人,我的來意,想必你也清楚。”
“KS的未來,絕不應該止步于現狀,它有能力成為顛覆整個內容行業的巨無霸。”
“張杭能給你的,我陸鳴可以雙倍,甚至數倍地給你。”
“不僅僅是金錢,還有,真正屬于你的平臺、無可爭議的話語權、以及通往更高層面的資源和人脈。”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來的壓迫感陡然增強,目光灼灼地盯著孫毅:
“想想看,如果由你來全權主導KS未來的全面戰略,甚至以KS為基礎,去整合更多的資源,打造一個屬于你自已的、更龐大的生態體系。”
“而不是永遠只是一個優秀的執行者。”
孫毅的心跳驟然加速,手心甚至有些微微出汗。
巨大的誘惑如同海妖的歌聲,在他耳邊回蕩。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的聲音保持平穩:
“陸總,非常感謝您的看重和如此高的評價,但我孫毅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杭董對我有知遇之恩,KS就像我的孩子,也是我心血所在,您的提議非常誘人,但請恕我不能接受。”
陸鳴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玩味,一絲了然,甚至還有一絲憐憫?
他不再緊逼,反而身體向后靠去,重新拿起茶杯,語氣變得緩和:
“我當然理解孫總對KS的感情和對張杭的忠誠,商業合作,講究的是你情我愿,時機緣分,我今天約孫總來,主要是認識一下,交個朋友,表達我的欣賞之意,至于合作,來日方長。”
他話鋒一轉,仿佛剛才的尖銳提議從未發生過:
“哦,對了,聽說孫總對當代藝術很有研究?特別喜歡某某畫派的作品?正好,我在歐洲認識幾個頂級的畫廊主和策展人,收藏了不少好東西,下次有機會可以介紹你們認識,交流一下。”
......
孫毅心神不寧地離開了。
坐在回公司的車里,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腦子里卻一片混亂。
陸鳴的話,像魔音一樣在他腦子里反復回蕩。
忠誠、野心、知遇之恩、巨大利益,各種情緒和念頭交織在一起,激烈地搏斗著。
他不得不承認,陸鳴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中了他的癢處和痛處。
他離開后不久,陸則從包廂另一側一幅巨大的水墨畫后的暗門里走了出來,臉上帶著興奮和疑惑:
“哥,就這么讓他走了?我看他好像有點動搖,但還不夠啊。”
陸鳴慢悠悠地喝著已經微涼的茶,眼神深邃:
“急什么?種子已經種下,接下來只需要適時地澆點水,施點肥,靜靜地等待它自已生根發芽就好,逼得太緊,反而會讓他警惕,接下來,該去見見另一位朋友了。”
當天晚上,陸鳴在一家更為私密、不對外營業的頂級俱樂部西山里,見到了凌云商會的會長余美玉。
余美玉穿著一身量身定制的香奈兒套裝,線條利落,顏色沉穩,將她強勢干練的氣質襯托得淋漓盡致。
她妝容精致,眼神銳利而明亮,透著一股久經商場的精明與算計,以及一種女性特有的、善于捕捉細節的敏銳。
“陸總,久仰大名,今日終于得見。”
余美玉伸出手,與陸鳴輕輕一握,笑容得體,但眼神中的審視意味卻毫不掩飾。
“余會長,幸會,凌云商會在余會長手上短短時間,就煥發出新的生機和攻擊性,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陸鳴客氣地回應,笑容同樣無懈可擊。
兩人之間的氣氛禮貌而克制,卻絲毫不見輕松,更像是一場高手過招前的相互試探。
侍者送上紅酒后便悄然退下,包廂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明人不說暗話,陸總。”
余美玉輕輕晃動著杯中的紅酒,直接切入主題,她不喜歡浪費時間:
“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非常麻煩的對手,叫張杭,你想怎么合作?或者說,你想從我們這里得到什么?”
陸鳴欣賞她的直接和效率:
“很簡單,資源互補,各取所需,我可以為凌云商會旗下目前最需要的業務,云聽APP和逗魚TV,注入第一筆不低于五個億的資金,并且提供主流電視媒體、財經媒體的渠道資源,幫助你們快速打開局面,站穩腳跟。”
這個開價相當有誘惑力,云聽和逗魚TV正是凌云商會轉型線上、對抗張杭旗下產業的關鍵布局,急需資金和流量。
余美玉眼神微動,但臉上不動聲色:
“條件呢?”
“而余會長你。”
陸鳴看向她,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我需要你提供兩樣東西,第一,林威林總深耕多年,在地產、實體零售、傳統制造業的所有人脈和資源,全力給太行集團制造足夠的麻煩,從項目審批、土地競拍、供應鏈、到輿論壓力,全方位地拖慢他的擴張步伐,消耗他的精力,第二......”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
“我需要關于張杭更私密、更深入的一些信息,尤其是他身邊那些女人的詳細情況、性格特點、家庭背景、彼此關系,以及可能存在的弱點,知已知彼,百戰不殆,要對付一個強大的對手,有時需要找到更高效的突破口。”
余美玉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光和一絲猶豫。
提供商業資源對抗太行集團,這沒問題,本就是競爭對手。
但涉及張杭的私生活,尤其是如此詳細地提供其身邊女人的信息,這手段似乎有些越過了她內心的某條線,顯得有些下作。
如果換做半年前,她可能會同意。
但現在......因為林清淺的事情,余美玉已經幻想了許多次,和張杭合作會是什么情景。
那一定是強強聯合。
所以余美玉雖然依舊配合林威等人針對張杭,但暗中已經在考慮,做事留一線。
她沉吟了足足十幾秒鐘,期間只是慢慢品著紅酒,腦中飛快權衡利弊。
最終,她抬起眼,目光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和決斷:
“地產和實體方面,我會親自安排,確保能給太行制造持續的麻煩,至于那些女人的信息,你弟弟應該比我更清楚,我對他的私生活了解甚少,這方面沒辦法幫你。”
兩人又就一些合作細節和資源對接的具體方式商討了將近一個小時,最終達成了初步的戰略同盟意向。
就在陸鳴四處會客、合縱連橫的同時。
張杭坐在威信科技大廈的頂層辦公室里,剛剛結束一個視頻會議。
曹文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為他換上一杯新茶。
“老板,孫總下午去了蘭亭,和陸鳴見了一個小時零七分鐘,出來的時候,臉色看起來有些復雜,似乎有心事,晚上,陸鳴又去了西山俱樂部,見了余美玉,談了大概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曹文低聲匯報,時間精確到分鐘。
張杭正在審閱物流計劃的最終方案,聞言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問道:
“孫毅那邊,事后他說什么了?”
“孫總大概在離開蘭亭半小時后,主動給我打了個電話,語氣聽起來還算正常,簡單說了見面的情況,說陸鳴想挖他,開價很高,但他當場拒絕了,他表示對杭董您的忠誠不會改變。”
曹文如實匯報,沒有任何添油加醋。
張杭輕笑一聲,放下手中的平板電腦,拿起茶杯吹了吹氣:
“還算老實,知道主動報備,陸鳴倒是會找地方下手,知道孫毅這人能力有,心思也活絡,確實是個合適的突破口,看看陸鳴究竟能開出什么驚人的價碼吧。”
他仿佛在評價一件與已無關的市場交易,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好奇。
他拿起內部電話,直接打給了集團首席財務官:
“喂,老劉,最近多留意一下資本市場和一級市場的動向,特別是那些活躍的、有背景的基金,看看有沒有異常的大額募資或者調倉動作,摸摸陸鳴的底,看看他為了挖我的墻角,或者想在我這兒搞點事情,愿意并且能夠調動多大的資本力量。”
電話那頭傳來CFO沉穩的應答聲:
“明白,杭董,我會密切關注,特別是與陸家關聯的幾個資本渠道。”
而在京都。
一場看似普通卻規格極高的私人商界飯局上。
幾位能量不小的老板推杯換盞之余,話題也不可避免地扯到了最近圈內最引人注目的動態。
“聽說了嗎?陸家那個老大陸鳴,昨天回來了。”
一個略微禿頂、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他是大型國企的副總,消息靈通:
“一下飛機就被陸則接走了,直奔京都老宅,見了老爺子之后,今天就在江州約人密談了。”
“嘖嘖,這是來者不善啊。”
另一個穿著中式褂子、把玩著沉香手串的男人接話道,他是本地的一位地產大亨:
“聽說下午見了張杭手下那個搞短視頻的孫毅,晚上又跟凌云商會那位余會長碰了頭,這架勢,明擺著是沖張杭去的啊!”
“張杭那小子這兩年竄得太快了,簡直像坐了火箭,搞得大家都很緊張啊。”
一個互聯網新貴感慨道:
“是該有人出來敲打敲打了,不過陸家背景硬,余美玉那女人也是個狠角色,手黑著呢,張杭這次怕是遇到真正的麻煩了,雙拳難敵四手啊。”
“敲打?我看是神仙打架咯!”
禿頂副總搖搖頭:
“咱們啊,還是看戲就好,來來來,喝酒喝酒,這杯敬各位老板發財!”
眾人哄笑著舉杯,但彼此交換的眼神中,都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謹慎和觀望。
山雨欲來風滿樓,江州的商界,即將迎來一場巨大的風暴。
次日,中午,陸鳴和林威在京都會面。
兩人商談了足足兩個半小時。
陸鳴正式對林威的逗魚TV,云聽等等深度合作、注資,成為公司第二股東。
資本的動向,引起了許多人的關注。
張杭也知道這些事兒,不過,他覺得這點東西,只是開胃菜。
然而......陸則引發的一場變動,開始了。
七月十二號,傍晚。
京都環球金融中心頂層,縵語空中酒廊。
這里正在舉行一部備受期待的藝術電影浮城的慶功發布會。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個璀璨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宛如一條條光帶匯入腳下的星河。
場內,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導演、明星、投資人、平臺方、媒體人匯聚一堂,空氣中彌漫著香檳、香水與成功交織的味道。
孫毅穿著合體的西裝,受邀而來參加活動。
他端著一杯香檳,略顯應付地站在一角。
這種場合他來得不少,多是出于KS品牌曝光、維系娛樂圈人脈的考慮,本質上他更愿意待在辦公室看數據報表。
他和幾個相熟的平臺負責人寒暄了幾句,交換了些行業八卦,便有些意興闌珊,目光偶爾掃過窗外令人震撼的夜景。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吧臺邊一個獨自佇立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位美女,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煙灰色真絲緞面吊帶長裙,外搭一件柔軟的白色針織開衫,恰到好處地平衡了性感與知性。
她并未像其他人那樣熱衷社交,只是微微側身,倚著吧臺,安靜地看著窗外,手中一杯馬丁尼幾乎沒怎么動過。
她的側臉線條柔和,鼻子挺翹,眼神似乎有些放空,帶著一種與周圍浮華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和淡淡的憂郁。
這種氣質在喧囂的酒會上反而格外顯眼。
孫毅正看著,一位相熟的制片人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笑道:
“怎么,孫總也對夏夢小姐感興趣?”
“夏夢?”
孫毅收回目光,抿了口香檳。
“嗯,夏夢,一位挺有想法的獨立制片人兼影評人,以前在國外學過電影,回來做了幾部挺有格調但沒什么票房的文藝片,據說家里條件不錯,能支撐她追求理想,性格有點清高,不太合群,但肚子里有貨,對內容的理解很深。”
制片人介紹道:
“要不要介紹一下?”
孫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這時,酒會主辦方開始致辭,人群向中間聚攏。
孫毅也被裹挾著向前,不經意間,正好站到了那位夏夢小姐的旁邊。
致辭冗長而乏味。
孫毅聽到身邊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帶著一絲無奈。
他側頭,正好對上夏夢看過來的目光。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彎了彎嘴角,那笑容很淺,卻瞬間沖淡了她身上的疏離感。
“每次這種場合,都覺得像是在浪費時間,但又不得不來。”
夏夢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慵懶的磁性,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卻又恰好能讓孫毅聽到。
孫毅心有戚戚焉,笑了笑:
“同感,不如窗外的風景有意思。”
“是啊。”
夏夢轉頭看向窗外,眼神變得柔和:
“每次看這座城市,都覺得它像一座巨大的、永不落幕的劇場,每個人都在上演自已的故事,而我們,既是觀眾,也是演員。”
這個話題引起了孫毅的興趣:
“很有意思的比喻,尤其是做我們這行。”
他示意了一下自已KS的工作證:
“每天都能看到無數人上傳他們自已的微型戲劇。”
夏夢的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找到了知音:
“KS?我知道,我很喜歡你們平臺上的一些內容,特別是那些記錄普通人生活瞬間、帶有強烈情緒和故事感的短視頻,它們比很多刻意編排的電影更真實,更有力量。”
她頓了頓,補充道:
“比如上次我看到一個在工地打工的父親,休息時用泥灰在地上畫女兒肖像的視頻,那種笨拙又真摯的情感,非常打動我。”
孫毅有些驚訝,他沒想到一個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文藝女性,會去關注并深刻理解KS上這種草根內容的內核。
“那個視頻我們也注意到了,數據反饋和用戶情感共鳴都非常好,這說明用戶并非只喜歡獵奇和搞笑,真誠和有溫度的內容永遠有市場。”
“沒錯!”
夏夢的語氣帶上了幾分興奮,仿佛找到了難得的討論對象:
“技術的進步降低了創作門檻,但真正的好內容,內核始終是關于人的,如何發現、激發并呈現這種人的光芒,我覺得是KS這類平臺最有價值的地方,也是最難的地方,算法推薦固然高效,但有時候會不會也,嗯,局限了用戶的視野?讓他們不斷重復消費自已已知喜歡的東西?”
這句話一下子戳中了孫毅近期正在思考的一個核心問題。
如何打破信息繭房,讓優質內容獲得更公平的分發機會。
他不由得認真起來:
“這個問題提得非常深刻,這確實是我們目前面臨的一個挑戰,算法和人工編輯,效率和公平,如何平衡是個大學問......”
兩人就這樣,從一個小小的視頻案例,自然而然地深入了下去。
他們聊短視頻的敘事節奏與傳統影視的異同,聊用戶心理,聊內容創作的匠心與隨意感,甚至聊到了法國新浪潮電影對當代短視頻創作的潛在影響,孫毅發現,夏夢的見解絕非浮于表面,她不僅有理論高度,對具體的案例和數據分析也頗有見地,很多想法與他英雄所見略同,甚至能給他帶來新的啟發。
酒會的主角似乎是那部電影和它的主創,但在這個不起眼的角落,孫毅和夏夢卻聊得越來越投機,幾乎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孫毅很久沒有遇到能在這個層面上與他進行如此順暢和深入交流的女性了。
他感到一種精神層面上的愉悅和滿足。
“不好意思,光顧著我說了。”
夏夢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捋了一下耳邊的碎發:
“可能是遇到懂行的人,有點興奮了,孫總您別見笑。”
“哪里的話。”
孫毅由衷地說:
“和夏小姐聊天很有收獲,很多觀點讓我茅塞頓開,沒想到夏小姐對短視頻領域也有如此深入的研究。”
“只是興趣所在,平時瞎琢磨罷了。”
夏夢謙虛道,眼神真誠:
“其實我一直很佩服像孫總您這樣的實踐者,能把想法落地,影響億萬人,這比單純critique要難得多,也更有意義。”
這話讓孫毅感覺很受用。
他拿出手機:
“夏小姐,今天聊得非常愉快,方便加個聯系方式嗎?以后關于內容方面,或許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向您請教。”
“當然可以。”
夏夢落落大方地拿出手機,兩人交換了威信,她的威信頭像是一幅抽象的星空油畫,名字就是本名夏夢。
第二天是周六,孫毅習慣性地來到他常去的那家名為墨韻的書咖。
這里安靜,藏書豐富,咖啡品質也好。
他點了一杯手沖耶加雪菲,拿起一本關于互聯網趨勢的新書,準備消磨一個下午。
剛坐下沒多久,一個略帶驚喜的聲音響起:
“孫總?這么巧?”
孫毅抬頭,看到夏夢正站在不遠處,手中拿著一本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意外笑容。
她今天穿得很休閑,白色棉質襯衫,藍色牛仔背帶褲,頭發松松地挽起,比昨晚少了幾分正式,多了幾分清新和書卷氣。
“夏小姐?是啊,真巧。”
孫毅也笑了,心中那一點點是否太巧的疑慮,被眼前這賞心悅目的畫面和重逢的喜悅沖淡了:
“你也常來這里?”
“嗯,這里安靜,書也多,是我周末充電的據點之一。”
夏夢自然地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
“不打擾您吧?”
“當然不,一個人看書也挺無聊。”
孫毅合上手中的書。
兩人很自然地又聊了起來,從手上的書聊開,談到文學改編影視的得失,談到女性主義思潮,最后又繞回到內容創作和用戶洞察上。
夏夢的知識面之廣,讓孫毅再次感到驚訝。
第二次的碰面,讓孫毅感覺到舒適。
周日,孫毅去參觀一個朋友推薦的小眾當代藝術展,主題是賽博格與身份認知。
在一個充滿科技感的裝置作品前,他又偶遇了夏夢,她正和一位看起來像藝術家的人交談。
看到孫毅,她再次露出驚喜的表情,并熱情地把他介紹給那位藝術家:
“李老師,這位是KS的孫總,他對內容和新媒介的理解非常深刻,孫總,這位是這次參展的藝術家李老師......”
于是,看展變成了三人行,討論的話題也更加天馬行空。
孫毅感覺自已的思維被打開了新的維度。
周一晚上,孫毅加班結束后,習慣性地走到公司樓下那家他經常光顧的精品咖啡館豆研社,想買杯咖啡提神回家。
“一杯冰博克拿鐵,謝謝。”
他對熟悉的咖啡師說。
“孫總,好巧,又遇到了。”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孫毅轉頭,看到夏夢正坐在靠窗的高腳椅上,面前放著一臺MacBookAir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抹茶拿鐵,屏幕上似乎是某個劇本的界面。
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笑容依舊溫暖。
“夏小姐還在工作?”
孫毅拿著咖啡,很自然地走到她旁邊坐下。
“嗯,有個本子要趕一下進度。”
夏夢揉了揉眉心:
“家里有點吵,只好出來找地方干活,孫總才下班?真是辛苦。”
“互聯網公司,常態了。”
孫毅喝了一口咖啡,冰涼的液體讓他精神一振。
他看著夏夢屏幕上的劇本格式,問道:
“是新電影項目?”
“一個小成本的藝術片項目,拉投資比較困難,只能自已先打磨好本子。”
夏夢的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但她很快又振作起來:
“不過沒關系,做自已喜歡的事情,總是開心的。”
幾次偶遇之后,孫毅和夏夢已經變得比較熟悉。
周五晚上,孫毅主動邀請夏夢共進晚餐,地點選在了一家氛圍很好的意大利餐廳。
晚餐的氣氛非常愉快。
他們聊藝術,聊電影,聊旅行見聞,也聊彼此工作中遇到的趣事和煩惱。
夏夢很善于傾聽,也能給出恰到好處的回應和安慰。
孫毅感覺自已這段時間積累的壓力和疲憊,在這樣輕松愉快的交談中得到了很好的緩解。
餐后,服務員送上了甜點和餐后酒。
夏夢喝了一點甜甜的雞尾酒,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眼神也比平時更加水潤明亮,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嬌慵和感性。
她微微搖晃著酒杯,眼神迷離地看著孫毅,聲音比平時更軟糯,帶著一絲真誠的崇拜和感慨:
“孫總,你知道嗎?這幾天和你聊天,我真的覺得很驚喜,也很慶幸。”
“哦?慶幸什么?”
孫毅笑著問,心情很好。
“慶幸能遇到你這樣的人。”
夏夢的眼神非常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
“我見過太多這個圈子里的人了,很多所謂的投資人、老板,滿身名牌,開口閉口就是IP、估值、流量、變現,眼睛里只有數字和利益,渾身散發著,嗯,一種急功近利的銅臭味。”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
“但你不一樣。”
“孫總,你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我能看到你對內容本身的那種熱愛,那種想要創造好東西、想要影響人、想要留下點什么的執著和匠心。”
“你不是僅僅把KS當成一個賺錢的機器,你是真的在思考如何讓它變得更好,更有意義。”
最后這句話,她說得格外真摯,眼神清澈,毫無作偽的痕跡。
孫毅的心猛地一跳。
這句話,像一顆經過了精密計算、裹著最甜美糖衣的炮彈,精準無比地擊中了他內心最深處、連他自已都時常忽略或不愿直視的角落。
那份對于自身價值和才華被充分認可、對于超越純粹商業成功、對于在更核心舞臺施展抱負的渴望。
他清楚地知道沈浩在開心游戲的風光,張大福在威信科技的核心地位。
KS固然重要,但似乎總是獨立于張杭最核心的權力圈層之外。
他也曾有過不甘和失落,但都被理性的思考和信任壓制了下去。
此刻,被一個如此有才華、有品味、看似超脫物外的紅顏知已如此直白而精準地指出來,并給予如此高的評價和惋惜,那種沖擊力是巨大的。
當然,警惕心不是沒有。
從第一次偶遇開始,孫毅內心深處就隱隱有一絲懷疑。
這一切是否太過完美?
太過巧合?
夏夢的出現,是否與陸鳴的接觸有關?
他甚至私下里簡單查過夏夢的背景,似乎確實如那個制片人所說,是一個家境不錯、追求理想的獨立制片人,沒有明顯的可疑之處。
但此刻,在美酒、美食、美景和如此動聽的知音之語的包圍下,那一點點疑慮顯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合時宜。
他寧愿相信這就是緣分,這就是上天對他的一種補償。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和虛榮心被填滿的舒適感。
他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舉起酒杯:
“夏小姐太過獎了,能遇到你這樣懂內容、有見地的朋友,也是我的幸運,來,為我們的相遇和,難得的投緣,干杯。”
兩只高腳杯輕輕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孫毅看著眼前雙頰緋紅、眼神迷離的夏夢,心中那片原本堅固的忠誠堤壩,已然被這溫柔的潮水,沖開了一道細微卻深刻的裂痕。
他猜到了這可能是精心安排的劇本,但臺上的角兒如此動人,戲碼如此貼合他的心緒,他竟有些舍不得拆穿,甚至開始享受其中,潛意識里期待著下一幕的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