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氣氛,終于起了變化。
兵部尚書的眉頭微微一緊。
朱元璋沉吟片刻,忽然問了一句:“這批料子,現在在哪?”
“仍在西庫,封存未動。”右僉都御史答。
“沒人擅自處置?”
“無人。”
朱元璋點了點頭。
他沒有當殿下令,也沒有訓斥任何人,只是說了一句:“那就別急著定性。”
退朝鐘聲響起時,奉天殿內仍舊肅靜。
鐘聲一落,百官依序退下,禮數齊整,連咳嗽聲都少有。
方才那樁“舊料清點”的事,像是一塊石頭被輕輕放進水里,水面尚未起波,卻已沉到該沉的地方。
殿門一出,氣息便松了。
工部尚書腳步明顯加快,幾乎沒同任何人寒暄,官袍下擺被風掀起一角,徑直往宮門方向去。
隨行的兩名屬官小跑著跟上,其中一人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大人,這事——”
尚書沒有回頭,只冷冷丟下一句:“回去再說。”
話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不容置疑。
另一側,兵部的幾位官員卻慢了下來。
他們沒有聚在一處,而是三三兩兩隔著半步的距離,看似各走各的路,卻誰也沒真的先走遠。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奉天殿的方向,有人低頭整理袖口,像是在等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時機。
右僉都御史走在文官隊伍中段。
他步子不快,神情也與平日無異,仿佛方才朝堂上那幾句話,不過是例行公事。
剛下丹陛,還未走出幾步,身后便傳來一聲壓低的喚聲。
“御史大人。”
聲音不高,卻恰好讓他聽見。
右僉都御史腳步一頓,隨即轉身。
叫住他的是宗正司的一名官員,兩人年紀相仿,早年曾在同一衙門共事,算不得深交,卻也不算生疏。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周圍無人貼近,才往前湊了半步。
“方才殿上那樁事……”他斟酌著開口,“是不是查得太細了些?”
右僉都御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淺,像是聽見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細嗎?”他反問。
宗正司官員一噎,隨即低聲道:“八十余塊石料,數目不大。再往下翻,牽的人就多了。”
右僉都御史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正因為牽的人多,才不能裝作沒看見。”
那人眉頭微皺:“可這事一旦展開——”
“我知道。”右僉都御史打斷他,“所以我才沒說要查誰。”
宗正司官員一怔。
右僉都御史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袖口:“我不過是把賬,從柜子里拿出來,放到日頭下曬一曬。”
他頓了頓,笑意淡了些。
“至于是誰覺得刺眼,急著想把賬再塞回去——”
“那不是我的事。”
宗正司官員一時無言。
片刻后,他才低聲道:“御史大人心里有數便好。”
右僉都御史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
這一小段對話,并未被旁人注意。
可就在兩人錯身分開后,不遠處,一名內侍已悄然記下了這一幕。
他沒有停留,也沒有張望,只是低著頭,沿著宮道快步而行,腳步無聲,卻方向明確。
午后,內廷的空氣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撥了一下。
值房里窗欞半開,光線斜斜落在案上。
朱瀚坐在桌后,正在看一份舊例抄本,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
內侍進來奉茶。
一切都很尋常。
茶盞放在案角時,內侍的動作略微一頓,隨即低聲道:“殿下,西庫那邊——今早又補了一道封條。”
語氣平直,像是在報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話落,人已后退半步,垂手立著。
朱瀚沒有立刻應聲。
他端起茶盞,熱氣氤氳,遮住了半張臉。指腹在杯沿緩緩摩挲了一下,動作極輕,卻停得過久。
“補了一道?”他隨口問。
“是。”內侍答得很快,“說是昨夜風大,原封條有些松動,便依例補了。”
“依例。”朱瀚重復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
內侍低著頭,不再多言。
朱瀚把茶喝完,將茶盞放下,聲音清脆地碰了一下案面。他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袖口。
“我出去走走。”
“是。”
換常服的過程不緊不慢,像是真的只是散心。
等他從值房出來,日頭已偏西,檐角投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宗人府外的廊道一向安靜。
朱瀚走在廊下,靴底踏在石板上,節奏不疾不徐。
沿途遇到的內侍、低階官員見了他,都自覺往旁邊讓出半步,行禮、避讓,一切自然得仿佛早已習慣。
沒人攔他。
也沒人敢攔。
走到偏廊盡頭時,他腳步微頓。
前方立著一個人。
那名內侍低著頭,站在廊柱的陰影里,像是恰好在等風,也像是專門在等人。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上前兩步,跪下行禮。
“殿下。”
朱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你在這兒等誰?”
內侍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沒有猶豫:“等殿下。”
朱瀚失笑了一聲,像是聽見一句有趣的話。
“那你等對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隨意,甚至帶了點溫和。
仿佛眼前的人不是揣著秘密站在這里,而只是偶然遇見。
朱瀚轉身,往更偏僻的一段廊道走去。
內侍起身跟上,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早就被教過該怎么走。
直到四周再無旁人,只有風吹動檐鈴的細響,朱瀚才停下腳步。
“說吧。”
兩個字,很輕。
內侍立刻垂首,將上午丹陛下的情形一一復述。
他說得很細。
右僉都御史如何出列,如何措辭,哪一句停頓,哪一句壓低聲音,都沒有省略。
說到那段殿后私下的對話時,他刻意放慢了語速。
“……他說,‘我不過是把賬,從柜子里拿出來,放到日頭下曬一曬。’”
話音落下,廊道里靜了一瞬。
朱瀚輕輕“嗯”了一聲。
“他說得沒錯。”朱瀚道。
內侍不敢接話,只是低著頭,背脊繃得很直。
朱瀚卻像是在想別的事,視線落在廊外的光影上。
“賬要是不曬,”他緩緩道,“霉味才重。”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內侍身上。
“這話,你還跟誰說過?”
內侍幾乎是立刻跪了下去。
“回殿下,除了殿下,沒有旁人。”
“沒有在路上多嘴?”
“沒有。”
“沒有寫在心里,準備將來用?”
“奴才不敢。”
朱瀚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很好。”
他抬了抬手:“那你現在,可以忘了。”
內侍一愣,隨即重重叩首:“是。”
起身時,他的神情已經恢復了最初的空白,仿佛那段記憶真的被人從腦中抽走了一般。
朱瀚揮手讓他退下。
廊道重新恢復了安靜。
朱瀚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周圍再無雜音,這才轉身離開。
回程時,他在一處不起眼的小門前停下了腳步。
門沒上鎖。
他推門而入。
這是內廷的一間舊書房,多年不用,空氣里帶著紙張與灰塵混合的味道。
書架上的卷宗排列得并不整齊,卻顯然沒人敢動。
朱瀚徑直走到最里側。
他伸手,從一排舊賬中抽出一本。
不是西庫。
封皮已經發舊,上頭標著“秋修河道·地方轉運副冊”。
他坐下,翻開賬頁。
一頁一頁,翻得很慢。
數字、印信、經手人名,在紙上安安靜靜地躺著。
八十八塊石料,被拆分成幾次轉運、幾次驗收,藏在不同的欄目里,單看哪一頁,都不起眼。
直到他翻到其中一頁。
朱瀚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印信上。
印得很正,力道均勻,沒有半點猶豫,也沒有刻意遮掩。
蓋章的人顯然很清楚——這本賬,早晚會有人翻。
朱瀚合上賬冊,用指節在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膽子不小。”他低聲道。
傍晚時分,內侍來請用膳。
“殿下,是否傳膳?”
朱瀚頭也沒抬:“今晚不必。”
“是。”
內侍退下前,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夜里,西庫外的風比白日里更冷。
封條在燈下泛著微光,新補的那一道壓在舊封之上,邊角裁得很齊,像是生怕旁人看不出“這是剛補的”。
巡夜的校尉換了班。
新來的那一隊剛站定,腳步聲尚未散盡,庫門不遠處的暗影里,便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辛苦了。”
校尉一驚,立刻循聲看去。
陰影里走出一人,穿著并不起眼的深色常服,腰間卻系著內廷通行的玉牌。那玉牌沒有刻官職,只刻了一個“瀚”字。
校尉立刻行禮:“殿下。”
朱瀚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目光卻已經落在庫門的封條上。
“今晚風大?”他問。
校尉愣了一下,才答:“是,白日里也起過幾陣。”
“難怪。”朱瀚點了點頭,“封條補得倒是快。”
校尉背脊微微一緊,小心回道:“是庫司那邊說,依例——”
“依例。”朱瀚打斷他,語氣溫和,“我知道。”
他沒有再問封條的事,反而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庫門旁,像是在隨意打量。
“這幾日,可有人來過?”
校尉遲疑了一瞬:“回殿下,白日里有工部的人來看過一次,只遠遠瞧了封條,沒靠近。”
“夜里呢?”
“夜里……沒有。”
朱瀚側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讓校尉下意識挺直了腰。
“記清楚。”朱瀚道,“若是有人夜里來,不論是誰,都記下時辰。”
“是。”
朱瀚點頭,轉身離開,沒有再多停留一刻。
可他一走,校尉才發覺自己掌心已經出了汗。
第二日一早,宗人府內便起了波瀾。
不是明著吵鬧,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躁動。
幾名與地方倉轉運有牽連的官員,先后以各種理由來宗人府“請安”“問例”“查舊檔”,理由一個比一個正當,卻偏偏都繞不開去年的秋修。
朱瀚坐在偏廳里聽人回話。
“殿下,戶部那邊來人,說想調一份舊例比對。”
“殿下,河道總署遞了文,說要核實驗收流程。”
“殿下,兵部那邊——”
“兵部怎么了?”朱瀚抬眼。
來報的人頓了一下,才道:“兵部那邊沒遞文,只是……有人私下打聽,西庫的封存,會封到什么時候。”
朱瀚笑了一聲。
“連問都不敢問到明面上?”他說,“那是真急了。”
他放下手中的筆,想了想:“回他們一句。”
來報的人立刻應聲:“殿下吩咐。”
“就說——”朱瀚語氣不緊不慢,“封存是例行之舉,什么時候解,得看賬什么時候翻完。”
那人應下,退了出去。
不多時,舊書房里又只剩下朱瀚一人。
他重新翻開那本賬冊,卻沒有繼續往后翻,而是把之前停下的那一頁,重新看了一遍。
隨后,他合上賬,站起身。
“來人。”
內侍立刻進來。
“去請右僉都御史。”朱瀚道。
內侍一愣:“殿下,是明著請,還是——”
“明著。”朱瀚道,“就說我有些舊賬看不明白,想請他指點。”
這話說得極輕,卻讓內侍心頭一跳。
請御史“指點賬目”,從來不是請教。
是亮刀。
不多時,右僉都御史入內。
他行禮之后,并未寒暄,顯然也猜到了來意。
“殿下要看的,是哪一筆賬?”
朱瀚把賬冊推到他面前,指了指那枚印信。
“這一筆。”他說,“你怎么看?”
右僉都御史低頭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蓋章的人,很自信。”
“自信什么?”
“自信查到這一步的人,不會再往下查。”右僉都御史抬頭,“或者說——不敢。”
朱瀚點了點頭。
“可我偏偏是個,沒什么可不敢的人。”
右僉都御史沉默了一瞬,隨即正色道:“那殿下打算從哪里下手?”
朱瀚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宮墻投下的影子正慢慢移動。
“從最不怕查的人開始。”他說。
右僉都御史一怔:“誰?”
朱瀚回過頭,語氣平靜:
“死人。”
屋內一靜。
右僉都御史很快反應過來,眼神驟然一凝。
“殿下是說……去年秋修時,那名轉運途中病故的倉吏?”
“對。”朱瀚道,“他死得太干凈了。”
右僉都御史慢慢吐出一口氣。
“那這事,就真要翻個底朝天了。”
朱瀚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