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拒絕,心里卻提不起勁,于是點點頭。
“平時喝什么?芝華士12年,杰克丹尼老七?”
“白占邊,手頭緊的時候也喝杰克丹尼,不過是勾兌的假酒。”
“好喝嗎?”他的樣子躍躍欲試。
“像是往臭水溝里倒汽油。”
“聽上去糟透了。”
“喝下去還容易生病。”
奇助哈哈大笑。
“想不想嘗嘗日本威士忌?”他頓了一下,“瞧我在說什么,白占邊已經被三得利收購了,勉強稱得上是日本酒。”
“稱不上。”
“你說什么?”
“波本必須在美國生產,這是規矩。”
“但他是日本控股。”
我搖搖頭。
“你討厭日本?”
“談不上喜歡還是討厭,得等喝過您推薦的日本威士忌之后再說。”
“哼,嘴硬,全世界的酒鬼都一樣。”
三五分鐘后,會議室的門開了,餐車上一盤牛排,還有一瓶寫著“山壽”或是“山濤”的酒。
瓶身上半部分很像芝華士,酒體色澤渾厚透亮。
“山崎12年,”趁著仆人往我面前擺盤子和杯子的空檔,奇助拿起了那瓶酒,“第一個全部在日本本土生產的威士忌品牌,也是三得利公司的招牌產品。我記得東大有種蒸餾酒叫……茅臺?多少錢一瓶?”
“兩千多吧。”
“這酒的價格……”他看了一眼仆人,仆人點點頭,“也類似。”
“但那東西不好喝,除非你喜歡往醬油里摻水。”
“同感。”
說著,他擰開了蓋子,把瓶口朝我遞過來。
仆人嚇了一跳,伸手想去接,奇助沒撒手。
我只好站起身,雙手端著杯子湊到瓶口下方。
頭回見楊茗老爸那天,我就是這么做的。
奇助開始倒酒。
他倒了非常多,直至流到餐桌上他也沒停。
我伸著胳膊,傾著身子,等他盡興。
但這個姿勢很難拿,尤其在肩膀挨了兩槍的前提下。
漸漸的,黃褐色的酒液侵透了桌布,滴到我的腳上。
酒香四溢。
終于,他膩了,把瓶子交給仆人。
“嘗嘗看。”
我一仰脖子,把整杯灌了下去。
口感很好,可以說非常好。
沒有臭襪子味,沒有魚腥味,也沒有汽油味。
“怎么樣?”
“很不錯。”
“那就再來點。”
這次換仆人走過來,把酒倒的跟剛才一樣滿。
我再次一飲而盡。
“再來點。”
于是又是第三杯、第四杯。
面前的牛排仍然泛著熱氣,山崎12年卻已經見底。
奇助笑盈盈的看著我,仿佛一點壞心思都沒有的樣子。
我移開眼睛,盡量不去想酒勁上來之后的難受。
“家主。”
森田出現在門口。
“講。”
“玲奈小姐在走廊里,她說想進來匯報……”
“不見,讓她繼續找雪乃。”
“已經找到了,就在直升機里。”
“那就去餐廳吃飯。”
“可是……”
“讓她滾。”
森田看了我一眼,鞠躬,關門走了。
“知道發生了什么嗎?”奇助問。
“玲奈想救我。”
“沒錯。”
“她不該這么做,純屬火上澆油。”
“很好。”
隨后,他又說了些什么,但我沒聽清。
早餐是在六個小時前吃的,此刻我胃里空無一物,除了一整瓶山崎12年。
大約會吐出來。
一定會。
“秦風君,秦風君?”
奇助叫我時,我正盯著酒杯底出神。那東西像是個萬花筒,肯定很值錢。
“秦風君,喝多了?”
“老爺子,你還是叫我秦風吧。橫豎你不喜歡我,沒必要加個‘君’字。”
“加那個字不是為了尊重你……”
“而是為了顯得你有家教。”
“沒錯。”
“為什么灌醉我?”
“這是第二個問題,第一個問題該由我來問。”
“請。”
酒勁往上頂,我仰起臉,用力把那些不安分的黃湯子咽下去。
“既然猜到我想灌醉你,為何還要配合?”
“你是財團的家主,而我是個窮光蛋。我沒得挑。”
“少拿這套糊弄我。你敢開槍自殺,就敢拒絕我的酒。”
“論述不成立。”桌布上的酒正往我褲子上滴,“自殺算什么本事?敢開槍殺你才算本事。”
“東拉西扯,秦風,你,不誠實。”
我哼了一聲。
“好,那我就誠實一回。”
我拿起刀叉,挺直腰板,用標準的英式吃法切下一塊牛排,把那還在流血的夾生肉塞進嘴里。
味道意外的不錯。
血水流進嘴里,像是醬汁。
“真好吃。”
“這是和牛。”
“日本產的,還是東大產的?”
“給老百姓吃的玩意兒來自你們國家,這是地道的日本貨,來自高知縣。”
“好吃。”我又給自己塞了一塊,“呃,要不要給雪靈也送一塊?”
“她餓了就會回來。”
“你不該把她丟在雨里。”
他沒回答。
大約是見我吃的香,他也叉起一塊牛排,但肉到嘴邊他又放下了。
“涼了是嗎?這塊溫度正好。”
我從自己盤子里切了半塊,用叉子挑到他盤子里,就像給晚輩夾菜那樣。
奇助把盤子推開。
他的表情顯然是受到了某種冒犯,但我沒心情搭理他。
我得在這塊肉完全涼掉前把它咽進去。
“你是乞丐嗎?”
“怎么,吃相很難看?”
“惹人生厭。”
“這就是我本來的樣子,這就是你想要的誠實。”
“你讓我想吐。”
“抱歉,你胃里的事,我幫不上忙。”
說完,我把盤子里的東西掃干凈。
“回答我的問題。既然猜到我想灌醉你,為何還要配合?”
“可以不配合嗎?我不記得你給過我選項。”
他瞪起眼。
“好吧,我說。因為我想贏得你的認可,任何程度上的都可以,哪怕只是認可我的‘酒鬼’身份。”
“哦?有意思。此前你的態度截然相反。”
“此前的我,”胃里依然很難受,“沒有想過太長遠的事,也沒想賴在你身邊不走,所以你對我的態度不重要。橫豎你只是我生命中的幾分鐘、幾小時而已,喜歡我,討厭我,又有多少區別呢?捏著鼻子總能混過去的。等到你不在我面前時,那就跟死了也沒區別。我希望你別在意我的用詞,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
“王陽明的心學,心外無物。”
“老爺子,你的學識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