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軍一口氣喝完杯中水,咬著牙,竭盡全力壓制自已的身體反應,讓自已盡可能地安然下來,身子還在不住顫抖著,卻已經可以抬起頭,正視進門的這幾位客人了。
衛江南已經打量過他所處的環境。
極其破舊的老房子,墻壁上甚至還貼著發黃的明星日歷,都是很多年前的了,屋子里就是一張床,一張桌子,幾張凳子,而且明顯不是一套的。也不知宋建軍從何處淘來。
此外,筒子樓走廊上擺著一個老式蜂窩煤爐和一張破舊的案桌,顯然這就是廚房了。
總之這是最簡陋的“家”,和衛江南在西州“天臺村”見到的赤貧戶差不多。
不,還遠遠不如。
那些赤貧戶家庭,多少還有幾分人氣,畢竟是一家子生活在一起。雖然極度貧困,好歹家還是完整的。
宋建軍這里,沒有那種生機。
宋建軍本人極瘦極虛弱,不住喘息,似乎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隨時都有可能一口氣倒不上來,就此撒手人寰。
“書記,市長,廳長……”
紅玉派出所的同志,把那幾張殘缺不全的椅子凳子收集起來,想要請領導們入座。
“宋建軍同志,對不起!”
衛江南也不坐,就這么站著,聲音低沉地說道。
“讓你受這樣的苦,是我們的失職……我代表市政府,市公安局,對你表示由衷的歉意。”
嗯,他沒有代表市委,也沒有代表市委政法委。
李長青就在一旁說道:“師父,這就是衛市長,正的……”
宋建軍咬著牙,強行控制自已,向衛江南點了點頭,說道:“謝,謝謝衛市長……我,我判過刑……”
衛江南擺擺手,止住了他,隨即轉向黃若楓。
“若楓同志,你安排一下。第一,你們市局黨委開個會,關于宋建軍同志的待遇問題,應該怎么解決。我的意見是,文件規定要遵守,法律規定也要遵守,但法不外乎天理人情,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我們也是要講的。”
“宋建軍同志的情況很特殊,有些規定,我們可以適當地變通一下。”
“第二,你們馬上聯系云都,或者聯系北都的相關醫療機構,以最快的速度,送宋建軍同志去進行戒毒治療。”
“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想辦法治好。”
“是!”
黃若楓也是半點不含糊。
“等一下……”
不出意外,這個時候突然冒出來的,又是賀臨安。
這位也不知道吃錯了什么藥,鐵了心要跟衛江南作對,或許是有人私下里給過他什么承諾。就好像龔長寧在云都大酒店時一樣。
“衛市長,我雖然沒在地方上工作過,但據我所知,這不符合相關制度和文件規定吧?”
“宋建軍現在已經不是公安干警了,他判過刑,怎么還能享受這種待遇呢?”
“公安的經費,都是財政撥款。”
“這么支出,合適嗎?”
“不好意思啊,衛市長,我不是要針對誰。我剛才已經說了,宋建軍的這個情況很特殊,我會寫成內參供省領導參考。衛市長剛才這樣的安排,我也是要寫清楚的。”
這話聽著像是好心提醒,實際上威脅的意思已經明明白白的了。
衛江南冷冷說道:“沒關系,賀主任,你盡管寫。”
“你是省報記者,怎么寫新聞怎么寫內參,都是你的自由。只要你保證客觀真實就行。”
“我是邊城代理市長,發生在邊城的事情,只要我做出了決定,我就會對這個決定負責。真要是錯了,該處分就處分嘛。”
“但是賀主任,我也要提醒你,宋建軍同志,他首先是退休的公安民警,他之所以染上毒癮,也是因為打入販毒集團內部而造成的,他的初衷是為了打擊犯罪團伙。”
“他這種情況,和其他任何涉毒人員的情況都是不一樣的。”
“宋建軍同志曾經榮立一等功,是我們邊城公安系統的禁毒英雄。他落到今天這個境地,我們絕不能放任不管,置之不理。”
“哪怕純粹從宣傳角度出發,我們如此對待一位禁毒英雄,都是非常不利的。”
“宋建軍同志的事情不處理好,會嚴重影響到公安機關尤其是一線公安干警的士氣,會影響到我們正在進行的禁毒行動。”
賀臨安大怒,覺得自已的面子受到了極大的傷害,當下也是硬邦邦地說道:“說得好,衛市長。我們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已的一言一行負責。”
“你是邊城的代理市長,邊城的工作怎么處理,是你的事。我是新聞記者,稿子怎么寫,是我的事。”
“很好!”
衛江南點點頭,便不再理他,繼續吩咐黃若楓。
“若楓同志,第三點,就是宋建軍同志的愛人和小孩。我聽說,宋建軍同志的愛人和小孩,現在都處境艱難,甚至還有精神上的疾病。”
“這個,我們也不能置之不理。”
“你回去之后,馬上找到人,該治療的就治療。尤其是孩子,我們不但要給他治病,還要保證他正常生活,保證他能正常上學。”
“還是那句話,費用由公家承擔。”
“這幾個安排,你們要立即落實下去,不能耽擱。”
“都什么年代了,還讓我們自已的同志,讓我們的英雄,流血又流淚,像話嗎?”
衛江南說著,聲音逐漸昂揚起來。
李節書記那個憤怒啊。
小賊!
你故意的吧?
我還站在這里呢。
你把話都說完了,那我說什么?
關鍵他還不能像賀臨安那樣跳出來,公然和衛江南唱對臺戲。
他敢這么做,全市公安干警會怎樣看他?
問題是,衛江南這是公然打臉啊,從頭到尾,就沒有征求過他的意見,“狂妄”兩個字,直接就寫在腦門子上。
尤其讓李節郁悶得要吐血的是,眼下他完全找不到切入點。
就算強行插話進來,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好。
無論否定還是肯定衛江南的意見,都難受。
“市,市長……”
那邊廂,宋建軍看著他,身子不住顫抖著,眼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