麹文泰命護(hù)衛(wèi)將那婢女拖下去之后，便急忙湊到柴令武身邊，陪笑著解釋道：“公爺，出了點(diǎn)小插曲，但是都已經(jīng)解決了，還請公爺不要放在心上。”
柴令武回過神來，不禁深深看了一眼麹文泰。
隨后果然在他眼中捕捉到一縷淡淡的心虛之色。
不過，柴令武也沒有拆穿，而是假裝什么都不知道，對他輕輕頷首之后，帶著幾名紈绔來到被宮人攙扶的宇文氏面前。
頓了頓，柴令武嘴角含笑，見禮道：“外甥令武，見過姨母。”
幾名紈绔則是拱手抱拳，正色道：“臣等見過常樂公主殿下。”
聽見柴令武的自稱，本來還陷入絕望之中的宇文氏突然愣了一下，眼中浮現(xiàn)一抹不解之色。
一旁的麹文泰，則是忍不住臉色一變，但仍是強(qiáng)撐著笑臉。
迎上宇文氏疑惑的眼神，柴令武主動解釋道：“好叫姨母知曉，大唐當(dāng)今陛下，乃是外甥的嫡親舅舅，姨母既是陛下義妹，令武自當(dāng)以長輩尊之。”
聽見這話，宇文氏死寂的眼神之中，陡然迸發(fā)出希望之色。
她有些激動的掙脫開宮人的攙扶，目光灼灼地詢問道：“你是平陽阿姊與柴紹姐夫的兒子？”
“姨母好記性！”
柴令武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接著說道：“外甥出發(fā)前來西域之前，舅舅曾數(shù)次交代，要外甥到了西域之后，替他看一看您的近況。今日見姨母雖偶有小疾，卻是風(fēng)采依舊，外甥就放心了，陛下還說了，讓您有時間的話，可以回大唐看看。”
這話一出，宇文氏眼中更是忍不住閃爍起了淚花。
忍不住又哭又笑，反復(fù)呢喃：“皇兄他，他還記得我，他還記得我，他還記得我。”
見宇文氏突然狀若瘋魔，柴令武不由得挑了挑眉。
隨即眼珠子一轉(zhuǎn)，狀若無意道：“姨母這是說的什么話，您是我大唐正兒八經(jīng)冊封的公主，有宗譜玉蝶為證，更是陛下金口玉言認(rèn)下的義妹，陛下怎會不記得您？”
“呵呵，哈哈哈哈，皇兄，皇兄他竟然真的還記得我，他真的記得我。”
宇文氏忽然大聲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眼淚直流。
笑罷，她忽然轉(zhuǎn)過頭，表情略顯癲狂地瞪了麹文泰一眼。
麹文泰的表情，早在柴令武稱呼宇文氏為姨母時，就變得有些難看。
此刻，再迎上宇文氏癲狂的眼神，更是又驚又怒。
到了現(xiàn)在，他也顧不得柴令武身份了，忙轉(zhuǎn)頭對著親衛(wèi)吩咐道：“還愣著干嘛，沒見王妃又犯病了，還不請王妃下去休息？”
親衛(wèi)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柴令武。
但察覺到麹文泰像是要吃人似的目光，也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對著宇文氏伸手道：“王妃，您的身體不易過激，屬下送您回宮休養(yǎng)。”
宇文氏收回目光，一雙死寂的眼中迸發(fā)出神采，熱切的看向柴令武。
柴令武正想說話，麹文泰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小聲勸道：“公爺，您也看見了，王妃的精神狀態(tài)，實在不宜接見外客，況且如今天色已晚，要敘舊也不急于一時，您說呢？”
柴令武聞言，頓時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
但思索一瞬，還是輕輕頷首。
這片刻的接觸，他大致已經(jīng)摸清楚高昌內(nèi)部的變故了。
再者，他也給了宇文氏足夠的暗示。
繼續(xù)再說下去，也得不到太多信息，說不定還會引起麹文泰的警覺，得不償失。
思及此，他果斷對著宇文氏微不可察的搖搖頭，隨即拱手道：“姨母，今日天色已晚，外甥一個外男，也不宜在后宮多留，待改日外甥安置下來，再進(jìn)宮拜見，還請姨母恕罪。”
聽見這話，宇文氏熱切的雙眼頓時黯然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便再度恢復(fù)熱切。
她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說話，而是順從的跟著王宮侍衛(wèi)轉(zhuǎn)身入了宮殿。
見宇文氏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麹文泰總算是暗暗長舒口氣。
他急忙轉(zhuǎn)過身，對著柴令武行禮道：“公爺，天色不早了，小王遣人先帶您與幾位郎君去下榻之所，如何？”
“那便，有勞國主了！”
柴令武點(diǎn)點(diǎn)頭，也不繼續(xù)在王宮多留。
帶上幾名紈绔，跟隨一名宮人，移步出了王宮，朝麹文泰給他安排的大院子走去。
一行人剛剛走出皇宮，程懷默便湊到柴令武身邊，壓低聲音道：“二郎，這高昌國內(nèi)，不太對勁啊。”
聽見程懷默所言，柴令武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之色，輕聲應(yīng)道：“沒什么奇怪的，夫妻爭權(quán)的把戲罷了。”
聽見這話，程懷默頓時瞪大眼睛，震驚道：“你看出來......”
但話說到一半，他又立即閉上了嘴巴。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連他都能看出來的事情，柴令武不可能意識不到。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zhuǎn)，問道：“那二郎你準(zhǔn)備怎么做，要插上一手嗎？”
柴令武淡淡道：“不急，先等等再說！”
“等？”
程懷默愣了一下，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卻也沒再多問。
柴令武回首看了一眼高昌王宮，不再說話。
種子，他剛才已經(jīng)種下去了，能不能生根發(fā)芽，得看宇文氏的能力。
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就是在暗示宇文氏，可以以大唐公主的話，尋求大唐的幫助。
他相信，那些話宇文氏肯定聽懂了。
當(dāng)然，麹文泰肯定也能聽懂。
但那都不重要，大唐，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進(jìn)軍西域的借口，而不是真的要幫助宇文氏。
西域這些小國，太恭敬了，太順從了，大唐找不到針對他們的理由。
哪怕他今日在高昌發(fā)現(xiàn)了吐蕃和西突厥的使節(jié)，在旁人看來，也只是正常的國家之間的邦交。
若是大唐以這個理由進(jìn)攻西域，很難服眾。
但若是宇文氏主動向大唐求援，那就不一樣了。
別管宇文氏這個公主的封號是舔來的，還是求來的，只要她上了皇家宗譜，她就是正兒八經(jīng)的大唐公主。
大唐的公主受了委屈，大唐出兵討個公道，合情合理。
任誰來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現(xiàn)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等。
若宇文氏當(dāng)真已經(jīng)被逼得無法活命了，她肯定會想方設(shè)法的突破麹文泰的封鎖和他聯(lián)系上。
屆時，便是大唐兵進(jìn)高昌之時。
柴令武腦海中思緒紛飛，一路行至麹文泰安排的別院之時，天色也暗了下來。
院子里，眾唐軍將士，正在處理柴令武今日問麹文泰要來制作高度烈酒的東西。
見柴令武進(jìn)門，眾人也只是簡單行了一禮，便繼續(xù)忙碌。
柴令武跟著宮人，一路來到院子后面的主殿，待宮人給幾人分好房間之后，柴令武也不作他想，早早陷入了夢鄉(xiāng)。
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柴令武早早的便從床上爬起來，開始了自己的釀酒大計。
低度酒想要變成高度酒，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蒸餾。
而蒸餾法，幾乎可以說是有手就行。
他之所以還要給出三日的期限，純粹就是為了保密，不讓那些小國的探子將蒸餾法給學(xué)了去。
畢竟，圖謀高昌歸圖謀高昌，這買賣還是得做的。
西域那么多小國，大唐也不可能全部都一次性滅掉。
當(dāng)然，也不是不能滅，主要是沒必要。
如今大唐的人口還是太少了，前些年打下來的草原和吐谷渾，至今都還沒有消化完畢。
就算大唐現(xiàn)在打下了西域，也沒有足夠的人口遷移過來填充西域。
打下來也沒辦法填充，那純粹就是得不償失了，反而會破壞西域原有的秩序。
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滅掉高昌，嚇一嚇西域這些小國的膽，再設(shè)立一個西域都護(hù)府，對西域諸國進(jìn)行統(tǒng)一的管理。
歷史上的李世民，也是這么做的。
這樣做的好處，便是大唐可以不用將補(bǔ)給線拉得太長，直接把西域諸國當(dāng)成再生血包。
壞處也很明顯，一旦中原積弱，西域立馬就會復(fù)叛。
但迫于大唐的人口結(jié)構(gòu)，這已經(jīng)是目前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總之，大唐還是得多生孩子啊。
什么時候人口峰值突破一個億，大唐周邊的這些好地方，也就到了開發(fā)的時候。
現(xiàn)在嘛，只能暫時先掌控著，不求收益，只求不賠錢。
三日時間一晃而過，柴令武也成功蒸餾出了高度烈酒。
按照三日前的約定，麹文泰會將諸國使節(jié)召集起來，一同品鑒高度烈酒。
因此，柴令武早早的便派人去通知了麹文泰，讓他做好準(zhǔn)備。
此外，這三日時間，柴令武還一直在暗中等待宇文氏的人手上門。
可惜，直到現(xiàn)在，宇文氏的人手，也并未出現(xiàn)在他面前。
也不知是麹文泰提前做了準(zhǔn)備，還是宇文氏這個頂著大唐公主的名頭實在太菜，手上連一個可用的人手都沒有。
宇文氏不主動找上門來，柴令武也懶得去多想，干脆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忽悠諸國使節(jié)上。
半日等待，時間來到了傍晚。
麹文泰總算遣人來傳訊，說是一切準(zhǔn)備就緒。
柴令武得到消息后，也不耽擱，命紈绔們帶上剛剛出爐的高度酒，直奔皇宮而去。
還是原來的大殿，還是原來的那些人。
唯一的區(qū)別，就是偏殿之中沒了偷聽的吐蕃使節(jié)和西突厥使節(jié)。
“三日時間已到，不知公爺所言的烈酒，可曾釀制完成？”
主位上，麹文泰率先打開了話頭。
緊接著，一眾使節(jié)也下意識看向了老神在在的柴令武。
柴令武輕輕頷首，對著門外吩咐道：“都端進(jìn)來吧！”
隨著柴令武一聲令下，早已守候在門外的五名紈绔各自抱著一壇子酒魚貫而入。
五人才剛剛進(jìn)門，一陣濃烈的酒香，便在大殿之中彌漫開來。
“這個味道......好香。”
聞見空氣中彌漫的酒香味，一眾使節(jié)頓時瞪大了眼睛。
更有人已經(jīng)按捺不住，看向柴令武問道：“公爺，這便是您釀制的高度酒嗎，怎么會這么香？”
柴令武微微一笑，目光掃過一眾驚訝不已的使節(jié)，淡淡道：“這就是高度酒的魅力所在，未見美酒，先聞酒香。”
“別說，這酒香，還真是.......令人迷醉。”
眾使節(jié)是真的被驚訝到了，西域的酒，也有酒香，但都是淡淡的香味，沒有這么濃烈的。
柴令武也不多言，對著幾名紈绔淡淡道：“給諸位倒酒。”
紈绔們互相對視一眼，分屬五個方向，開始給眾人倒酒。
他們在長安，都是嘗過高度酒的滋味的。
對于文人來說，這酒烈了一些，但對于他們這些自小練武的武人來說，這樣的酒，喝著才有滋味。
隨著清冽的酒漿倒入杯子之中，一眾使節(jié)免不了又是一陣驚訝。
“這酒怎的如此清冽，看起來不像是酒，倒像是水。”
“不過這香味，聞起來是酒沒錯啊。”
“中原果真地大物博，竟能釀制出如此美酒。”
很快，幾名紈绔替在場的眾人都倒了一杯酒。
麹文泰端起酒杯打量片刻，毫不猶豫的就要往嘴里送。
“且慢！”
關(guān)鍵時候，柴令武一聲且慢，叫住了準(zhǔn)備暢飲的眾人。
迎上眾人疑惑的目光，柴令武笑著解釋道：“諸位，此酒甚烈，不能以常理飲之，需得小口慢品，方能體會其中滋味，否則，便是暴殄天物了，且諸位也會醉得很快。”
眾人聞言，眼中又是一陣不解之色彌漫。
喝酒還有說法？
必須得小口慢品？
這酒難道還能一杯就把他們這些老酒鬼放倒？
實話實說，他們是持懷疑態(tài)度的，三勒漿夠烈了吧，但對于他們這些從小泡在酒壇子里長大的老酒客來說，豪飲數(shù)斤，也不是難事。
不過，柴令武說得言之鑿鑿，他們也不好反駁。
麹文泰放下酒杯，看向柴令武問道：“不知公爺可否替我等演示一番？”
柴令武點(diǎn)點(diǎn)頭，端起酒杯放在鼻尖輕嗅了一下，隨即沿著杯壁，輕輕抿了一口。
柴令武這一口下去，二兩重的杯子，大抵只飲下了四分之一。
“這么點(diǎn)，能有滋味嗎？”
眾人心里一陣狐疑，但看見柴令武的表情，還是學(xué)著柴令武的樣子，小小的啜了一口。
只是隨著酒漿入口，不少人臉色瞬間就漲得通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