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云韻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雙手死死捂住腦袋,身子劇烈顫抖。
她眉心的蛇形印記雖已消散,卻有無數流光從她眼底迸射而出,在半空交織成光幕,將一幅幅畫面清晰地投影在天幕上。
蕭乾瞳孔驟然緊縮,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光幕里,是他與云韻在幻境中的過往。
畫面初現時,是云霧繚繞的山谷。
少年背著竹簍在前開路,指尖撥開帶露的草葉,回頭對身后的少女笑道:“韻兒你看,這株七葉蓮長在石縫里,藥效肯定極佳。”
少女提著裙擺快步跟上,鬢邊別著朵不知名的野花,伸手接過他遞來的藥草時,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一起,兩人都像被燙到般縮回手,臉頰泛起同款紅暈。
陽光穿過樹葉灑在他們身上,將采藥時的細碎笑語烘得暖洋洋的。
轉瞬場景切換,驟雨傾盆而下。
兩人擠在山壁下的巖洞里,少年脫下外袍披在兩人中間,火焰彼此之間跳躍,驅散著潮濕的寒意。
少女把臉埋在膝蓋上,聽著洞外的雨聲,忽然抬頭問:“蕭乾,你說我們以后會不會一直這樣?”
少年認真點頭:“會的。”
最后定格的畫面,是月華如水的山頂。
少年將一枚玉簪插在少女發間,玉簪上雕刻的雙蝶繞花,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緊張:“韻兒,我一定會將火毒驅除,你……你愿意等我嗎?”
少女抬手撫摸著玉簪,眸中盛著比月色更亮的光,輕輕“嗯”了一聲,將臉埋進他的肩頭。
山風拂過,帶來遠處的蟲鳴,也帶走了兩人私定終身時的羞怯誓言。
“這……這是宗主?”
有年輕弟子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天幕中那個笑靨如花的少女,會是平日里清冷威嚴的云韻。
云棱癱在地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指著光幕的手指抖得像風中殘燭。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云韻會屢次維護蕭乾。
“小彩!”蕭乾的爆喝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關掉它!”
本來云韻恢復記憶后會怎樣他就異常擔心,現在兩人的關系被所有人得知,那么云韻的選擇……
可小彩卻盤在原地未動,彩鱗在光幕映照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蛇瞳里悄然掠過一抹紫韻。
納蘭嫣然站在石階上,望著天幕中的種種畫面,只覺得心沉了下去,越來越深……
云韻在記憶的洪流中淚流滿面,天幕上的畫面開始劇烈晃動。
“是假的……那些都是假的……”
云韻的聲音輕飄飄的,像風中殘燭般隨時會熄滅。
她緩緩起身,蒼白的指尖拂過蕭乾的臉頰,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易碎的夢。
蕭乾的第九道丹田解鎖了……
同時,鎖鏈斷裂。
眾人還未從方才的記憶沖擊中回過神,便見她微微踮起腳尖,在蕭乾唇上印下一個冰涼的吻。
這一吻,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卻重得能壓垮千言萬語。
她的唇瓣貼上蕭乾唇齒的剎那,他分明嘗到了兩重滋味。
少女情竇初開時藏在采藥籃里的野花香,和此刻師徒關系混著淚意的絕望苦咸。
指尖在他臉頰上微微顫抖,那是克制不住的眷戀,可掌心里攥著的劍柄,卻又在無聲宣告著斬斷一切的決心。
不過瞬息的觸碰,她便猛地后退,裙裾掃過他的指尖,帶起的氣流都像是在說“永別”。
“我是……云嵐宗宗主,云韻!”
她猛地后退半步,月白裙擺在空中劃出決絕的弧線。
鳳眸里最后一點溫情被堅冰覆蓋,抬手握住了長劍,劍身流轉著仿佛千年的冷光。
“不要!”
蕭乾嘶吼著撲上前,卻被一道突然升起的斗氣屏障擋在原地。
他僵在那里,唇上的觸感尚未散去,鼻腔里卻已灌滿了血腥氣。
他看著她橫劍的動作,突然明白這一吻的深意。
那是把所有未說出口的“我愿意”,都化作了“對不起”。
是把幻境里私定終身的月光,都澆鑄成了此刻刺向自己的劍光。
小彩雙眸忽然劇烈變幻,紫色盎然,如幻光籠罩這片天地。
那雙蛇瞳深處,是兩道靈魂彼此糾纏的掙扎!
“嗤啦——”
劍光如月下流泉,干脆利落地劃過她的秀頸。
鮮血瞬間染紅了素白的衣襟,像雪地里綻開的紅梅。
云韻的身體晃了晃,握著劍柄的手無力垂下,長劍“哐當”落地,在青石上彈了幾下,發出哀鳴般的輕響。
全場死寂。
連后山那道狂暴的斗宗威壓都驟然停滯,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失語。
蕭乾撞在屏障上,指節摳進堅硬的斗氣層,滲出血跡也渾然不覺。
他看著云韻緩緩倒下的身影,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那些被強行壓抑的情愫如火山噴發,震得他經脈劇痛:“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
山風穿過演武場,卷著她散落的發絲掠過他的臉頰,像極了幻境中躲雨時,她悄悄靠在他肩頭的溫柔。
可這一次,沒有篝火取暖,只有冰冷的劍鋒和噴濺的熱血,在訴說著一個宗主對宗門的忠誠,與一個女子對愛人的訣別。
那吻里藏著的深情,是刻在骨髓里的羈絆,而那絕望,卻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慘烈,是親手碾碎所有念想的決絕。
云棱癱在地上,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贏了嗎?好像贏了。
可看著那抹倒在血泊中的素白身影,心臟卻像被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帶著鐵銹味。
蕭炎握緊玄重尺,指節泛白。
他終于明白,這位云嵐宗宗主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兩全。
她用最慘烈的方式,斬斷了與蕭乾的羈絆,也保全了云嵐宗最后的體面。
“咳咳……”
云韻躺在地上,氣息越來越微弱。
她偏過頭,望向被屏障困住的蕭乾,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笑,“蕭乾……忘了吧……”
鮮血順著她的下頜滴落,在地上匯成蜿蜒的小溪。
眉心處,那枚早已消散的蛇形印記仿佛又在隱隱發燙,那些被封印又被揭開的記憶,此刻正隨著生命一同流逝。
“老師……”她望著后山方向,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弟子……無愧宗門……”
“只愧于他……”
當意識漸漸模糊時,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躲雨的巖洞。
少年暖烘烘的,火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巖壁上,自己像只依偎著他的小獸。
原來從一開始,在風雷峽相遇,就注定了現在的這一切。
我不后悔呢……
蕭乾。
她微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