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太原城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秋霧之中。
林宅的門扉便被一陣輕快又略顯急促的叩擊聲敲響。
門房剛拉開一道縫,顧云菲就像只迫不及待的小雀兒般鉆了進來,聲音清脆響亮:“林硯!林硯!快起來,上學要遲到了!”
她身后,顧云嘉也跟著邁了進來,步伐稍顯文靜,但臉上也帶著晨起的清新笑意,輕聲補充道:“菲兒,小聲些,蘇姨或許還未起身呢。”
話音未落,就見蘇婉貞已從內院轉了出來,顯然已是起身處理過一陣事務了。
“是嘉嘉和菲菲啊,來得真早。”蘇婉貞臉上漾起柔和的笑意,目光在兩個如花朵般嬌嫩的女孩身上掃過,“可用過早飯了?”
“蘇姨早!”顧云菲立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隨即又恢復了活潑,“還沒吃呢!我們是來蹭飯!”
她倒是毫不客氣,小臉上滿是饞涎欲滴的期待。
顧云嘉也微微屈膝行禮,柔聲道:“蘇姨早。打擾您了。”
“這有什么打擾的,正好廚房熬了紅棗小米粥,蒸了豆沙包,還有愛吃的醬黃瓜。”蘇婉貞笑著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替顧云菲理了理跑得有些微亂的劉海,接著索上顧云嘉的手,“快進來吧,廊下風涼。硯兒也該起了。”
正說著,林硯也從里屋走了出來。
他顯然也是剛起,頭發還有些蓬松,穿著一身青布學生裝,眼神里帶著一絲晨起的惺忪,看到兩女,便笑了笑:“你們這么準時。”
“那是自然!”顧云菲得意地揚起小臉。
這時,傭人已將早餐擺在了小花廳的桌上。
熱氣騰騰的金黃色小米粥散發著濃郁的棗香,白胖的豆沙包看起來松軟可口,幾碟清爽的小菜更是引人食欲。
“快坐下吃吧,不然上學真要遲了。”蘇婉貞招呼著三個孩子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卻沒有動筷,只是含笑看著他們。
蘇婉貞看著并排坐著的三個孩子,心中一片柔軟。
說說笑笑間,早餐用畢。
蘇婉貞親自將三個孩子送到門口,看著他們背上書包。
“路上小心些。”她仔細替顧云菲正了正歪掉的學生帽,又幫顧云嘉理了理衣領,最后看向林硯,眼神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硯兒,照顧好嘉嘉和菲菲。”
“知道了,娘。”林硯點點頭。
三個小身影并肩走出林宅,融入太原城清晨的薄霧與漸漸增多的人流中。
學堂里,早晨的陽光斜斜穿過窗欞,在空氣中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國文先生抑揚頓挫的誦讀聲仿佛隔著一層溫水,變得模糊而遙遠。
林硯單手支頤,另一只手無意識地轉動著鉛筆,目光落在攤開的課本上,心思卻早已飛到了天外。
就在這時——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透過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磁場,精準地傳入他的腦海深處。
是京哥!
林硯幾乎是瞬間就摒除了所有雜念,心神完全沉入與那遠在數千里之外的金雕的意識連接中。
“共享視野。”
下一刻,一副截然不同的、無比震撼的景象強行覆蓋了他的視覺神經!
那是何等壯闊而又荒涼的景象!
視野極高,仿佛懸浮于九天之上。
下方是連綿起伏、雄渾巍峨的雪山山脈,猶如一條條巨龍匍匐在大地之上,山頂覆蓋著萬年不化的冰雪,在熾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
視線急速下掠,穿過繚繞的山嵐,聚焦在一處相對平緩的河谷地帶。
這里海拔似乎略低,冰雪融化匯成潺潺溪流,滋養出小片小片的綠色。
京哥的視線如同最精準的偵察鏡頭,牢牢鎖定在一片向陽的山坡上。
那里,在枯黃的草甸和灰褐色的碎石之間,頑強地生長著一片片低矮的植物。
它們開著極其普通的黃色小花,看起來與內地田野間的蒲公英并無二致。
就是它!蒲公英橡膠草!性狀、生長環境完全吻合!
他的目光隨著京哥的盤旋而移動,仔細掃描著這片區域。
范圍不小,沿著河谷兩岸的山坡零星分布,估算下來,至少有數百畝的野生規模!
視野所及,除了蒼茫的天山、寂寥的雪峰、奔騰的冰河和這片頑強生長的橡膠草,看不到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
沒有炊煙,沒有道路,沒有牛羊,更沒有地壟田埂。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和偶爾從天空中掠過的蒼鷹影子。
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興奮感沖擊著林硯。找到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波瀾,通過意念向京哥發出指令:“盡可能完整地挖掘一株樣本。然后,以最快速度,帶回太原給我。注意安全,避開人群。””
京哥傳來一道明白的順從波動。
天山到太原距離太遠了,那怕京哥已跟他氣運合并后,已發生略微的變異,速度比普通的金雕更快點,也要七個小時。按林硯估計最早要在晚上七點左右到達。
當散學的鐘聲終于敲響時,林硯幾乎是第一個收拾好書包的人。
“林硯,你今天怎么走這么急?”顧云菲疑惑地問,她還沒玩夠那個榫卯。
“有點事。”林硯言簡意賅,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顧云嘉細心些,注意到林硯眼神中不同以往的銳利光芒,輕輕拉了下妹妹:“菲兒,林硯肯定有正事。我們走吧。”
林硯對顧云嘉投去一個感謝的眼神,快步走出教室,身影很快消失在散學的人流中。
回家后,林硯分出了一部分心神,始終維系著與遙遠西方那一絲微弱的磁場聯系。
時間走到七點多點,一個小黑點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放大,如同撕裂暮色的一支利箭!它飛得極高,若非林硯與之有著特殊的聯系,幾乎難以用肉眼察覺。
幾個呼吸間,那黑點已飛臨林宅上空,速度驟減,雙翅展開,優雅地一個盤旋,悄無聲息地滑翔而下,隨即松開了爪子,一顆蒲公英準確地落入林硯早已伸出的手中。
接著精準地落在書房窗外那棵老棗樹的最高枝椏上。
正是京哥!
它比離去時顯得風塵仆仆,暗金色的羽毛上沾染著西北的沙塵,銳利的眼神中也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后的倦意,但依舊顧盼自雄,神駿非凡。
林硯心中一陣激動,“辛苦了,京哥!”
蒲公英入手沉甸甸的,帶著一股粗獷的泥土氣息和風沙的味道。
它們的狀態不算很好,經過長途飛行,葉片有些蔫萎,根部包裹的土團也干裂了些許。
但它們的形態特征依舊清晰可辨:貼地生長的蓮座狀葉叢,葉片呈倒卵狀披針形,邊緣有深淺不一的波浪狀鋸齒,甚至還能看到一些殘存的、類似蒲公英但更小些的白色絨球狀花序梗。
最關鍵的是其根部——主根粗壯,呈圓錐形,表皮黃褐色,帶著明顯的縱紋,側根須毛發達。
林硯用手指輕輕捏了捏主根,能感覺到一種不同于普通蒲公英的、略帶韌性的質地。
“沒錯,就是它,橡膠草!”林硯喃喃自語,眼神熾熱。他幾乎能想象出,在這略顯干癟的根皮之下,蘊藏著那些充滿彈性的橡膠絲束。
林硯顧不上其他,立刻回到書房,來到書桌前,小心翼翼地將橡膠草放在鋪好的白紙上。
取來清水,極其小心地用水霧輕輕噴濕根部土團,避免直接沖刷傷及根系。然后,他取來小巧的鑷子、放大鏡、裁紙刀和一套潔白的瓷盤。
在明亮的燈光下,他像一個最嚴謹的外科醫生,開始處理這份寶貴的樣本。
他先仔細地觀察記錄下每一株的整體形態,葉片特征,根莖比例。
然后用裁紙刀,極其小心地從一株橡膠草最粗壯的主根上,切下薄薄的一小片。
乳白色的汁液立刻從切口處滲了出來!
林硯屏住呼吸,用鑷子輕輕拉扯這滴汁液。
果然,汁液表現出明顯的粘稠感和彈性,能拉出細絲!這與普通蒲公英汁液的清稀狀態截然不同!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外,京哥依舊忠誠地守衛在枝頭,正在梳理著自己的羽毛。
“京哥,立了大功了!”林硯再次傳遞過去由衷的感謝,并附加了一道指令:“先去飽餐一頓,然后好好休息。接下來,可能還需要你再次遠行。”
京哥似乎聽懂了,昂首挺胸,發出一聲低沉而傲然的鳴叫,振翅而起,向著后院它專屬的棲架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