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年6月中旬..
紅葉縣,烈陽當空..
兩名殘缺的昔日老卒,一人在雕琢石碑,一人在燒著塵土和落葉,衣衫襤褸,滿頭大汗。
平靜的日子讓他們忘卻了煩惱,眼神專注而執著。
呼..
一陣清風吹過了山崗,帶來了涼爽的快意。
方羽裹著黑風披風,一步步踏來,悄無聲息。
他來到一名老卒的身前,看著他手中的錘頭和鐵釘,不斷在堅硬的石頭上刻繪著一個又一個墓志銘,目光落在其中一處..
【唐志:死于169年黑水聚義,死前掩護袍澤,身中數箭,目光堅毅,站著氣絕。北地朔方人,年27而終..】
方羽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罪兵起義那一幕,他中了魏然的計謀,眼睜睜地看著斷龍石落下。
若不是他拼著同歸于盡的心思,玩命地攻擊魏然,嚇到了銀甲,恐怕三千義士,都會在那一場血色起義..
沒有打擾,沒有干涉。
方羽被清風遮掩了氣息,來到了一座墓碑前。
他叫金昂,身形瘦弱,偏偏長的很高,比誰都高,所以外號就叫竹竿。
他們是兄弟,從小穿著一條褲子長大,在泥巴地里玩水,一起抓泥鰍,一起在撿稻谷,一起光著屁股在田地里玩耍..
其實..
跟他一同出來的兄弟有不少,平谷村每年都要幾個新兵上戰場。
唯有身邊的這些個兄弟跟著他的時間最長,感情最深。
那是在戰場上,生與死之間淬煉出來的感情,那是可以毫不猶豫用自己的身體為袍澤擋刀劍的情義。
“竹竿..”
方羽呢喃著,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碑文上的文字..
一粒沙子好似被風吹進了他的眼睛,濕潤了眼睛..
片刻后,他將目光轉向了吳兵。
當日,為了給兄弟們贏來救命的丹藥,他不得不進入王家祖地。
這個傻小子,用熱誠擋在他的面前,卻不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他救..
人世間總有那么多意外,超出人的想象。
還有李大山,他把名譽看得比什么都重,為了清白上了擂臺。
自己明明就放過了他,沒想到,他放下視若珍品的兵牌,自殺在擂臺。
或許,打敗他的根本不是我,而是殘酷的現實,是高官士族的戲弄,是來自西洲軍都護府的背棄..
小卒就活該被犧牲嗎?
難道他們就沒有想過,小卒也會反抗嗎?
方羽一個個從袍澤們的墓碑間走過,有舊的也有新的。
好幾次,他都從掃落葉的袍澤身邊走過,對方卻視而不見。
冥冥中,耳邊傳來了一首悲歌..
那是《戰城南》,一曲為那些戰死沙場、尸體卻無人收拾的老卒而唱的悲歌。
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了黃昏落日..
方羽再一次來到了紅葉縣,他沒有去春風樓,反而去了那一座小酒館。
【大丈夫,當持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
他書寫的牌匾被放到客廳的中央,無數食客談論著天人武將方羽的事跡,以及九月份那場即將舉行的盛大婚禮。
掌柜的笑容滿面,不斷跟人吹噓著,干戚義從的敗類,如何被懲治。
大家聽著都大聲叫好,一臉崇敬。
“某東萊來的,聽說了天人將軍的名號,特來投奔,卻不想還有這么一段往事,干戚義從,義之所在,生死相隨。”
“正巧,我也是來投奔的,不過川蜀來的人稱錦帆客,不過我最欣賞天人將軍這一段話,大丈夫當持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
“某家,東萊太史慈,久仰。”
“某家,錦帆客甘寧,久仰。”
兩個俊朗魁梧的少年,越說越投機,拼上了一桌,開始熱烈地暢談著未來。
“敘兒,聽說干戚山城有一位女神醫,深得華佗真傳,還會定期免費給病人醫治,等吃完這頓飯,我帶你去看看。”
說話的是一名中年漢子,他身子健朗,右手拖著瘦弱少年的手,關切地問道。
“爹,我沒事的。”
少年臉色枯槁,身材干瘦,一看便充滿病氣..
一個小小的客棧,卻藏著人生百態,令人唏噓。
方羽沒有過多逗留,別過了客棧,漫步在城中。
四年間,這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紅葉縣已經擴大了數倍,人口是以往的三倍有余。
道路被擴寬,來自天南地北的商賈云集,甚至在一些商店里能夠看到來自泰西之地的手工藝品,以及來自天竺的香料。
甚至一些塞西亞人,也開始大量出現,其中不乏一身勁裝的女武士。
當然,也不缺在道路巡邏的捕快,人們看到他們并不會感到恐懼,反而面露和善。
因為這些捕快,都是從干戚山城的巡捕學院畢業,接受過良好的教育。
總體上來講,這里一片祥和,沒有看到絲毫戰亂即將來臨的氣息。
只是當方羽再次來到紅葉山,王家祖地。
大量的民兵已經被聚集了起來,人人神色嚴肅,有條不紊地運輸著軍事裝備,輸送著糧草,以及為這場戰斗,準備了一些黑科技。
陳野早早的來到此處,王淳也將王家祖地的機關中樞交給他來運轉,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座臨時的大兵營。
方羽踏入祖地,沒有驚動任何人,而是跨步來到地下密室。
葉雄和李繼業高大的身體,站在演武沙盤前,高適站在一旁的書架旁,整理著機密文件。
王淳坐在一旁桌案前,不斷計算著物資流轉的情況。
賈文德站在一側,微微瞇著眼睛,身體站得筆直,羽扇輕擺,眉宇間好似神游物外。
“哼..”
方羽輕咳一聲,身影跨入大殿。
“主公。”
眾人如夢方醒,全部轉過頭來,目光炯炯有神地向他看來。
方羽來到主位之上,目光俯視著西洲沙盤,說道“軍師,董卓那邊的事情,處理完了嗎?”
賈文和正色道“主公,經過三年中轉,所有家屬都已經安置妥當。”
“董卓有什么表示嗎?”
“他還在猶豫,不過很快,他就會乖乖地把自己的女兒送上來,給主公當妾。”
方羽目光轉向一側的陰影處,有些無語地說道“你怎么老是喜歡躲在陰影里?”
大耳朵微微一笑,從柱子側走出,笑道“大哥,我現在是無名氏的指揮使,當然要深藏功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