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俊腳步如風,臉色陰沉得要滴出水來,還沒到書巷,就聽到了喧囂聲。
等他到了書巷,眼前的一幕讓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人!
到處都是人!
平時比較幽靜的書巷,此刻卻是人山人海。
男女老少,販夫走卒,還有穿著體面的讀書人,都擠在了這條街道上,踮著腳,伸長了脖子。
在松林齋的門口,此時已經撘起了高臺,那說書人正口若懸河,醒木拍得震天響。
“好個齊天大圣孫悟空!在那八卦爐中經過七七四十九日的烈火煎熬,非但沒能將他煉化,反而煉就了他金剛不壞之軀、識破妖邪的火眼金睛!”
“只見他猛地睜開雙眼,兩道金光直射斗府!大喝一聲:‘俺老孫出來也!’”
“一腳蹬翻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爐!爐火傾瀉而下,化作那火焰山八百里熊熊烈焰!”
說到這里,說書人醒木一拍,引得眾人紛紛叫好。
“大圣威武!”
“打得好,敢煉我大圣,砸了那破爐子!”
由于書都賣完了,方清讓說書人干脆將后面的大鬧天宮也說了,這樣沒有買到書的也能聽。
等到后續的內容出來,這些人必定會來買。
而且說書人說書一般是挑選精彩的地方添油加醋,聽了說書,就更想看原著,方清已經讓匠人在趕制印刷。
陳子俊站在人群外圍,聽著那聞所未聞、卻精彩絕倫到令人窒息的故事,看著那人頭攢動的狂熱景象,聽著那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叫好聲浪。
他的臉色更加難看,拳頭不由捏緊。
這故事竟然如此精彩,精彩到讓他這自詡話本才子的人都感到一陣陣心悸!
松林齋從哪里找來如此精彩的話本?
比起他的狐仙,顯然猴子的故事更加吸引人。
一股嫉妒到扭曲的情緒從他的心底爆發。
他陳子俊寫書多年,從來沒有出現過新書售賣如此爆火的現象。
松林齋一個要沒落的書坊憑什么?
是誰寫出了這樣的話本!
陳子俊眼神陰鷙得可怕“去給我查!不惜一切代價!查清楚這《西游記》到底是誰寫的!”
“松林齋內一定有知情人,不管用什么辦法,我要知道結果!”
說完他轉身進了墨軒齋等消息。
身后跟著的心腹管事連忙躬身:“是!少爺!小的這就去辦!”
陳家的能量是巨大的,尤其是在望川縣這塊地盤上,金錢的誘惑和權勢的威壓,足以撬開許多看似牢固的嘴。
僅僅半天,一份密報就送到了陳子俊手中。
“李鈺?七歲?”
陳子俊看著密報上的信息,反復確認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從驚愕、到荒謬、再到被愚弄的暴怒。
他猛地地將密報砸在了管事臉上。
“你敢糊弄本少!7歲的孩童能寫出這樣的話本?”
管事急忙跪在地上,“少爺是真的,我收買了松林齋內的兩個伙計,都是一樣的說辭。”
一旁墨軒齋的掌柜也想起來了大半個月前,有母子倆來賣手稿,當時他看是廢紙便沒有收,難道就是那小孩?
他不敢說,如果讓陳子俊知道他錯過了這么精彩的話本,他就別想在望川縣混下去了。
當陳子俊確認這《西游記》真是7歲孩童寫的時,一股混著震驚,憤怒和強烈嫉妒的情緒,瞬間將他吞噬。
他堂堂陳家嫡子,苦心經營多年才壟斷的話本市場,竟然被一個七歲的鄉下賤民寫的神怪故事,打得潰不成軍?!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精心營造的“才子”名聲,在《西游記》那磅礴的想象力和精彩絕倫的情節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花了一年構思的狐仙故事,如今竟是一本都賣不出去!
“好……很好!”
陳子俊怒極反笑,俊朗的面容此刻顯得格外陰森,他開始思考對策,憤怒無用,他要徹底碾碎這個威脅。
他看向管事,語氣森然“你知道怎么做嗎?”
管事立即道:“小的知道,這就去辦。”
陳子俊點了點頭“去吧,辦好了重重有賞。”
說完他出了墨軒齋回家等消息,管事跟了他很長時間,知道該如何動用手段,以往有冒頭的好話本,最終都斗不過他!
……
李鈺并不知道這一切,正規規矩矩站在柳夫子面前,幾日來不斷勞作,今天柳夫子總算是沒有讓他做事了。
“知道為何讓你干活嗎?”柳夫子問道。
李鈺直接回答“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哈哈哈!”
柳夫子大笑起來,臉上有著驚喜之色。
在第一次見到李鈺,問了他兩個問題,李鈺回答上來后,柳夫子便已經動了收徒的念頭。
7歲孩童不僅看了他的《三元殘解》還能靈活運用,這可是非常難得的,這個年紀段的孩子,大部分都還在背三百千,而李鈺卻已經開始鉆研四書。
確實是可造之材!
不過柳敬之收學生,有他的規矩,想要成為他的學生,必須要勞動幾天,借此來觀察學生的心性。
若是吃不了這苦,再聰明柳敬之也不會收。
這幾日,李鈺勤勤懇懇地勞動,哪怕沒有人監督,也不曾偷懶,更沒有抱怨,心性這關算是過了。
而現在李鈺用《孟子告子下》來回答他的問題,是柳敬之沒有想到的,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今日起,你就是我柳敬之的學生!”
李鈺聞言大喜,鄭重行禮“學生李鈺見過夫子。”
“好好好,隨我進來吧。”
柳夫子對李鈺很滿意,轉身朝著院子后面走去,李鈺見到柳夫子走路一瘸一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到底誰這么狠打斷了柳夫子的腿,害他斷了科舉之路。
很快,柳夫子帶著李鈺來到后院,后院不大,但卻別有洞天。
院子中央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幾叢青竹挺拔修長,枝葉扶疏,在院子靠墻處,有一座用青竹和茅草搭起的敞軒。
軒內十分簡樸,三張小小的書案呈品字形擺放,案上筆墨紙硯俱全。
敞軒內有著兩人。
一個約莫十歲的女孩,穿著淡青色的細棉布衣裙,正端坐在書案后,腰背挺得筆直,手中捧著一卷書,神情專注。
她眉清目秀,一看就是美人胚子。
另一個是個七八歲的男孩,同樣穿著淡青色的衣服,眉眼與女孩有幾分相似,此刻正趴在案上寫字。
聽到腳步聲,女孩抬起頭,見到柳夫子帶著李鈺過來,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這幾日李鈺在前院干活,她偷偷觀察過,現在夫子帶過來,那就是收為學生了。
她放下書,站起身來,對著柳夫子盈盈一禮“夫子。”
聲音清脆動聽,猶如山泉流水一般。
男孩也站起身,行禮喊了一聲夫子,然后好奇地看向李鈺。
柳夫子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溫和,指著李鈺對姐弟倆道:
“這是李鈺,李家灣人氏,自今日起,與你們就是同窗了。”
他又轉向李鈺,“這是林溪,這是她弟弟林澈,你們可以相互了解一下。”
李鈺同兩人打了招呼,走到空著的書案后坐下,開始上他的第一堂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