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舫內,李鈺坐在后面。
看著氣氛熱烈的士子們,不由感嘆文化人就是玩得花。
飛花令剛結束,又要接聯句詩。
沒有點文化,真的混不進這個圈子。
當然這依然沒他什么事,拿起一個點心放入嘴里。
別說這花舫上的點心還真不錯,甜而不膩,軟糯又不粘口,就這么一會功夫,他都吃了好幾塊了。
另外兩家書院的士子無意間見到李鈺面前盤子內的糕點都空了。
不由臉上露出鄙夷之色。
來這里的士子都是來斗詩的,其他人面前的糕點幾乎都沒有怎么動。
唯有此人不停地吃,真是有辱斯文。
清瀾書院怎么將這樣的人也帶來參加詩會。
李鈺不知道他被鄙視了,吃得津津有味,甜食讓人快樂。
可惜林溪和李蕓不在,要不然給她們二人帶這些糕點回去,一定能將她們高興壞。
這大半年沒見,還真有些想念她們。
等到回去的時候,多買點蘇州的特產回去,讓她們高興高興。
就在李鈺想著事情時,聯句詩的人選已經出來了。
清瀾書院這邊,馬致遠和林澈自告奮勇。
蘇墨白等人都沒有意見,反正飛花令,聯句詩都是小游戲,輸了也無傷大雅。
只要后面的斗詩不輸就可以了。
很快,三家書院六位士子出列,立于廳中,成為全場焦點。
首句由白鹿書院一位面容清秀的士子起。
他微閉雙目,似在感受窗外流淌的燈火與河水,片刻后睜眼,笑道:“有了。”
“七里山塘燈似晝。”
此句雖然平實卻氣象開闊,穩穩地鋪開了場景,引來一片點頭稱贊。
蕭山書院的士子接句,恰在此時,窗外隱隱傳來吳歌聲,他眼睛一亮,脫口而出。
“笙歌繚繞木蘭舟。”
他將“聲”融入畫面,頓時增添了生動。
“妙!繚繞二字,如在耳畔!”魏濟川面帶微笑,顯然頗為滿意。
輪到林澈了,他目光掃過兩岸鱗次櫛比、珠簾高卷的商鋪,略一沉吟,開口道:“商賈云集珠簾卷。”
此句并不怎么出彩,算是中規中矩。
再次輪到白鹿書院,第二位士子抬頭望向窗外天際,只見一輪明月恰從云層中探出,清輝灑落,他靈感迸發。
“一輪冰魄出云岫。”
冰魄喻月,新奇清冷,出云岫更顯動態之美。
此句一出,頓時將意境從人間繁華拉向了天空皎潔,引得滿堂喝彩!
方秉心也微微頷首。
蕭山書院的士子凝神思索片刻,開口道:“忽有畫舫傳妙曲。”
將意境從空中又帶回了人間。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了馬致遠身上,馬致遠也感到了壓力。
他需要將前文的燈火、笙歌、市井、明月、妙曲所有這些意象融匯一體,并升華意境,難度極大。
雖然蘇墨白并不在意小游戲的輸贏,但馬致遠在意。
一直以來他都對自己的詩詞頗為自傲,在府學的時候更是難遇對手。
只不過在聽了李鈺的《蜀道難》后才知道自己啥也不是。
到了清瀾書院,他幾乎就沒有寫過詩。
書院中這些士子和他交好,也大多是因為李鈺的關系。
今天中秋就是證明他才華的最好時候。
后面的斗詩有李鈺和蘇墨白在,肯定沒他什么事。
因此這聯句詩就是他證明自己的機會。
只是要將前面所有詩句升華,這難度確實很大。
他反復踱步,口中喃喃,將前五句反復咀嚼。
畫舫內眾士子看著他,都在等待這最后的點睛之筆。
清瀾書院眾人都不由得為他捏了一把汗。
時間一點點過去,魏濟川見狀,剛想開口,卻見馬致遠突然站定。
他面向窗外那月華燈火交織、如夢似幻的河面,朗聲吟出了最后一句:
“疑是仙樂落蘇州!”
吟罷,他長長舒了口氣。
靜默片刻后,畫舫內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好!雖稍顯直白,但意境圓融,足以收束!”
“清瀾書院果然藏龍臥虎!”
“這聯句詩完美!”
馬致遠這最后一句雖非石破天驚,但也算圓滿完成任務。
將前面所有零散的畫面用“仙樂”這個意象巧妙地編織起來,蘇州更是點名了地方。
和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呼應。
清瀾書院眾人也都松了口氣,面露笑容。
魏濟川哈哈一笑:“三家聯句,珠聯璧合,看來今晚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啊!”
方秉心也微笑頷首:“確是好句頻出,今晚不虛此行。”
蘇墨白也呵呵一笑,很是滿意。
馬致遠回到李鈺身邊,擠眉弄眼地道:“阿鈺,你覺得如何?”
李鈺點頭“很好。”
馬致遠頓時笑意更濃,他最想要的不是其他人的認可,而是李鈺的認可。
他和林澈不同,林澈和李鈺同吃同睡兩年半,兩人好得能穿一條褲衩。
但馬致遠和李鈺認識時間不長,在他心中李鈺的認可比任何人的認可都重要。
現在聽到李鈺說很好,頓時高興。
想要吃糕點慶賀一下,卻發現他的糕點都被李鈺吃光了。
這讓馬致遠有些無語,今晚你才是主角啊,怎么躲在這后面吃東西,還將我的都吃了,這么好吃的嗎?
沒有辦法,他只好去拿林澈的糕點吃。
這也能看出李鈺和林澈更親近一些,給林澈留了一些,卻將馬致遠的吃了。
當然馬致遠是開心的,說明李鈺沒有和他見外。
此時花舫內絲竹聲再起。
這絲竹聲和之前不同,之前是悠揚清越,而現在是婉轉纏綿。
一股若有若無的、極其雅致的幽香隨著晚風悄然彌漫開來。
眾士子不由精神一振,不約而同地循著樂聲和香氣望去。
只見主廳一側的珠簾被兩名嬌俏的侍女輕輕挑起,一位女子款步而出。
她一出現,仿佛瞬間吸走了畫舫內所有的光華。
女子穿著一襲水藍色留仙長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紋。
在燈光下行走時,猶如月光流淌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漾起層層漣漪。
外罩一件近乎透明的柔紗廣袖長衫,更添幾分飄逸朦朧之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臉上覆著一層同色的輕紗,薄如蟬翼,將鼻梁以下的容貌巧妙遮掩。
只不過,正是這若隱若現,更勾魂攝魄。
透過輕紗,能隱約窺見其瓊鼻秀挺,唇瓣的輪廓飽滿而優美。
露出的那雙眉眼,更是宛如秋水含情,遠山含黛。
睫毛長而密,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慵懶與嫵媚,又有著洞察世事的清冷與疏離。
青絲如云,綰成一個慵懶的墮馬髻,斜插一支玉蟬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卻并無一絲聲響,盡顯儀態萬方。
她身姿婀娜,體態風流,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
無需言語,那份絕代的風華已足以讓滿船自視甚高的才子們瞬間失聲,一個個看得眼睛發直,呼吸都為之一窒。
哪怕是李鈺都看得一愣,在他見過的女人中。
阮凝眸已經算是很美了,但和此女相比卻還是不如。
這就是蘇州城最美的花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