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軍俱樂部。
“奇異恩典,聲音如此甜美,拯救了像我這樣的可憐之人,我曾經(jīng)迷路了,但現(xiàn)在找到了,曾經(jīng)瞎了,但現(xiàn)在我看見了……”
留聲機上的唱片滋滋轉(zhuǎn)動。
小格利菲斯搖晃著酒杯,杯中的冰塊叮當叮當。
“麗池花園的生意很好。”
空軍的利益代表克勞德·蒙哥馬利中校側目。
“我想你們也該滿足了。”
警隊的利益代表戴磊華蹙眉。
“鄭月英的利益讓出來,國家需要。”
戴磊華:“你代表軍情五處?”
小格利菲斯呷了一口酒,神情肅穆地說道:“保衛(wèi)大不列顛及其海外領土的安全,抵御針對國家安全的嚴重威脅。”
“不讓呢?”蒙哥馬利面無表情道。
小格利菲斯一指蒙哥馬利,“昨天開羅的無名沙丘下剛埋下兩具無名尸體,他們的功績無人知曉,他們的靈魂游蕩外鄉(xiāng)。不讓,我給空軍開檔案。”
蒙哥馬利倏地站起,戴上帽子理了理,寒著臉說道:“再見。”
戴磊華跟著站起,“14號。”
小格利菲斯頷了頷首,又呷一口酒,“祂的恩典讓我的心敬畏,祂的恩典讓我脫離恐懼。”
“涼風有信,秋月嘅無邊,虧我思嬌情緒,好比度日如年,小生繆謹,乃係蓮生字……”
冼玉珍走進山今樓,聽見有人唱戲,駐足聽了兩耳朵。
“詞改過呀。”她轉(zhuǎn)臉對鄭月英說:“以前不是從‘孤舟岑寂,晚涼天,斜倚蓬窗思悄然’開始嗎?”
“唱戲不景氣,各唱各的,亂糟糟,廟街都有人唱粉戲。”
“哦。”
冼玉珍應聲之際,潘小醉迎了過來。
“大小姐。”
“潘姐姐,我想喝荷錢茶。”
“大小姐要不要扁豆子,今天早上煨熟的。”
冼玉珍頷了頷首,“離島的野生蜂巢有嗎?”
“有。”
“麻煩后廚切一小塊,我解解饞。”說著,冼玉珍沖鄭月英說道:“鄭女士,這邊請。”
兩人進入包廂,冼玉珍坐在冼耀文喜歡坐的位子,往墻上的一幅字瞥了一眼,“忠于小事。金臺錫,一看就是朝鮮名字,大哥怎么在這里掛這么一幅字。”
“大概是哪位韓國客人送給先生的。”
“有可能。”冼玉珍不置可否道:“英國佬覺得香港的朝鮮人太多了,很有必要清掃一下,遣送一些出境。”
鄭月英聽懂了冼玉珍的意有所指,“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英國佬一直盯著我?”
“我的上司已經(jīng)去談了,以后你不用再交那三成份子。”
鄭月英譏笑道:“不用交三成,改成交四成?”
“鄭女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冼玉珍的食指輕輕摳動桌面,“本來再有幾天我就該放暑假了,我和同學約好了去劍橋大學看一看,現(xiàn)在卻是早早領上英國佬的皇糧。”
鄭月英動容道:“我有責任?”
冼玉珍不答,“同樣是要錢,卻有著本質(zhì)區(qū)別,不交,誰也保不住你。”
鄭月英沉默片刻,“交了,我能得到什么好處?”
“沒有壞處就是最大的好處。”
“你跟先生很像。”鄭月英幽幽地說道。
“我是大哥教的。”
“我交。”
岐阜縣池田山。
一座華族宅邸里,有末機關的人在行動。
伊原摩耶子,原麥克·阿瑟的秘書兼秘密情人,此刻被倒吊著,一個人正對其刑訊。
另有幾人在滿屋子翻找一切與麥克·阿瑟有關的物件,紙張、照片等,有所發(fā)現(xiàn)便集中到一處。
“伊原小姐,痛快交代,你不會死得太痛苦。”
掬水居酒屋。
阿羅伍德·夏洛特和原節(jié)子相對而坐。
“原節(jié)子小姐,請忘記關于麥克·阿瑟的一切,關于他的事不要對外透露。”阿羅伍德從地板上拿出三刀日元放在卓袱臺上,“去度假,消失一段時間。”
原節(jié)子朝日元瞥了一眼,微微鞠躬,“哈依。”
她不能反抗,也不敢反抗,若是反抗,大概永遠沒有再開口說話的機會了。
貸本屋,即租書店。
神田神保町,著名的舊書街,有一間叫松永的貸本屋,松田芳子的店。
街上的一些貸本屋賣舊書之余會兼營漫畫租賃,而松永正好相反,主要經(jīng)營漫畫租賃,賣舊書僅是兼營。
松田芳子手捧《一級棒!》,津津有味地觀看連載漫畫《鐵臂阿童木》。
《一級棒!》最受歡迎的連載漫畫是《奔跑吧,大和》,但松田芳子不喜歡,教化的味道太濃了,還是《鐵臂阿童木》好,能讓人放松,身心愉悅。
短篇連載《拉面の博士》也挺好看的,一版一則故事,一種拉面的做法,最普通的食也拉面搭配一些常見食材進行烹飪,就能變得異常美味。
她翻著漫畫,時不時啜一口棒冰。
食也牌的棒冰,食也食品的子會社食也制冰生產(chǎn),白開水兌點人工甜味劑鄰磺酰苯甲酰亞胺,盛入模具一凍,就是小孩子不肯移步的美味。
若是棒冰頭上加一點紅豆沙,立馬變成羊羹棒冰,價格貴一倍,對小孩子的吸引力也大一倍。
一塊棒冰啜完,她剝開一顆果汁軟糖,送進嘴里輕嚼。
軟糖也是食也牌的,子會社食也制果生產(chǎn),一種應用德國技術的水果味膠質(zhì)糖果。
松永信販總能遇到一些無法按時還錢的客戶,一般對企業(yè)客戶會進行展期,多算一點利息,還款日期往后順延,但一些客戶會拒絕該方案,選擇以抵押物抵債。
食也制冰和食也制果的工廠都是回收的抵押物,低價轉(zhuǎn)賣給食也食品。
她身前的桌上還有一包已經(jīng)打開的食也薯片,由于從美國大量進口大豆,大豆油在東洋的市場占比一下子飆到40%,一家生產(chǎn)米糠油的工廠玩起了跨界,誰知步子太大,扯到蛋,最終工廠落到食也食品手里,成了子會社食也揚物。
揚物,即油炸食物,食也揚物專注油炸零食,薯片是第一個產(chǎn)品。
至于原來的榨油業(yè)務,賣給了香港食也,由岑佩佩接手打造東洋食也食用油品牌,歸屬上食也食用油是香港無窮大的子品牌。
忽然。
松田芳子蹙了蹙眉,抬頭看向屋外。
有點吵。
她起身走到屋外,循聲往左邊看去,只見街口的位置停著一輛畫得花里胡哨的小卡車,車斗插滿旗幟,寫著“大和”、“闘志”,車斗里站著幾個女孩,合唱《奔跑吧,大和》的主題曲《青春の火焰》。
松田芳子悻悻返回屋里,坐回位子默默忍受吵鬧。
女孩們是富士山藝能旗下的斗志少女組合,自家人,一輛小卡車全國各地跑,唱一些激發(fā)國民斗志的歌曲,牢牢抓住政治正確,逼得主流報紙不得不夸這個組合,眼瞅著就要全國知名。
斗志是什么?
斗志就是勤勞,一定時間內(nèi)發(fā)揮更高效率,斗志就是愛國,無償加班延長工作時間,為國家生產(chǎn)更多的產(chǎn)品,累死在工作崗位上無上光榮。
富士山映畫已經(jīng)在籌備《鐵人××××》項目,只等一個死在崗位上的“鐵人”完成填空,項目立馬執(zhí)行。
只等半年,鐵人若是不主動出現(xiàn),那就學習蘇聯(lián)“帕夫利克·莫洛佐夫英雄少年”的操作,自導自演弄死一個“鐵人”。
追求高票房,打通單位組織包場學習觀影是一條不錯的路子,又有誰會不喜歡鐵人,資本家喜歡,擅長搞精神勝利法的官僚更喜歡。
恰巧,東洋就喜歡PUA,那話咋說來著,東洋的經(jīng)濟要崛起,必須有一代人做出犧牲,如果文化水平不高,大概會說“累死一幫龜孫”。
南云惠子坐車來到十字街頭,路被駐足應援、聽歌的路人擋住了,她只好下車步行前往松永貸本屋,她的腳步很慢,只為了多聽一會《故鄉(xiāng)》,一首溫和的勵志歌曲。
少頃,她進入屋內(nèi),在松田芳子對面坐下。
松田芳子放下手里的雜志,問:“什么重要事情等不到晚上?”
“韓國軍方向孔令仙施壓,東亞商會每個月需要負責承銷至少1噸未提純白粉。”
“銷來東洋?”
“電文里沒提,但我想應該是的。”
“八嘎。”
松田芳子一聲咒罵,捻了幾片薯片塞進嘴里,眉頭緊鎖。
許久,她輕聲說道:“我聯(lián)絡田岡一雄,這筆生意讓給三口組。”
“量這么大,三口組能吃下?”
“《興奮劑取締法》的頒布,突擊錠被列為管制藥物,有利于暴力團控制毒品市場,未來幾年毒品會成長為暴力團的主要收入來源,三口組吃不下也會想辦法吃下。”
“毒品會在東洋泛濫?”
“已經(jīng)泛濫。”松田芳子淡淡地說道:“松永投資剛剛成立子會社松永齒科診療,目標全東洋最大的齒科診療連鎖會社。”
“毒品和齒科診療有關系?”
“關系很大。只有這一件事你可以離開了,不要打攪我看漫畫。”
“哈~依。”
南云惠子離開,松田芳子接著看漫畫。
少頃,她的零食換成了煎餅,一種從東土大唐傳入的米果,用糯米或粳米制成,口感酥脆,甜咸皆可,由于煎餅的日語發(fā)音是“SenBei”,傳到臺灣也被寫成“仙貝”。
據(jù)說臺灣那邊的狗很喜歡吃仙貝,吃上一口就會愉悅地叫喊——旺旺!
仙貝進行工業(yè)化生產(chǎn)可以將成本壓到極低,且與茶很配,極有成為茶點的潛質(zhì),食也揚物已經(jīng)將它定為第二種上市的產(chǎn)品。
……
酒廊里有電視機,因為不方便聊天,冼耀文將大部分注意力放在電視屏幕上。
電視上在播新聞,是關于麥克·阿瑟聽證會的跟蹤報道。
麥克·阿瑟解職回國后,立刻參加國會聽證會,為他的遠東策略進行辯護。
麥克·阿瑟主張戰(zhàn)爭擴大化,原子彈可以不用,但戰(zhàn)火必須燒到鴨綠江以北,轟炸軍事基地和補給線,并武裝國軍開辟第二戰(zhàn)場。
這孫子大概已經(jīng)有了同蘇聯(lián)打三戰(zhàn)的想法,并將長江天塹計算在內(nèi),以天險阻擋蘇聯(lián)的鋼鐵洪流,歐洲那邊裹挾整個歐洲,蘇聯(lián)陷入歐洲泥潭。
如果美國按照麥克·阿瑟的策略進行,美國大概得不到什么好處,但有些國家就慘了,基本來說,麥克·阿瑟的策略是損人不利己的毒計,與其自己進步,不如逼對手倒退。
只不過麥克·阿瑟的策略注定不討喜,國會、杜魯門才不會聽他扯淡。
想當年羅斯福壯志未酬身先死,獻祭了生命構思出來的世界警察大框架,四大扛把子聯(lián)合起來制定規(guī)則“愛護”全世界的聯(lián)合國還未發(fā)揮真正的作用,他嘎了,總統(tǒng)寶座落到懵逼的杜魯門手里。
基本來說,美國副總統(tǒng)的唯一意義就是總統(tǒng)意外嘎了,立馬可以頂上,不至于出現(xiàn)大亂子,但這種意義幾乎沒有發(fā)揮的機會,沒想到杜魯門趕上了。
如果要問杜魯門感覺咋樣,他大概會回答,“我日他奶奶個腿,老子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彼時,杜魯門要面對的是羅斯福給他留下的絕望清單:
世界警察和聯(lián)合國,一份能決定世界走向,卻晦澀如最后的晚餐般的雅爾塔隱秘協(xié)定。
一位坐擁世界最強大陸軍,但敵友難明的鋼鐵慈父。
藏在地堡里的瘋狂落榜美術生,沒有抽煙的惡習,只是嗑藥如吃飯。
最后瘋一次,試圖一億玉碎的魔怔天皇陛下。
1945年4月12日,當手足無措的杜魯門詢問埃莉諾·羅斯福,需要為她做點什么時,埃莉諾沉重地回答,“不,可憐的哈里,應該是我問你,我們能為你做些什么?”
“我感覺月星、星星和所有的行星都砸到了我身上。”這是當時杜魯門被告知繼任總統(tǒng)時的第一反應。
在就職宣誓時,他對記者說:“伙計們,如果你們會祈禱,現(xiàn)在就為我祈禱吧。”
對美國而言,羅斯福是偉大的,不僅是他在世時的表現(xiàn),還有他為美國留下的遺產(chǎn)和制定的國策。只是很可惜,他沒有算準自己的死亡時間,來不及培養(yǎng)繼承自己遺志的接班人便撒手人寰。
縱觀杜魯門的前半生,可以發(fā)現(xiàn)他的志向是成為商業(yè)大亨,只是三次創(chuàng)業(yè)均以失敗告終,從政成了他的唯一退路,還別說,他的政治生涯蠻順利的。
當羅斯福極度厭惡副總統(tǒng)亨利·華萊士瞎雞兒搞的時候,蒙查查的杜魯門落到羅斯福眼里,得,就你了,于是,杜魯門成了副總統(tǒng)。
當羅斯福如小山般的文件擺上杜魯門的案頭,杜魯門看完一摞后立馬懵逼,為啥世界警察大框架里還有個中國?
他對中國的認知僅知道這是個地理名詞,根本讀不懂美國和中國的外交關系。
他正頭大呢,戰(zhàn)爭部長亨利·史汀生又在他耳邊輕聲分享了一個小秘密,“尊敬的總統(tǒng)閣下,我們最近搞出來一個特別攢勁的炸彈,一顆就能炸掉一個城市,按照我們現(xiàn)在的生產(chǎn)力,可以輕松造出炸掉地球的數(shù)量。”
杜魯門膀胱一松,襠里的空氣凈化器噴出一股白霧,“你們,你們反人類?”
“總統(tǒng)閣下,德國人、蘇聯(lián)人也在搞,目前看來我們應該是最快的,請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想想這玩意扔在哪合適,哦……對了,這個計劃叫曼哈頓。”
在曼哈頓計劃立項兩年零八個月后,也就是再有仨月小男孩會去廣島跳傘旅行,美國總統(tǒng)杜魯門閣下終于被告知,最終決定這場文明災難的武器叫作原子彈。
杜魯門彼時的第一反應是找鐵鍬,不挖羅斯福的墳頭枉為人,姥姥,給老子留下這么多坑。
基本來說,杜魯門不是羅斯福看好的接班人,所以一些想法大概也沒想過給杜魯門通氣,杜魯門只能從文件的只言片語中解讀羅斯福的想法,讓二戰(zhàn)大致按照羅斯福的預想結束,但戰(zhàn)爭結束后的策略基本上走偏了。
杜魯門壓根不理解羅斯福在雅爾塔會議中,關于歐洲和遠東對斯大林的妥協(xié)退讓,那是羅斯福已經(jīng)預感到自己命不久矣,想著在自己手上快刀斬亂麻讓世界警察的大框架落聽。
這有能力的人多多少少沾點楊廣病,就愛親力親為,自己制定的計劃一定要親自完成,不然死不瞑目。
彼時,羅斯福和斯大林是有默契的,甚至可以說是心有靈犀,咱哥倆好商量,劏了歐洲,框定世界。
羅斯福為美國設計了一套吃盡一二戰(zhàn)紅利,金甌永固的大戰(zhàn)略,將歐亞大陸打回中世紀,摧毀老牌殖民霸主的統(tǒng)治力,接著借著聯(lián)合國這張門面重定地火水風,不允許任何國家以任何名義侵犯他國領土,有矛盾來聯(lián)合國嘮嗑,俺們四位老大哥一定幫你們掰開揉碎聊清爽。
這個框架的最大好處是為美國爭取時間,安安心心消化戰(zhàn)爭紅利,讓美國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霸主,到時世界警察一共幾位全由美國說了算。
羅斯福沒交代,杜魯門只能摸索著往前走,這一下有人可要娘希匹了,“親娘咧,羅大哥當年可不是這么說的,老杜你個龜孫,我操你姥姥。”
于是,有了拿老杜的錢給小杜燒冷灶的騷操作,老羅氣得狠踹棺材板,“豎子不足為謀!”
老杜用了一手從紅脖子中來,到紅脖子中去,獲得了民心,抹掉了代字,成了真正的美國大統(tǒng)領。
志得意滿時,他在日記里狠狠羞辱了另一位日記愛好者,“500萬對30萬,優(yōu)勢在我是吧?怎么就從逐鹿中原玩成海島奇兵了呢?”
路走歪了,都走歪了,好在夠歪,套進了“地球是圓的”理論,總的來說,大方向也不算錯,所以,美國的小日子過得還行。
如今,又到了大選的日子,美國何去何從?
冼耀文忽然意識到或許CIA盯上他并不是因為走私這么簡單,他犯了個錯誤,忽略自己還是有末機關名義上的大統(tǒng)領,額頭上貼著五顆星,被歸入麥克·阿瑟的陣營。
“操,不是有人在排除異己,剪除麥克·阿瑟的黨羽吧?”
如果是,CIA可能已經(jīng)在押注,麥克·阿瑟大選敗了可以安享晚年,爪牙可就慘了,總要倒霉一批。
他招了招手,對謝湛然耳語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