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周家是長安城郊的一個地主,家里有田,有山林,有莊子有鋪子。
鳴鹿書院那塊地皮一開始是周家的,可惜周家無權勢,被顯貴人家強行買走。
從那以后周家主就知道,種地沒用,得做官!
周老爺做夢都是當官。
他年紀大了成不了,培養兒子,兒子是廢物,他就培養孫子。
小金孫周又官,就是周老爺寄予厚望的孫子。
這小子聰明是聰明,可惜聰明勁沒在讀書上,而是在為人處世上。
周又官九歲了,看到書就腦門疼,因為爺爺心愿,不敢說自己不喜歡書,克服痛苦讀書,成績保持在中上水準。
周老爺知道孫子水平,撐死考個秀才,進官場別想了,所以他不能走科舉,得走舉薦。
舉薦第一步,得有人脈。
周老爺一心想為孫子用錢拉出一條人脈,所以干勁兒滿滿帶著全家盤鋪子掙錢。
但因為生意太好惹了人眼,被告官說他們民籍行商,要么一家改為商籍,要么罰款關店。
商籍不得科舉。
周老爺焦頭爛額,思索對策聽聞宮廷令招贅,周老爺巴掌一拍,招贅去!
贅婿名聲不好,但入贅了,便和宮廷令成了親家,能得庇護,不用怕改籍關店,日后再有人想動周家,也得掂量掂量。
再者,成了宮廷令贅婿,為了小孫子和自己女兒,宮廷令也要為贅婿謀劃,這可比自己一步步往上爬輕松多了。
他孫子長的不差,又聰明伶俐,兩門還是同姓同宗,般配啊!
可就怕宮廷令不愿意。
招贅招贅,為的是傳自己家的姓,招個同姓的贅婿,到底傳的哪家的‘周’,心里未免膈應。
周又官自爺爺口中聽說此事,立刻表示他要去招贅。
爺倆個仔細合計合計,將家中所有家產整理出來,周老爺上門拜訪,得見后與宮廷令詳談。
承諾只要宮廷令愿意,周又官長大后兩人成親,讓周又官當坐花轎蓋蓋頭的滿城游街,保證所有人都知道宮廷令是招贅。
周家的財產全部當周又官的嫁妝,只當把周又官嫁了出去。
再不行,他們周家愿意改姓三代,不姓周了,姓鄒。
他們只求周又官有個好前程,能庇護郊外的本家。
宮廷令本來心有不滿,覺得對方想吃他家絕戶。
可周老爺開出的條件很誠懇,宮廷令和錢夫人商議,讓兩個孩子見一面,若互相不討厭,可以再商討。
兩個孩子在一起玩兒了兩天,每天嘻嘻哈哈,任誰都知道相處愉快。
反正最后算是定下了。
宮廷令沒讓周老爺全家改姓,也不讓周又官坐花轎游長安,他讓周又官死后入他家祖墳,牌位放在他家祠堂,此后三代皆要如此。
三代以后,宮廷令便不管了。
這相當于長郊周家,將周又官三代賣給了宮廷令。
此后周又官未來所得利益大頭皆入宮廷令這一支,長郊周家得的只有一兩代的庇護。
周老爺知道,有舍才有得,人不能既要又要,錯過這個機會,日后不知還能不能等到托舉周又官的人了。
于是他干脆利落的把孫子賣了。
而周又官,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叉著腰在祠堂門口宣布:“從今天開始,我就要去官老爺宅子里讀書了!”
“等我做了大官,不會忘了你們的,好了!現在你們該給本公子行禮了!”
周家一眾人或傷心或哄鬧,參差不齊的叫他少爺。
而周又官,對著祠堂的神龕五體投地的拜
“神仙大人,小子周又官要去謀前途了,我爺爺說了,周家一切都給我傍身,官老爹說以后讓我住長安城內,送我去鳴鹿書院。”
“小子今日向您還愿叩首。”
武君稷前世與周又官相識,對方已經21歲。
彼時周家在長安的產業只剩下田地,其他全部外挪,周又官為人豁達義氣,結交了不少好友,信誓旦旦說能給他落戶。
此人說他聰明,總被騙;說他傻,也是個清明人兒。
周又官在22歲中了最末等的舉人,兩人第二次見面,武君稷已是太子,遙遙相對,皆是無言。
本就是以欺騙開局,最后以相見不言結尾,也算美滿。
周又官外放做了縣令,一步步升到郡守,是少數沒有被奪嫡牽連的故人,到武君稷登基,周又官兒子也成秀才了,他登基的第二年,他兒子科舉,武君稷看了他兒子的考卷,將其作為下一任皇帝的人才培養。
他與周又官,沒必要再見。
前生無憾,今生何必相識。
有這門親戚,周又官的仕途定比前世順暢。
無意之舉,讓錢忱改變主意,繼而改變了周又官的命運,因果玄妙,牽一發而動全身,天道無為,不無道理。
但武君稷做不到無為,他一身上下占滿了人氣兒,他愛吃愛玩兒,喜惡分明,看見做惡的想殺,看見行善的心喜,看到虛偽的厭煩,看到真誠的贊嘆,出世?出不了。
武君稷自周家收回目光,投向妖庭。
那里正熱火朝天的做飯,本來每人買了年貨是為了自己加餐,不知怎么,氣氛到了,人啊妖啊把年貨聚攏到一起,要過最豐盛的年。
大鍋拉出來,火燒起來,蒸饅頭、雜燴菜……
灰相還寫了春聯,一帆風順年年好,萬事如意步步高。
掛在籬笆院上。
拍馬屁的、鼓掌的,把灰老鼠捧的揚下巴。
七彩大公雞和菜花蛇表演起了戲法。
還有些妖演起了皮影戲,一堆人、妖捧場交好。
幾頭老虎和熊妖,開啟了一場熊虎爭霸。
有耍熱鬧的,有干活的,有靜靜修煉的,還有人和妖湊一起吃嘴子的。
武君稷沉默,他多看了兩眼,沒看錯,人和妖,好幾對兒,吃嘴子。
武君稷升起來的欣慰消失不見。
他意識到,該定婚姻法了。
因為人和妖生殖隔離。
若一方認真一方玩玩兒,兩族認知不平等,會出事。
族里男多女少,大半文盲,認知水平低下,有些人滿腦子是繁衍,該定定這方面的規矩了。
熱鬧是他們的,武君稷只有錘鐵。他是這么以為的,直到月明星稀,咸菜饅頭又一頓時,小平溝迎來了躁動。
一只小刺猬,背著一口小鐵鍋,像背著藥簍一樣沉默,看到他溫吞一笑
“陛下,臣來送年夜飯。”
狼王和海東青跟在白蒼身后,也背著口大鍋
“陛下,灰相讓俺們兩個給小平溝打鐵的送年夜飯。”
其實兩妖不怎么明白年夜飯是什么飯,這在人族人重要的節日,對妖族來說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但是陛下笑了。
即便是很淺淡的笑,可看著就是與往日的不同。
“好,吃飯。”
武君稷早失去了為特殊節日快樂的能力,可他看到白蒼獨給他的特殊,心里忽然就舒服了。
帳篷隔絕了外面的熱鬧,白蒼從鍋里擺出還熱著的佳肴
“白府小妖修煉不敢懈怠,白王出去打架破相了,熊將軍冬眠,東虎王不好意思來,阿娜啟達走的太慢,鬣狗要守崗,所以我來了。”
白蒼很認真的解釋著別的妖為什么沒來。
“它們不知道什么是過年,但是今年很熱鬧,它們讓我對陛下說一聲祝福。”
武君稷:“什么?”
白蒼很認真道:“陛下萬安。”
武君稷漏出一聲笑:“安。”
武君稷拿起紅糖饅頭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怎么想起來做這個?”
白蒼:“很多小孩兒都愛吃甜。”
“我做了好多,十三個。”
“熊掌呢?”
白蒼看向武君稷的爪子:“吃什么補什么。”
“龜湯?”
“滋陰補腎,您思慮太多了。”
“蝦肉?”
“干貝肉。”
白蒼記得武君稷在長安時,身上會帶零嘴,干貝鮮香肥美,是武君稷最喜歡的,自從來了這里,再沒吃過。
武君稷意會,啃著饅頭咕噥:“好吧。”
“你一個妖做的?”
白蒼解釋:“我瞞著它們做的,它們還小,不知道過節什么意思。”
白蒼又道:“一起做了雜燴菜,沒有我做的好吃,您吃這個,不吃雜燴菜。”
武君稷嘗了口湯,吃了半年咸菜的嘴被征服了,好喝。
“你幾番立功,孤沒有為你封賞,怪我嗎?”
白蒼抿唇一笑:“陛下,我只是一只想在您身邊搗藥的小刺猬。”
武君稷不知想了什么
“第一個妖將,總會被后來者扯著攀比,會怪我嗎?”
白蒼天賦不好,因為她只是一個小刺猬。
一句‘蒼龍七宿的蒼’給了她一份龍的力量。
這份力量,白蒼至今沒有使用過,所以她在諸妖眼里,一切都是平平,不出彩,也不落后,沒多少存在感。
白蒼搖搖頭,她的準則是武君稷。
她只在乎殿下的話,其他的貶褒皆無意義。
“我只是陛下身邊的小刺猬。”
這份飯沒吃完,熊掌很大,龜湯很多,饅頭、蝦肉白菜也很多,除了紅糖饅頭,其他的都端出去分了。
又到了睡覺的時間,武君稷去了埡子村。
李九趕上了除夕,一匹駿馬拴在院子里,窗戶映著三個人團圓的剪映。
他去了都司空令府,嚴可陪著母親插花,父親在旁邊是個好捧哏。
他去看了許卿,未來的狀元郎拜入了鳴鹿書院,挑燈夜讀。
他去了陳府。
季夫人守著靈堂,喃喃有詞。
陳陽雪中舞劍,冷酒入喉,喉嚨中的辣意及不上眼角的猩紅。
武君稷靜靜的看著,看他舞完了劍,飲完了酒,在院子里站成冷鐵,看他慢慢的挪動凍僵的腳步回了房間,看他在房間枯坐半晌,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自箱子里翻出一件沒繡完的衣服,動作嫻熟的勾花。
細密的針腳,和藥囊上的比進步了很多。
陳陽守著一根蠟燭,一絲不茍的,沉默的,麻木的繡衣服。
這些針線活和他的心一樣,暗無天日,永沉地底。
不能言,不能想,稀里糊涂才能過下去。
武君稷看他做衣服看到深夜,一朵朵粉色的桃花在衣領上綻開,衣服成品應該會很好看。
武君稷無聲無息的來,無聲無息的走。
皇宮里的晚宴極盡奢華。
太上皇太后,以及宮里嬪妃皇子今晚歡聚一堂,冷菜熱菜一百零八道,賀歲、賞賜、冰嬉、歌舞,守歲,一直到子時,宴席方歇。
看著其樂融融,實際上到最后沒幾個有精神頭的,而且也沒幾個是真的高興的。
周帝心不在焉。
太上皇和太后貌合神離。
陳皇貴妃還在傷神。
董貴妃和武均正,前者一心周帝,后者一心勢力。
蕭妃、李夫人和馮昭儀,一心想為子女爭寵。
其他沒有孩子的嬪妃,更一心想讓皇帝留宿她們宮里。
周帝等啊等,終于子時了。
散宴。
周帝走的快,一心想回寢殿讓龜十三招魂小孽障。
像是心有靈犀,武君稷的聲音在周帝耳邊浮起
“老登,把長白山給孤當壓歲錢吧。”
周帝:“……”
周帝讓太監宮女遠遠的跟著他,不要近身
“大喜的日子,不要讓朕罵你。”
武君稷撇撇嘴:“那怎么辦,別的孤又看不上。”
周帝輕哼:“朕的禮物呢?你之前說給朕準備了禮物,禮物呢?”
武君稷淡定的哦了一聲:“那個啊,騙你的,沒有。”
周帝額頭的龍筋跳了跳,該死的孽障,總有本事在帝王的心頭點火。
他深吸口氣:“算了看在你等朕等到了子時的份上,朕不和你這個謊話連篇的小人計較。”
武君稷卻道:“老登,抬頭。”
周帝下意識抬頭,寒冷的冬天,無星無月,只有宮墻旁的燈放著亮光。
一陣風來,巧合似的,天上的月亮灑下光輝,周帝聞到了冷幽幽的花香。
只見紅粉兩色的梅花花瓣,和著細碎的雪花,被風自西方裹挾而來,在月下洋洋灑灑下了一場雪花雨,落了他滿身。
周帝的氣惱,倏地散了,他意識到這是禮物。
周帝心曠神怡的笑罵
“臭小子,禮物這么敷衍,算了,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朕笑納了。”
“花從哪來的?”
武君稷戳他肺管子:“偷的。”
周帝語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就不該問!
“偷誰家的?”
武君稷嘰里咕嚕一串非人語,周帝半個字也聽不懂。
周帝不問了,孽障就知道氣他,嘴里沒一句真話,這些花和雪不值錢,但肯為朕費心思就好,周帝欣慰,沒白疼。
武君稷分心去瞧傻眼的嚴可,花從哪來,從都司空令府來。嚴可和其母愛插花,府上有一院子的梅,花房里更是什么花都有,現在禿了。
“和朕一起守歲?”
武君稷:“子時過了,不守,孤困。”
周帝哄他:“守一會兒,給你壓歲錢。”
武君稷輕哼:“有長白山嗎?”
周帝:“找罵是不是?一箱屎狀的金子,愛要不要。”
武君稷:“要,等孤回來就把這箱金子賞賜給臣子,丟光你的臉。”
“除了長白山,什么都行,陪朕再守一會兒。”
小太子哼哼唧唧不情愿:“明天要早起祭祀,不想守。”
“朕明日也要祭祀,你怎么在荒原還祭祀?”
武君稷輕哼:“祭祀朝陽清風,地中之精,火祭儀式,很少能得到地精的回饋,需要特殊技巧,孤一到荒原就尋到了地精,并將其收為己用,你不會也做不到的。”
周帝若有所思:“地精,東北還有此物?”
慢了半拍,周帝突然意識到這哪是地精,這他娘的是鐵礦石,所謂的祭祀是打鐵
“混小子,朕早晚治你欺君,砍你的頭。”
“略略……”
父子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你騙我我騙你,你罵我我罵你,過了熱鬧的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