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氣得夢醒。
半個!
這孽障只給了他半個!
他自己吃一個半!
他養這小東西有何用!
氣的不行的周帝,上完朝出宮溜達。
心情放松了,開始反思了。
好歹分了,以兩人毒殺的關系,好歹分了。
再說了,夢里的‘周帝’跟他有什么關系,他和小孽障正熱火朝天,以他們的關系,他起碼能從孽障手中分一個饅頭。
不不不,他倆個不可能會混成那慘樣,堂堂帝王太子流落民間,大周朝臣是吃豬食的嗎?
越想越是如此,周帝心平氣和了。
他恬然品茶,折扇一展,頗有風流貴公子的氣質。
“嘩——!”
一陣怪風莽莽撞撞沖進窗,卷著塵土劈頭蓋臉。
周帝臉色一下臭了。
這孽障!
周帝一句話不說,拔腚就走,一股腦沖到樓下一個賣拐杖的攤販跟前,咬牙切齒
“打兒子,哪個好用?”
耳邊響起無法無天的大笑。
攤販一愣,瞬間挑選出一根結實耐用的老人細拐
“保疼保哭!”
周帝大氣付錢:“兩根!”
武君稷瞅了眼,棗木的,是很結實了。
“你又打不著孤,為什么買兩個?”
周帝:“放著,你總會回來的,一根治你,一根治你爺爺。”
武君稷:“欺老凌幼,暴君。”
周帝:“以下犯上,逆子!”
武君稷:“跟你學的。”
周帝:“好的不學壞的學,孽障!”
武君稷:“你有好的?孤怎么不知道。”
父子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恨不得把對方罵出人籍。
栗工跟在后面,只當聽戲,一邊聽一邊搖頭。
兩人罵完了,罵累了,消停了。
周帝知道混賬的劣性:“無事不登三寶殿,有屁快放!”
他估摸著,這孽障又有事求他了。
但他這次想錯了,武君稷是來炫耀的。
炫耀他的‘靈石’理論,炫耀他借走了高麗二十萬石糧草,炫耀他即將開辟出的新世界。
他喋喋不休,向來安靜的嘴,叭叭不停,說完了,等著聽老登吹他彩虹屁。
誰知道周帝一臉嚴肅:“孽障!你要亂世?”
武君稷化出人形,冷眼瞧他
“說說。”
“朕不知道你用什么辦法供給修者氣運,但你的做法無異于讓天下人成為你的傀儡,和你同生共死。”
“你總會死的,你死后不知能否再出新的人皇,沒有人皇運,修者下場凄慘,你要拉著眾生給你陪葬嗎?”
武君稷心底涌現一股失望。
“你不懂我。”
武君稷情不自禁想起前世的周帝。
他恨他,但得承認被他毒殺的‘周帝’是懂他的。
武君稷要走,周帝怒喝一聲
“站住。”
周帝深嘆,總也教不會他,心里有話要說出來。
“你不說,我怎么懂。”
“半遮半掩,故弄玄虛,什么心思都讓人猜,你人不在,朕連你臉色都看不到,戰場交鋒,你難不成甩下一句‘你不懂我’棄戰逃跑?”
“逃兵。”
周帝語帶訓斥:“朕是你父親,是你最親的人,朕不懂,你不會說嗎?沒長嘴?”
腿高的小人兒抱著手扭頭,給他一個后腦勺,覺得他的話難聽,生氣,沒理也要硬占理。
但終究是聽了話沒有離開。
放在之前,周帝壓根兒不會留他。
你要走就走,朕留你朕是狗。
但他想,他是他老父,有教他的責任,小孩兒生氣了,大人有哄的義務。
畢竟是他的兒子,不是別人的兒子,年齡再大也是兒子。
躺在床上只會吃奶的時候,哭鬧了他會哄,現在只長了兩歲,他為什么不肯哄了呢,到底被夢影響了。
一開始或許生氣,轉念就覺對方可憐。
前世沒過幾天好日子,腌臜場磨出來的狗脾氣帶到了今生,不解釋不屈服看的人生氣,人哪能永遠被舊時間留住,無論身還是心,總要順著時間往前走。
他不肯走,他哄著推著抱著就過去了。
周帝以前不理解為什么是嚴父慈母,這一遭算明白了。
哄人這活兒,就該慈母做。
周帝長這么大沒哄過人,他和小孽障一直針鋒相對,像地盤里的兩只公老虎,非要確立誰是王不可。
讓他哄人是為難他。
周帝又是嘆,挪步和氣性大的三尺非人哉面對面。
非人哉不跟他對面,他挪對方也挪,只肯給他看后腦勺。
挪了三次,周帝不挪了,對他后腦勺說
“或許朕武斷了,你仔細說說?朕不了解東北局勢,大勢推人,朕懂,你說說你的志向和打算,說不得朕就愿意把長白山給你了。”
用領土哄人,也只有皇帝有這個能力拿出來。
利誘之舉,十分有用。
“你愿意給孤長白山?”
周帝不愿意,糊弄道:“你先說,朕聽聽。”
其實這沒什么好說的,武君稷前世初始入宮是為了榮華富貴,誰也不是天生想擔天下的。
后來他發現蠢的人真的蠢,惡的人也真的惡。
面對又可憐又愚昧的百姓,他就只恨書中所學不能解天下苦。
砍頭息時,他為被高利貸迫害的百姓求個公道,從地牢出來,被人指著鼻子罵他以權壓人,罵他開商鋪開鏢局是與民爭利,說砍頭息因他沒了他們有病想借個錢轉圜都沒處借,說他是斷人后路罪該萬死。
他快恨死了。
他想和罪首同歸于盡,又有燒餅翁送他燒餅磕頭感謝,他流落民間重操舊業,有人可憐他每天兩個饅頭追著他投喂半月。
世間人,怎么這么復雜。
復雜的讓人痛苦。
朝中大臣有多少還記得初心?朝中皇子有幾個知民苦?
那群愚民頭上若全是武均正一流,他才會死不瞑目。
所以他得當皇帝,他必須當皇帝,
前世他當皇帝,是為了救人,今生他創妖庭,他推行修仙,是為了濟民,他想讓他們活的更好。
僅此而已。
所以,他怎么可能會讓天下人給他陪葬呢。
所以他說周帝不懂他。
對方還等著他回答,武君稷反問
“父皇當皇帝是為了什么?”
周帝理直氣壯:“威風,朕生下來就是來當皇帝的。”
“大周興盛是朕的責任,只有兩三分是為了天下百姓。”
這可真夠誠實的。
“父皇的兩三分,在孤這里是八分。”
“所以父皇放心,孤永遠不會拉著天下人給孤陪葬。”
周帝怔住了。
好久他喃喃道:“朕竟真不知道,我武家還能出現一位大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