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一對特殊的“貢使”就來到了九原郡長城關隘下。
隊伍的前方是幾十名被得捆得結結實實,神色萎靡的匈奴貴族。
為首的正是攣鞮渾和禿發野狼。
押送他們的,則是屬于各部落的“反正”的頭人及其護衛。
“大秦的邊軍,聽好了。”有位通曉雅言的匈奴頭人上前,高喊道,“我等乃北疆歸義各部代表!今有攣鞮渾、禿發野狼等數人,不識天恩,妄圖糾集部眾,反叛大秦,劫掠邊郡!”
“我等深知大秦皇帝陛下仁德,律法嚴明,不敢匿此逆賊,故將其擒拿,連同從犯共計三十八人,獻于陛下駕前!”
“還望陛下明察,我等各部忠心可鑒,與此等逆賊絕非同道!”
守關將領其實早已接到密報,但當親眼看到這一幕時,心中仍舊不免一震。
匈奴內斗他見得多了,可自己人綁了首領,押來請功,卻還是頭一回。
不過,他面上并未顯露分毫,依舊按部就班,驗明身份,清點人犯,將“獻俘”諸部代表安置關內暫留,同時——
八百里加急,奏報咸陽。
而當這份戲劇性的捷報,直接傳到咸陽的時候。
元熙帝正在和尚書省商議春耕與漕運之事。
聽聞奏報內容,年輕的新帝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搖頭失笑。
“先帝在世時,常言‘最高之征服,乃征服其心’。”
“朕今日,方見其效。”元熙帝對群臣嘆道,“北疆諸部,非懼我大秦兵鋒之利,實已漸習我大秦秩序之安。”
“攣鞮渾之流,逆勢而動,眾叛親離,實乃自取其辱。”
有老臣撫須微笑:“此正彰顯陛下繼位以來,天下歸心。亦可見先帝所立‘歸義’、‘邊市’、‘教化’之策,已深入人心。”
“亂臣賊子,未出國門,已為內患所制,誠為千古奇聞,亦為盛世佳話。”
“將攣鞮渾、禿發野狼等首惡,押解至咸陽,公開審判,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元熙帝沉吟片刻,直接下令,“其余從犯,視情節輕重,或罰苦役,或流放南洋。”
“至于擒賊獻俘之各部落頭人,予以重賞,賜爵位、金銀、綢緞,并準其部眾于邊市貿易享有更優之利。”
“同時,詔告北疆諸部,朝廷賞罰分明,順者昌,逆者亡,望各安其位,共享太平。”
攣鞮渾等人被押至咸陽,經公開審理后處決。
行刑當日,咸陽百姓圍觀如堵,議論紛紛。
“看看,這就是跟大秦作對的下場!”
“還是老老實實過日子好,聽說北邊現在也能吃飽穿暖了,何苦造反?”
“新皇帝仁德,但手段也不軟啊!”
此事作為一則奇談,迅速傳遍天下,極大地鞏固了元熙帝的權威,也向四方昭示:
昭武帝雖逝,但其留下的強大帝國機器與深入周邊的秩序體系,依然穩固如磐石。
任何試圖趁新君即位而蠢動的勢力,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內部是否鐵板一塊。
原本還有些小心思的部落,徹底熄了火。
連造反都沒開始就被自己人綁了送去請功,這仗還怎么打?
而這一幕也通過天幕的投射,深深震撼到了現實。
咸陽宮的文武群臣,通過天幕見識到了昭武帝作為“開創者”所實現的文治武功。
而元熙帝繼位之初,兵不血刃就平定了北疆隱患,展現了一個成熟帝國最為可怕的一面。
單純依靠制度遺留下的影響力,還有文明的同化能力,就能夠讓四方的蠻夷畏懼。
當然,天幕上的匈奴人所畏懼的,也包含著大秦遺留下的強大“武力”。
而扶蘇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內心剩下的只有震撼和敬畏。
天幕那位僅僅只坐鎮于咸陽,就能讓千里之外的蠻夷自縛來降。
讓他明白的一件事情,讓四夷賓服也不僅僅一定要靠殺戮。
當大秦的文明足夠璀璨,當大秦的生活足夠富足,當大秦的統治秩序真正深入人心時。
哪怕蠻夷,也會維護這份“安穩”,揮刀斬向自己同族的野心家。
這,才是真正的“王道”。
而王道和霸道本身也缺一不可。
過了一會,嬴政才從龍椅上緩緩起身。
他目光幽幽,仿佛穿過了千古時光。
“諸卿,你們可曾看懂了?”
嬴政的聲音在空曠大殿中回響,不免感慨道:
“天幕之中,昭武帝崩逝,新君初立。”
“按理說,此乃主少國疑、人心浮動之時,亦是外敵入侵、內亂頻發的絕佳良機。”
“然在昭武之后的時代,朕看到了什么?”
“即便帝王更替,大秦這架戰車依然平穩運行!即便沒有了昭武帝這根定海神針,大秦的制度、大秦的國力、大秦的民心,依舊能如泰山般鎮壓一切宵小!”
“甚至不需要新君御駕親征,僅憑那一套‘歸義’與‘互市’的舊策,便讓敵人自亂陣腳!”
嬴政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角落里的贏辰,眼中滿是贊許與欣慰:
“老六,這就是你所說的‘法治’與‘制度’之功吧?”
“人亡而政不息,君換而國不亂!這……這才是朕夢寐以求的萬世基業啊!”
贏辰連忙出列,拱手一拜,正色道:
“父皇圣明!兒臣以為,天幕所示,正如父皇所言。賢君雖重要,但若將帝國安危僅系于一人之身,人存政舉,人亡政息,終非長久之計。”
“唯有建立一套‘自我運轉、自我修正、深入人心’的嚴密制度——”
“不管是‘三省六部’以理政,還是‘朝貢體系’以御外,亦或是‘民法秦典’以安內。”
“如此一來,才能讓大秦這艘巨艦,無論誰來掌舵,都能劈波斬浪,行駛在正確的航道上!”
“好!說得好!”
聞言,嬴政不由得出聲大贊道。
他不畏懼死亡,唯一害怕的就是大秦,在自己死后陷入徹底的‘分崩離析’。
但是,現在看到了元熙一朝,江山穩固,平穩交接,那種對于身后事的焦慮終于得到了最大的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