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省委家屬院高育良家的書房里，燈光柔和，茶香裊裊。祁同偉坐在沙發(fā)上，神情比在辦公室時松弛了許多，但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老師，杜伯仲那邊的事情，已經(jīng)徹底解決了。三個億，換回了所有的底片和沉默，港島那邊處理得很干凈，您和高小姐都可以放心了。”祁同偉首先匯報了這件要緊事。
高育良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釋然，輕輕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辛苦你了，同偉。這件事，多虧了你和王紹辦事穩(wěn)妥。”他沒有過多追問細節(jié)，到了他們這個層次，有些事過程不重要，結(jié)果圓滿即可。
短暫的沉默后，祁同偉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有些低沉和猶豫：“老師，還有一件…我個人的私事，想跟您說說。”
“哦？什么事，你說。”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溫和地看向他。
祁同偉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需要鼓足勇氣：“是關(guān)于我和梁璐…我打算，等這陣風頭過去，就…就把婚離了。”他說完，小心地觀察著高育良的反應，并補充道：“這件事，我已經(jīng)向?qū)幏竭h省長匯報過了，他的意思是…暫時以穩(wěn)定為重，等局面平穩(wěn)些再辦。”
高育良聽完，臉上并沒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復雜地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又輕輕放下，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歷經(jīng)世事的滄桑：
“同偉啊…你和梁璐的事情，我…不好多說什么。”他選擇了一個非常中立的措辭，“按理說，梁老書記，對我有知遇之恩，沒有他當年的提攜，我高育良未必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從情理上，我似乎應該勸和。”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中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但是…你們之間的事情，孰是孰非，外人很難評判。梁家父女在一些事情上的做法…確實…唉…”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一聲嘆息，已經(jīng)包含了太多的未盡之言。顯然，對于梁群峰利用權(quán)力逼迫祁同偉就范，以及梁璐在這段畸形婚姻中的角色，高育良內(nèi)心并非沒有看法，只是礙于舊情和身份，無法明說。
最終，他給出了一個看似置身事外，實則已是最大程度理解的態(tài)度：“既然你已經(jīng)向?qū)幨￠L匯報過，他也給了意見，那你就按照寧省長的意思，穩(wěn)妥處理吧。個人問題，終究還是要自已拿主意。”
聽到老師這番話，祁同偉心中松了一口氣，同時也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這已經(jīng)是高育良在自身立場和對他這個學生的情分之間，所能做到的最好平衡了。
解決了這件心事，祁同偉猶豫再三，還是問出了那個埋藏在他心底許久、讓他困惑不已的問題。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真摯的關(guān)切：
“老師，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不明白…既然您指點我靠向?qū)幏竭h省長，借助他背后的力量，得以在沙瑞金的清算中保全下來，甚至還能更進一步…那您自已為什么…為什么不可以用同樣的方式？以您的位置和影響力，如果愿意向裴一泓那樣的層面靠攏，未必不能保住自身，甚至…更上一層樓啊？”
問出這個問題時，祁同偉的目光緊緊盯著高育良。他是真心希望這位對自已多有照拂的老師，能夠有一個更好的結(jié)局，而不是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黯然收場。
高育良顯然沒料到祁同偉會問得如此直接和深入，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神情，有驚訝，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欣慰。到了他這個年紀和位置，還能有一個學生如此真心實意地為自已考慮，實屬難得。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慢慢踱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書房里安靜了許久，只有他輕微的腳步聲。
良久，高育良才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笑容，重新坐回祁同偉對面。
“同偉啊，你能想到這一層，還能來問我，老師…很欣慰。”他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語氣變得深沉而現(xiàn)實，“但是，你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或者說，你把政治資源的交換，想得太理想化了。”
他直視著祁同偉的眼睛，開始抽絲剝繭地分析：“首先，是代價問題。保住我，和保住你，所需要的‘代價’，是完全不同的。”
他指了指祁同偉，又指了指自已：“你今年還不到五十吧？已經(jīng)是副省級干部，雖然還沒進常委，但年富力強，未來至少還有十年以上的政治生命，潛力巨大。保住你，對于寧方遠，或者他背后的勢力來說，是一筆性價比很高的投資——付出相對有限的資源，可以獲得一個未來可能位高權(quán)重、且忠心耿耿的得力干將。”
“而我呢？”高育良自嘲地笑了笑，“我是副部級‘大圓滿’，聽起來位高權(quán)重，但同時也意味著目標太大，樹敵太多。趙立春倒臺，我作為他曾經(jīng)的重要盟友，是沙瑞金重點‘關(guān)注’的對象。要想在這樣的大風暴中保住我，需要動用的資源、需要平衡的利益、需要承受的壓力，將是保住你的十倍、甚至數(shù)十倍！那需要更高層面的、真正的巨頭出面做交易才行。”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現(xiàn)實：“其次，是回報問題。就算有巨頭愿意付出巨大代價保下我，他們能得到什么回報呢？我的年齡已經(jīng)到杠了，就算僥幸過關(guān)，最多也就能再干一屆省長或者省委書記，政治生命已經(jīng)進入了倒計時。用保住你所需要付出的微不足道的代價，可以投資好幾個像你這樣的‘潛力股’。而保住我所需要的巨大代價，可能足以扶持起一個全新的、更年輕、更聽話的派系。你說，如果你是那些掌握資源的人，你會怎么選？”
祁同偉聽著高育良冷靜得近乎殘酷的分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已無言以對。老師說的每一個字，都戳中了政治現(xiàn)實最冰冷的核心——利益計算。
高育良看著祁同偉有些黯然的表情，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絲豁達：“同偉，你還年輕，路還長。記住老師今天的話，在權(quán)力的棋盤上，每個人都有自已的價值和定位，也都有自已無法逾越的界限。我能平穩(wěn)落地，就是最好的結(jié)局了。至于你…”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祁同偉：“好好跟著寧方遠干，抓住這次漢東洗牌的機會。未來，是你們的。”
這番話，既是點撥，也像是托付。祁同偉心中百感交集，他終于徹底明白了老師所處的困境和做出的選擇。他站起身，恭敬地向高育良鞠了一躬：“老師，我明白了。您…多保重。”
離開高育良的家，夜風吹在臉上，祁同偉感到一陣徹骨的涼意。這不僅僅是身體的寒冷，更是對權(quán)力場無情規(guī)則的深刻體悟。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棟亮著溫暖燈光的小樓，心中暗自發(fā)誓，一定要抓住一切機會，向上攀登，絕不再讓自已的命運，輕易被別人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