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二月,風里還帶著刀子。
最高法院對面,京華金融中心頂層。
這里原本是一家跨國投行的總部,如今門牌換成了一塊看似不起眼的黑胡桃木匾額,上面只有兩個燙金大字——青天。
筆鋒凌厲,透著一股要把這天捅個窟窿的狂氣。
落地窗前,林不凡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那條價值連城的金絲楠木混紡毯子,手里捧著個紫砂保溫杯。杯蓋打開,沒有茶香,只有一股令人皺眉的中藥苦味。
“咳咳……”
他低頭抿了一口,眉頭微蹙,卻沒說什么。
馮小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裝,身姿挺拔得像把標尺。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手里拿著平板電腦,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老板,樓下的安保已經攔了三波記者。根據您的要求,‘青天事務所’今天低調掛牌,不剪彩,不宴客。”
“嗯。”林不凡看著窗外那棟莊嚴的灰色建筑,那是代表國家法律最高尊嚴的地方。他把事務所開在人家正對面,這種行為本身就夠“林不凡”的。
“還有,關于那個篩選機制……”馮小煜頓了頓,手指在屏幕上劃過,“目前網絡報名人數已經突破八萬。按照您的‘三不’原則——太簡單的不要,給錢的不要,不感興趣的不要。篩到現在,還剩三個。”
“三個?”林不凡輕笑一聲,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玩味,“看來這世上的冤屈,比我想象的要平庸。”
“讓人進來吧。”
馮小煜點頭,轉身按下桌上的通訊器:“讓一號進來。”
厚重的紅木大門被推開。
林夜鶯像個幽靈般站在門口,目光冷冷地掃視過每一個想靠近林不凡的人。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中年婦女,穿金戴銀,一進門就撲通跪下,哭訴自己老公出軌,要林少幫忙捉奸,還要讓那個小三身敗名裂。
林不凡連頭都沒回:“扔出去。”
林夜鶯上前一步,單手拎起那個還在嚎叫的女人,像扔垃圾一樣丟出了門外。
第二個是個搞房地產的小老板,拿出一張五千萬的支票,說是工程款被拖欠,想借林少的名頭去討債,事成之后五五分賬。
“馮律師。”林不凡喝了口藥。
馮小煜面無表情地走上前,接過支票看了一眼,然后當著小老板的面撕得粉碎:“林氏集團剛收購了你那家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債權。現在,是你欠我們錢。滾。”
小老板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跑了。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老板,還剩最后一個。”馮小煜看著資料,眉頭微微皺起,“這個……有點特殊。”
“怎么個特殊法?”
“是個老頭。七十多歲,沒預約,也沒在網上填表。他在樓下大廳坐了三天三夜,手里抱著個蛇皮袋子,誰趕都不走。保安說他身上有股餿味,本來想強行驅離,但我看那袋子里露出一角畫軸,就讓他留下了。”
林不凡轉過輪椅。
“讓他進來。”
五分鐘后,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花白凌亂的老人被帶了進來。他確實很狼狽,褲腳上還沾著泥點,但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卻透著一股子倔勁兒。
老人懷里死死抱著那個蛇皮袋,看到坐在輪椅上的林不凡,愣了一下。
“你……就是那個什么林少?”老人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
“坐。”林不凡指了指對面的真皮沙發。
老人沒坐,他看了看那昂貴的沙發,又看了看自己臟兮兮的褲子,搖了搖頭:“我不坐,我就問一句,你們這兒,是不是真能管那幫當官的?”
林不凡放下保溫杯,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那得看你遇見的是多大的官,有多大的冤。”
老人咬了咬牙,手顫抖著解開蛇皮袋的繩子。那一瞬間,他的動作變得無比輕柔,仿佛里面裝的不是舊物,而是他的命。
他從袋子里取出一個畫軸,小心翼翼地在辦公桌上展開。
畫還沒全開,林不凡的眼神就變了。
那是一幅山水畫。紙張泛黃,墨色古樸,筆觸蒼勁有力,雖有些許殘破,但那股子從紙面上透出來的靈氣,絕非凡品。
“這是假的。”林不凡只看了一眼,便淡淡說道。
老人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指著林不凡的手都在抖:“你……你也跟他們一伙的!你們都是瞎子!都是強盜!”
他把畫卷起來就要走。
“慢著。”
林不凡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我說這幅畫是假的,但我沒說你的事我不接。”
林不凡驅動輪椅,緩緩來到辦公桌前,伸出蒼白的手指,在那幅畫的落款處點了點。
“這幅《溪山行旅圖》的仿品,做工不錯,甚至用的是明代的老紙。但仿畫的人有個習慣,他在勾勒山石的時候,喜歡用側鋒收筆,這和原作者的習慣剛好相反。這是‘鬼手’張三的筆法,這幅畫,出自三十年前的潘家園。”
老人的腳步停住了。他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年輕的殘廢少爺。
“你……你看得出來?”
“我不僅看得出來這是假的,我還看得出來,你手里本來應該有一幅真的。”林不凡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這幅假畫上的印泥是新的,蓋上去不超過一個月。你是想拿著這幅假畫,去證明什么?”
老人突然“哇”的一聲,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老淚縱橫。
“作孽啊!作孽啊!”
老人叫張德厚,是南方一個小城的退休教師。家里祖上做過官,傳下來不少好東西。十年前,因為老城區拆遷,加上擔心自己死后兒女守不住家產,他一狠心,把家里祖傳的十二幅字畫,全部無償捐獻給了當地的市博物館。
當時,那是轟動全城的大新聞。市長親自頒發證書,媒體爭相報道,張德厚成了人人稱頌的“大善人”。
“我圖個啥?我就圖個心安!圖個這寶貝能世世代代傳下去!”張德厚抹著眼淚,“可誰知道……誰知道啊!”
上個月,張德厚在電視上看新聞,居然在某知名拍賣行的預展畫面里,看到了自己當年捐贈的一幅《秋山圖》。
那是他最喜歡的一幅,連畫軸上那個米粒大小的蟲蛀眼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瘋了一樣跑去市博物館質問。
結果,博物館的人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說他老眼昏花,那是人家拍賣行的藏品,跟他捐的有啥關系。
他不服,要求看自己捐的那幅畫。
博物館推三阻四,最后實在被鬧得沒辦法,才從庫房里調出一幅畫給他看。
“就是這幅!”張德厚指著桌上的假畫,恨得牙癢癢,“他們拿這幅假畫糊弄我!我說這是假的,那個館長……那個王館長,他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老糊涂,說我當年捐的就是這幅贗品,是我想訛博物館的錢!”
“我捐了上千萬的東西,最后落了個訛詐的名聲!”
張德厚越說越激動,呼吸急促,臉成了醬紫色。
馮小煜走過去,遞給老人一杯水,順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老板。”馮小煜看向林不凡,推了推眼鏡,“如果屬實,這是職務侵占,外加倒賣文物。數額巨大,夠把牢底坐穿。”
林不凡沒說話。他看著那幅假畫,手指輕輕敲擊著輪椅的扶手。
十年前捐贈,十年后出現在拍賣行。
博物館拿贗品頂包,還反咬一口。
這可不是一個小小的館長能做出來的局。這是一條產業鏈,一條吃人不吐骨頭的黑色產業鏈。
“有意思。”
林不凡笑了。
那種久違的、看到獵物時的興奮光芒,在他那雙深邃的眸子里跳動。
“小煜。”
“在。”
“定機票。”林不凡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去津門。咱們去會會那位王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