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希不得不硬著頭皮迎了上來，那緊張又謙卑的笑容帶著嘴角眉梢一齊抽動。

　　自光明紀元410年的“特魯瓦會議”后，圣殿騎士團確立了最高級別的獨立性。

　　他們只對教皇負責，不受任何地方主教、世俗領主乃至于國王的管轄。

　　他們擁有自己的領地、世俗王國的免稅權以及自行征收什一稅的權力。

　　真正的“國中之國”。

　　雖然圣殿騎士理論上無法干涉教區的人事，但單是直達教廷中樞的“建言權”，便是懸在每一個主教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更不用說圣殿騎士還享有司法豁免、領地內神父的任命權等等一系列特權。

　　里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多諾萬。

　　后者自然回以一臉無辜的坦然——他要是能請得動圣殿騎士，又何必費勁吧啦地跟里希或者西蒙他們虛情假意？

　　掀桌子不爽么？

　　“克勞德分團長，請、請入座。”

　　里希快速收回視線，伸出手，回了一個十字禮，嗓子和腿肚子都有些打顫。

　　克勞德的目光落在里希伸出的手上——無名指上戴著本該屬于拉瑪的宗戒。

　　里希愣了一下，目光順著看去，臉上頃刻間褪去了所有血色。

　　好在克勞德并沒有再開口說些什么，環視一圈，邁開腳步，徑直朝著帷幕的角落里走去。

　　在路過謝菲爾德時，克勞德頓住身形，雙手搭在劍柄上，輕聲說了一句：

　　“代我向克蕾雅大團長問候。”

　　謝菲爾德一瞬間將脊背繃得筆直，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正要開口回應，對方卻已經是走開了。

　　跟隨克勞德而來的圣殿騎士們，則是兩人一組，在帷幕外依次站開。

　　半包裹的頭盔遮住了這群騎士大半的面容，但僅剩的眼神依舊透著仿佛洞穿人心的銳利。

　　帷幕內的貴族們用眼神取代了原先的笑語；帳篷區的商人們，也停止了走動，或是心虛或是好奇地打量著平日里難得露面的、貨真價實的圣殿騎士。

　　“源初的騎士團”，在加洛林遺民心中的分量，便在自這群圣殿騎士入場起的寂靜中，長久地延續著。

　　身處人群中的李維同樣感受到了這沉甸甸的崇拜。

　　他看了一眼手邊激動得身子不停顫抖的大侄子，心中驚異與感嘆交織——教會在這個時代還是他媽的太有權威了！

　　加西弗·梅迪克則是另一種心態——他既驚疑于圣殿騎士團這超然物外的勢力為何會不請自來，又心焦于眼下這場面的重點已然發生了錯誤的偏移。

　　可他更不敢對圣殿騎士們指手畫腳、讓他們退下或者入帳歇息云云。

　　場面一時陷入了尷尬的僵持。

　　最終，還是一陣新的騷動打破了這一潭死水。

　　管家快步跑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喜悅：

　　“大、大人，勞勃、勞勃·圖雷斯特男爵到了！”

　　“還有梅琳娜·伍德小姐。”

　　加西弗登時眼前一亮，連連抬手示意，像是一只撲棱的海豹：

　　“都愣著干什么！喊出來啊！迎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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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摸在正午時分，最后一批旁聽會議的客人也來到了莊園。

　　和之前的所有人一樣，對于圣殿騎士團的與會，眾人紛紛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震驚和禮遇。

　　不過同樣的，由于不茍言笑的克勞德的存在，貴族們的寒暄也克制了許多。

　　旋即，加西弗敲響了銅鈴，會議比預定時間早了一個小時正式召開。

　　“諸位。”

　　高坐主位的加西弗拉長了語調，享受了片刻萬眾矚目的虛榮，這才緩緩開口：

　　“今年羅慕路斯的收成不比往年——東普羅路斯的戰事、北邊的短缺、前個月的雨災……能坐在這里的諸位想來都有所耳聞。”

　　加西弗掃視全場，目光回敬似地在梅琳娜落座的角落多停留了片刻，這才拍了拍手，立刻便有侍者端著一本本名冊分發給在座眾人。

　　“這里面是具體的、每種藥材今年的收成預期、以及相較往年的產量對比。”

　　加西弗舉起自己手中的目錄，又抬手指了指坐在自己左右的七位本地男爵和里希主教，開口介紹道：

　　“該數據，由我們九家以及教會共同作保，以艾拉為誓，其真實性準確無誤。”

　　多諾萬、西蒙、凱利等八人聞言各自頷首，抬手作保——無論現在懷著怎么樣的心思，至少在做前期準備工作時，這些數據各家并沒有弄虛作假。

　　或者說，沒有太多作假的余地。

　　而此刻現場旁聽的眾人中，除開梅琳娜等少數知情者外，大多數人、諸如維多克·卡德爾之流，對于“藥材減產抬價”只有一個大致的概念——他們也恥于費心去鉆營這些“土里刨食”的細節。

　　此刻得了具體而直觀的對比，看著清單上那些幾乎清一色標紅的“減產三成”、“減產五成”、“絕收”的醒目字眼，哪怕克勞德坐在這里，議論聲和驚呼聲再也壓抑不住。

　　雖然各懷鬼胎，但見了如此效果，不管是里希、多諾萬、西蒙還是加西弗，眼神中均是露出了滿意之色。

　　“所以，今年的價格，”待到現場的議論聲稍歇，加西弗方才重新開口，“肯定是要遠遠高于往年的。”

　　加西弗加重了語氣：

　　“不過在此之前，請允許我在此宣讀羅慕路斯藥材協會的準則。”

　　“其一，凡羅慕路斯藥材協會認證之藥材——包括但不限于茜草、白愈、落馬衣、小薊、接骨葉、黃芪——其市場成交價，不得低于本會每年議價會所公布之最低限價。”

　　“其二，凡羅慕路斯集市場所內達成的藥材交易，須在四季商會核算先生處登記備案；未經登記之交易，不受本會認可，亦不受羅慕路斯法律保護。”

　　“其三，凡羅慕路斯集市內發生的藥材交易糾紛，由本會仲裁庭裁決，裁決為終局裁決，不得上訴——仲裁庭由發起人輪流擔任。”

　　說到此處，加西弗挺直了上半身——如今正是他的輪值期，可不得好好給那些“不服管教”的使點絆子。

　　“其四，外地客商欲在羅慕路斯集市大宗采購，須向本會繳納保證金，金額為預計采購總額的三成；保證金于交易結束后無息退還，若有違約、拖欠、場外私下交易等行為，保證金沒收，且永久取消參會資格……”

　　加西弗話音未落，原先默不吭聲的旁聽人群中，立刻有人舉手示意：

　　“異議！”

　　人群自動閃出一片空隙，眾人循聲看去，出聲者，赫然正是金穗商會的管事馬紹爾。

　　金穗商會，北境的大糧商。

　　眾人眼中俱是閃過微芒——這幫北境的商會確實跟著李維·謝爾弗在羊角河谷發了大財，但先期的投入也使得他們手頭的現金流消耗不少。

　　如果說前三條都是正常的規矩，加西弗的這第四條，針對性明顯。

　　馬紹爾自是見慣了這場面，絲毫不懼，起身、上前一步，大聲質問道：

　　“往年的保證金都是一成，今年如何漲了兩倍？”

　　“西弗勒斯·波特伯爵知道你們這規則變動嗎？”

　　加西弗并不急著答話，嘴角含著“包容”的笑，目光“溫和”地掃過全場，尤其在北境客商落座的區域重點停頓：

　　“可還有哪位有著與……”

　　加西弗頓了頓，刻意等著管家上前附耳提醒，這才裝出一副了然模樣：

　　“這位、金穗商會的馬紹爾管事相同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