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學(xué),教職工宿舍樓。
夜幕已經(jīng)降臨,華燈初上。
周倩一個人待在裝修雅致的公寓里,她剛剛結(jié)束了一天的課程,正準(zhǔn)備給自已做點簡單的晚餐。
她今年二十三歲,是京大藝術(shù)系研二的學(xué)生,主修油畫。她的性格很安靜,甚至可以說是孤僻,不愛與人交往,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
父親周銘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
五年前那場可怕的變故之后,是父親無微不至的照顧和引導(dǎo)才讓她慢慢從失去母親的巨大陰影中走了出來。
在她的認知里,父親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最值得信賴的人。
“叮咚——”
門鈴聲突然響起,打破了房間的寧靜。
周倩有些疑惑,這個時間點會是誰?父親應(yīng)該還在學(xué)校開會,要晚一點才回來。
她走到門口,通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某同城閃送制服的小哥,手里捧著一個包裝得異常精美的禮品盒。
粉色的包裝紙,上面還系著一個大大的、同樣是粉色的蝴蝶結(jié)。
看起來像是什么人送的禮物。
“您好,是周倩女士嗎?您的快遞。”門外傳來快遞小哥的聲音。
周倩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她不記得自已最近有買過什么東西,也沒有朋友會送她禮物。
“你好,我就是。請問這是誰寄的?”她輕聲問道。
“不好意思女士,寄件人是匿名,只留了您的地址和電話。”快遞小哥把盒子遞給她,“麻煩您在這里簽收一下。”
周倩接過那個漂亮的禮品盒,入手感覺很輕,她簽了字,關(guān)上門。
她把盒子拿到客廳的茶幾上,心里滿是疑惑。
會是誰送的呢?
她打量著這個盒子,粉色的蝴蝶結(jié)讓她覺得有些刺眼,她不喜歡這么鮮艷的顏色。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蝴蝶結(jié),撕開包裝紙,露出了里面的盒子。
是一個很普通的白色紙盒。
她打開盒蓋。
看清里面東西的瞬間,周倩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盒子里,靜靜地躺著一只毛茸茸的顏色有些發(fā)暗的泰迪熊。
熊的一只眼睛已經(jīng)掉了,身上還有幾處明顯的破損,露出里面泛黃的棉花。
它看起來那么舊,那么臟,和外面那個精美的包裝盒格格不入。
但在看到這只熊的一剎那,周倩的腦子里“轟”的一聲,仿佛有什么東西被瞬間引爆了。
她的瞳孔急劇收縮,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這個熊……
這個熊……怎么會在這里?!
這不是媽媽的熊嗎?是外婆親手給媽媽縫的媽媽從小抱到大的熊!
后來,媽媽又把它給了自已。
她記得,小時候每天晚上她都是抱著這只熊睡覺的。熊的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
可是……可是它不是應(yīng)該……
五年前,在那個可怕的夜晚,它不是和媽媽一起……被那個闖進家里的壞人,一起奪走了嗎?
父親是這么告訴她的。
父親說,壞人不僅殺死了媽媽,還搶走了媽媽最心愛的東西。
這五年來,她刻意不去回想那個夜晚,刻意不去想起和母親有關(guān)的一切。父親說,人要向前看,沉湎于過去只會帶來痛苦。
她很聽話,她努力地畫畫,努力地學(xué)習(xí),努力地把自已變成一個不會讓父親擔(dān)心的、安靜乖巧的女兒。
她以為自已已經(jīng)忘記了。
可當(dāng)這只熊再次出現(xiàn)在她面前時,那些被她強行壓抑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瞬間沖垮了她用五年時間建立起來的所有心理防線!
血。
滿地的血。
媽媽倒在車庫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是一大片刺目的紅色。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在看著自已。
不……不要……
周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捂著嘴,拼命地搖頭,身體抖得像秋風(fēng)中的落葉。
她伸出手,顫抖著,想要去觸碰那只熊,卻又在指尖即將碰到它的時候猛地縮了回來,仿佛那是什么會吞噬人的怪物。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她嘴里無意識地呢喃著,而后抱著頭,蜷縮在沙發(fā)角落,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從眼眶里滾落下來。
那些五年間,用無數(shù)的藥物和心理暗示強行埋葬的記憶碎片,此刻一股腦開始浮現(xiàn)在她的腦海。
……
“倩倩,你最近的畫,顏色太暗了,媽媽不喜歡。”
“我不!我就喜歡這樣!”
“聽話,跟媽媽出去走走好不好?你把自已關(guān)在房間里太久了。”
“你別管我!你總是管我!你是不是覺得我有病!”
“倩倩!你怎么能這么跟媽媽說話!”
爭吵,又是爭吵。
畫面扭曲著,變成了車庫。
冰冷的水泥地,昏暗的燈光。
媽媽追了進來,臉上帶著失望和傷心。
“你為什么要這么對我?我也是為你好!周倩,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
“我什么樣子?我很好!是你!都是你!你和爸爸吵架,為什么要怪我?你覺得他不愛你了,就來折磨我!”
“你……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我看到你給他打電話了!你哭著罵他,說他在外面有人了!你們要離婚了是不是?你們不要我了是不是!”
十八歲的她,情緒已經(jīng)處在崩潰的邊緣。父母關(guān)系的裂痕,學(xué)業(yè)的壓力,讓她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琴弦。
“啪!”
一個耳光。
火辣辣的疼。
媽媽打了她。
這是媽媽第一次動手打她。
周倩捂著臉,愣住了。
媽媽也愣住了,她看著自已的手,眼神里充滿了懊悔和無措。
“倩倩……我……我不是故意的……”
“滾開!”周倩瘋了一樣地推開她,“我恨你!”
她轉(zhuǎn)身想跑,卻被媽媽死死地抓住胳膊。
“你不能走!我們必須把話說清楚!”
“放開我!你放開我!”
“媽……媽媽?”周倩顫抖著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yīng)。
……
“倩倩!倩倩!醒醒!”
一個熟悉又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雙有力的臂膀?qū)⑺龔呢瑝舻纳顪Y中用力地拉了出來。
周倩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映入眼簾的,是父親周銘那張寫滿了擔(dān)憂和關(guān)切的臉。
“爸……爸爸……”周倩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像一個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死死地抱住周銘,嚎啕大哭起來。
“爸爸!我做噩夢了!我夢到……夢到媽媽……”
周銘輕輕拍著女兒顫抖的后背,用他最溫柔,最具有安撫力量的聲音說道:“沒事了倩倩,只是個噩夢,都過去了,爸爸在呢。”
他的目光,卻越過女兒的肩膀,落在了地上那個被摔開的禮品盒和那只孤零零躺在一旁的泰迪熊上。
在那一瞬間,周銘瞳孔驟縮!
不可能!這是他的第一反應(yīng)。
五年來,他自以為已經(jīng)將所有的痕跡都抹除得干干凈凈,將女兒的記憶徹底封存,讓她活在自已為她構(gòu)建的、安全而平靜的象牙塔里。
可現(xiàn)在,這東西怎么會在這里!
當(dāng)年,他把它和陳婧所有的遺物一起,鎖在了郊區(qū)老宅地下室的那個鐵箱子里。
那個地方,除了他,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
不過現(xiàn)在來不及想這么多,周銘一邊安撫著懷里情緒幾近崩潰的女兒,一邊飛快地掃視著整個房間。
很快,他便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了,他是一個頂級的心理學(xué)專家,他最擅長的就是控制情緒,無論是自已的,還是別人的。
他抱著女兒,柔聲問道:“倩倩,告訴爸爸,這個盒子是誰送來的?”
“我……我不知道……”周倩抽泣著,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道,“一個……一個送快遞的……是匿名的……”
匿名?
周銘的心沉了下去。
這是沖著他來的!
他扶著女兒在沙發(fā)上坐好給她倒了一杯溫水,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倩倩,你聽爸爸說,這可能是一些無聊的人的惡作劇。你忘了嗎?最近網(wǎng)上有一些關(guān)于爸爸不好的傳聞,或許是那些人想要報復(fù)爸爸,所以才用這種方式來嚇唬你。”
周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滿是迷茫:“是……是這樣嗎?”
“一定是這樣。”周銘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你別怕,爸爸會處理好的。你忘了這個東西,它就是個垃圾,爸爸現(xiàn)在就把它扔掉。”
說著,他站起,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泰迪熊,強忍著心中的驚濤駭浪,將熊和盒子一起裝進一個黑色的垃圾袋里系好。
他必須立刻確認,自已到底暴露到了什么程度!
他轉(zhuǎn)身對女兒說道:“倩倩,你先回房間休息,吃點藥,好好睡一覺,明天就什么都忘了。”
“爸爸……”周倩拉住他的衣角,眼神里充滿了依賴和恐懼。
“聽話。”周銘摸了摸她的頭,語氣不容拒絕。
看著女兒走進臥室,關(guān)上房門,周銘臉上的溫柔和擔(dān)憂瞬間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陰冷。
他走到客廳的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警惕地看向樓下。
夜色深沉,一切如常。
但他卻感覺到,在黑暗中有無數(shù)雙眼睛正在注視著他,注視著這個小小的公寓。
他回到客廳,開始仔細地檢查每一個角落。
沙發(fā)底下,茶幾背面,電視機后面,甚至連天花板的吊燈……
終于,在正對著客廳沙發(fā)的一盆綠植的葉片背面,他找到了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黑色的圓形物體。
一個竊聽器?
不,看那個微小的鏡頭,這不僅是竊聽器,還是一個針孔攝像頭!
周銘捏著那個小東西,身體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微微發(fā)抖。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攝像頭,對著那個看不見的鏡頭,目光仿佛能穿透鏡頭與黑暗中那個操控著一切的神秘人對視,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那就,開戰(zhàn)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