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商會代表隨即分成了兩派。
諸如“萊茵航道聯合”、“公爵之盾”……本就依托謝爾弗和亞歷山德羅的蔭蔽,面對加西弗的挑釁,當即站到了馬紹爾身邊。
“促進商品流通、減少中間收費環節……是《七加二貿易協議》的主旨,是王國上下排除萬難、傾力協作的成果。”
“公爵之盾”的管事扎克恩本身就頂著(榮譽)子爵的名頭,又是亞歷山德羅的旁支姻親,底氣十足,指著加西弗的鼻子當場開罵:
“加西弗·梅迪克,你這利欲熏心之徒、倒行逆施之輩,必遭歷史的唾棄!”
說話間,扎克恩的視線鎖定在加西弗的大腿上,意義明確地冷笑了一聲。
雖然扎克恩也不知道是誰干的,但不妨礙他此刻在心里大贊一聲“干得漂亮”。
原本一臉“智珠在握”的加西弗,被戳到痛處,面頰一抽,險些咬碎了牙。
另一派則是以北境狼家的商會為代表,面對扎克恩的斥責,選擇了和現場大多數人一樣緘默不語。
南北之間從來不缺政治投機客,但除非有幕后大佬的明確指示,否則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真沒必要急著跟注。
加西弗拳頭緊握,直到大多數人都表明了立場,這才松開了些許,再度出聲,眼底多了一絲陰翳:
“扎克恩子爵,您剛才說,要‘促進商品流通、減少中間收費環節’——我完全贊同。”
“不過有一點,您恐怕理解有誤。”
加西弗伸出手,管家立刻遞上了一卷羊皮紙。
“‘減少中間環節’不等于‘取消所有規矩’,本會準則的第五條寫得明明白白,各地市場可依當地實情,制定相應之交易規則,以保障買賣雙方之合法權益……”
“以及其補充條款——交易的保證金,若無力繳納,可向本協會申請信用擔保,擔保費仍然為交易總額的,一成。”
加西弗頓了頓,視線刻意掃過那些中間派、那些北境對亞歷山德羅/謝爾弗保持警惕的勢力、那些南方來的貴族代表,露出一個友善的笑臉:
“如此一來,對于那些誠心實意做買賣的人,并未付出額外的成本。”
“而那些企圖空手套白狼、喊個高價把貨定下卻一直不來提貨的人——那些奮勇拼殺的傷員怎么辦?那些指著這筆錢過冬的藥農怎么辦?”
話到此處,加西弗的視線落在了勞勃·圖雷斯特臉上——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夠說服圖雷斯特的少君改變主意,而不是與自己死磕。
這不單是加西弗本人的愿望,更是他身后那位的期許。
勞勃眉頭微蹙,倒不是被加西弗說動了,而是清楚地意識到這件事背后的算計。
看似“一成”的比例沒漲,但在藥材基礎價格大幅上漲的前提下,所謂“比例不變”,實際支出的金額可不止一筆小數目。
加西弗又將手中的羊皮卷遞給離得最近的賓客,揚聲介紹道:
“這上面記載的,是近幾年、各地商會拖欠尾款的貿易糾紛。”
“比如說,去年某家商會,我這里就不點名了,在羅慕路斯采購茜草根三百箱、白及二百箱、黃芪一百五十箱——貨款總計四百三十七金幣,分三期支付,最后一期至今尚未結清。”
“若是平常也就算了,做生意,誰還沒個周轉不開的時候?可今年情況特殊,在下即便不為羅慕路斯本地士紳著想,也得為前線的大局著想吶。”
說著,加西弗拍了拍胸口,擠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再次看向馬紹爾與扎克恩所在:
“扎克恩爵士,你說,這‘促進商品流通’,是指貨流通了,錢不流通嗎?”
這回輪到扎克恩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加西弗口中的“不點名商會”,正是“公爵之盾”。
見扎克恩吃癟,加西弗心中暢快,又借著端茶潤喉的功夫,沖著不遠處的維多克·卡德爾使了個眼色。
后者會意地站起身,環視了一圈,接過話茬:
“加西弗爵士所言,句句都是老成謀國之論。”
“我想,在座的諸位,心中也自有一桿公正的天平度量。”
維多克看了看馬紹爾等人,又看了看余下眾人,橫跨一步,站位在無形之中便制造了某種對立,言辭間更是順勢展開話題:
“那么敢問,該如何申請協會的信用擔保?我想,這才是在座諸位謀國之士眼下最關心的問題。”
“也包括北境的各位,不是么?”
話音未落,維多克已然看向了狼家的代表。
后者的身形明顯一僵,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面色沉郁的扎克恩,又想起上頭的交待,到底是嘆息一聲、往前站了一步:
“維多克少爺所言在理,還請加西弗先生,以及羅慕路斯協會的諸位給個具體的章程。”
“是啊,是啊!”
“這才是正事。”
眼看卡德爾和沃爾夫的人帶頭,人群中立刻響起了一陣陣的附和——既有加西弗先前打點好的,也有見風使舵的。
局面瞬間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
維多克又瞥了一眼梅琳娜所在,心中既得意,又有些擔心自己的所作所為會讓愛慕的對象不悅。
這就是協會為北境設置的第二道門檻了——如何取得所謂“信用認證”,那還不是加西弗一干人等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
而對羅慕路斯本地七家的態度,維多克和加西弗不敢說絕對的自信,但也占了投票的多數。
又正如梅琳娜之前對李維說過的那樣,女人對窺視她的目光格外敏感——感受到維多克的注視,梅琳娜在心里翻了個白眼,眼角的余光只放在了角落里雕塑一般的圣殿騎士克勞德身上。
梅琳娜知道是父親請動了這位平日里鮮少插手王國內政的分團長;但這位到底會如何行事、做到哪種地步,梅琳娜心里沒底。
梅琳娜知道父母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考慮,隱瞞了很多秘密;她起先對此也是安然接受的,但如今既然已經和李維走到一起,有些隱秘,她總要替自己和李維的未來問一問了。
至于現在跳出來的“小丑”,梅琳娜是半點不在意的——左右是幫自己和李維提前厘清了各家的態度,梅琳娜還得“謝謝”他們呢。
身旁的勞勃亦是以手撐面,臉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從入場開始,就沒有半點變化,仿佛今日真的只是個看客。
加西弗望著一言不發的二人,心中莫名涌起一點不安。
依加西弗先前與維多克等人的推演,就勞勃和梅琳娜前些天在圣加爾修道院宴會上的表態,今日在自己發難之時,必然是要站出來稍作爭取的。
可他們偏偏沒有!任由北境被自己的布局激化矛盾、步步孤立。
話又說回來,事情到了這般地步,加西弗已經是箭在弦上,容不得他再遲疑。
最后再看了一眼自己左右的西蒙·奧康奈爾、凱利·基頓等暫時的盟友——后者也紛紛回以頷首致意——加西弗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了些。
“感謝維多克先生的提醒,”加西弗的目光一一掃過人群中的內應,扯開了嗓子,“關于信用的申請與評級,協會確實也有一套標準。”
“它將參考各個商會近年來的結款速度、貿易總額、距離東普羅路斯前線的距離以及輸送給戰場的物資份額等而定。”
“關于此章程,”加西弗抬高了音調,又特意看了一眼馬紹爾,“我也已經交予西弗勒斯伯爵與里奧伯爵審核批準!”
“具體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