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清晨是從一陣刺耳的電子音樂和洗腦口號中開始的。
“叮咚！早上好，親愛的打工人！新的一天，新的收獲！瓶蓋在向你招手，積分在為你而漲！加油，最棒的廢品回收者！”
這曾是舊世界某個電商平臺促銷的背景音樂，如今被李赫改頭換面，成了全城統(tǒng)一的鬧鐘。音樂通過架在垃圾山高處的破喇叭播放出來，音質(zhì)失真得像是瀕死者的哀嚎，但那股子打了雞血般的活力，卻毫不減弱地灌進了每一個窩棚。
晨曦是灰蒙蒙的，空氣里彌漫著鐵銹和劣質(zhì)燃料混合的嗆人味道。拾荒者們打著哈欠，揉著睡眼，從各個角落里鉆出來，匯聚向食堂的方向。他們的臉上掛著宿醉的疲憊，但眼神里卻有一種被夜梟的“新規(guī)”點燃的奇異光芒。瓶蓋，江城戶口，這些詞匯像鉤子一樣，勾住了每個人最原始的欲望。
食堂門口，今天多了一件新玩意兒。
那是一塊巨大的顯示器，說是“巨大”，其實是由七八個大小不一的舊屏幕拼接而成，邊框參差不齊，縫隙里還塞著揉成一團的泡面包裝袋無數(shù)紅紅綠綠的電線像藤蔓一樣從屏幕背后垂下來，最終匯集到一個由廢舊服務(wù)器主板和汽車電瓶組成的“主機”上。此刻，整塊屏幕正散發(fā)著幽幽的綠光，上面滾動著一行行像素風(fēng)格的文字。
【江城社會信用積分系統(tǒng)- V1.0 Beta】
【李赫，敬上】
李赫 himself就站在他的“偉大發(fā)明”旁邊，像個迎接檢閱的將軍。他叉著腰，下巴微微揚起，一副“快來看我有多牛逼”的表情。每當(dāng)有拾荒者投來好奇的目光，他便意味深長地指指屏幕，又指指食堂里的食物，一切盡在不言中。
“花里胡哨的東西。”
一個冷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杰森扛著他那塊標(biāo)志性的鐵皮KPI看板，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他的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精準(zhǔn)而沉重。看板上用白色粉筆工工整整地寫著今天的任務(wù)指標(biāo)和人員分配，充滿了工業(yè)時代的嚴(yán)謹(jǐn)和冷酷。
他嗤之以鼻地瞥了一眼那塊閃爍著綠光的拼接屏：“能用就行。別搞這些沒用的。”
“杰森老哥，這你就不懂了。”李赫立刻湊了過去，臉上洋溢著技術(shù)宅的狂熱，“這叫管理藝術(shù)，是人性化關(guān)懷！KPI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的系統(tǒng)，可以量化每個人的‘價值’，不僅僅是勞動量，還包括態(tài)度、思想、潛力！這才是科學(xué)的可持續(xù)發(fā)展！”
杰森冷哼一聲，懶得與他爭辯。他走到食堂另一邊的墻壁旁，“哐”的一聲，將鐵皮看板掛在了那里。于是，一個奇特的對峙場面形成了：食堂門口的左側(cè)，是李赫那閃爍著綠光、充滿賽博朋克感的“社會信用積分系統(tǒng)”；右側(cè)，是杰森那樸實無華、帶著鐵銹味的“KPI看板”。
兩套管理體系，在回收站的心臟地帶，無聲地對峙著。拾荒們路過時，都忍不住左看看右看看，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敬畏。他們搞不懂這兩塊板子到底哪個更大，只知道，今天起，自己的命運可能同時被這兩樣?xùn)|西掌控了。
很快就有人成了第一個“實驗品”。
那是個姓張的中年男人，是“方舟”里逃出來的前工程師。在舊世界，他是個頂尖的機械專家。到了江城，他被分配了最基礎(chǔ)的活兒——分揀電子垃圾。他看著身邊一個年輕人用一把生銹的鉗子，費勁巴拉地拆解一個廢舊主板，半天也卸不下幾個零件。
老張的工程師本能犯了。他走了過去，熱情地說：“小伙子，你這樣不行。你看，這里有個應(yīng)力點，用杠桿原理，一撬就開了。我?guī)湍阕鰝€小工具吧，用一根鐵片和兩個螺絲就行。”
年輕人正求之不得，連連點頭。老張很快就找到了合適的廢零件，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孛钇饋恚樕蠋е鴦?chuàng)造帶來的滿足感。他甚至覺得，即便是在這種地方，憑借自己的技術(shù)，依然能贏得尊重，活得比別人好。
然而，他沒注意到，李赫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不遠處，手里拿著個改裝過的游戲手柄，屏幕上的光點對著他的方向閃爍了一下。
下一秒，食堂門口那塊巨大的拼接屏上，老張的名字突然亮了起來，后面跟著一條鮮紅的記錄。
【姓名：張仲平】
【行為：未經(jīng)授權(quán)的工具改造與超額勞動建議】
【原因：破壞指定工作流程，引發(fā)潛在不公】
【積分：-10】
老張的話音剛落，周圍幾個拾荒者就看到了屏幕上的變化，眼神頓時變得古怪起來。他們下意識地離老張遠了點，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老張自己也愣住了，他指著屏幕，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這……這是為什么？我只是……想幫忙提高效率。”
“效率？”李赫走了過來，晃了晃手里的手柄，像個驕傲的獵人展示他的獵槍，“張工，這里是江城，不是你的高端實驗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wù)，你幫了一個人，就意味著他今天分揀的垃圾會超出定額，破壞了整體的平衡。你的‘好心’，是在擾亂秩序。”
“可……可這樣不是更好嗎？能回收更多東西。”
“我們回收的不僅僅是廢品，還有‘人’。”李赫語重心長地說，“每個人都要在一個固定的位置上，做固定的事。這才是秩序。你超出了你的位置，就要接受修正。明白了嗎？打工人。”
老張目瞪口呆，他第一次聽說，原來“好心”也是要扣分的。他胸口發(fā)悶，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杰森雷鳴般的嗓門從另一邊傳來：“張仲平！你的C區(qū)廢料還沒運到倉庫！磨蹭什么呢！”
老張一個激靈，回頭再看杰森的鐵皮KPI看板，自己的名字后面，已經(jīng)被用紅色的粉筆畫上了一個刺眼的感嘆號。
【張仲平：C區(qū)廢料轉(zhuǎn)運。進度：0%。警告：1/3】
他頓時欲哭無淚。他只是優(yōu)化了一下工具，提了個建議，怎么就同時得罪了兩位“閻王”？
周圍的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壓抑的嗤笑聲。大家似乎都明白了，在這個新的江城，光會干活是沒用的。你得學(xué)會怎么在“信用分”和“KPI”兩把鍘刀之間跳舞。
老張站在兩塊板子中間，手里還捏著那根剛做好的小鐵片，像個手足無措的犯人。他成了“打工人第一個清晨”里，最生動、也最悲慘的注腳。
喇叭里，那首洗腦的電子音樂又響了起來。
“瓶蓋在向你招手，積分在為你而漲！”
老張看著自己名字后面鮮紅的“-10”和黃色的“警告！”，恍惚間覺得，這歌詞說反了。
應(yīng)該是，扣分和警告，在向你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