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辰臨長久地注視著祝晚嵐發紅的眼。
他喉結微動,良久后低聲:“人死不能復生,節哀。”
秦信嘆了口氣,亦出聲寬慰:“弟妹,你莫要難過,我是沒能耐讓裴軒活過來了,但日后一定替他好生照料你母子,你母子的事就是我秦信的事,小滿就是我兒子,我……”
“誒——”止水一把拉過秦信,好心地制止他繼續“口出狂言”,問道:“秦將軍今兒個怎么當起火頭軍,親手做菜了?”
殿下還在,他就想給裴知初當爹,真是嫌命長!
秦信關注點被他帶跑,“嘖”了聲:“那還不是因為你。”
“因為我?”止水一臉不信,“你這菜給我做的啊?”
殿下還坐主位呢,他就說這菜是給他坐的。
他是嫌他的命也長!
秦信低聲:“不是你說答案不在后半句,讓我琢磨前半句嗎?既然答案不是加菜開酒,也不可能是趕路辛苦,那一定出在火頭軍上,所以我就下廚炒兩個菜唄。”
止水被噎住,無話可說,只好抱拳朝秦信無聲地拱了拱手。
這悟性有夠嗆。
又是“弟妹”,又是要給裴知初當爹,早晚把殿下得罪個徹底。
他愛莫能助。
裴知初乖巧挨著祝晚嵐,小心翼翼地問:“阿娘是想爹爹了,才哭嗎?”
在眾人的注視里,祝晚嵐輕“嗯”。
裴知初不知該如何安慰,只是如裴母去世那日一般,鄭重認真地說:“阿娘還有小滿,小滿會永遠陪著阿娘。”
祝晚嵐余光掃過晏辰臨,難得的較真:“永遠嗎?”
“永遠。”
她緩聲問:“小滿在長大成人前,永遠不會因為其他人,而離開娘嗎?”
他這般喜歡晏辰臨。
萬一日后得知身世,會為了生父,不要她這個娘嗎?
“不會。”裴知初抬起小手指:“阿娘,拉鉤。”
祝晚嵐眼里再次氤氳著水汽,伸手勾住他的手指:“拉鉤。”
她不是舉目無親,她有自己的骨肉。
小滿在她身邊,她就有家。
這一晚,晏辰臨坐在那,似一尊雕塑,不曾動過筷子。
唯有在裴知初小心翼翼將菜夾至他唇邊時,他方會咽下幾口。
眾人瞅見這一幕,有些目瞪口呆,卻也頗為觸動。
殿下素來體恤部下,定然惋惜裴副將殞命殉國,對其子心生愛憐。
有殿下恩澤,這小娃娃的福分還在后頭。
酒過三巡,秦信熱淚盈眶地同祝晚嵐回憶起了和裴軒在軍中的往事。
“早幾年,我們在朔風關,被風雪困住,那個真是遭了老罪咯,餓的是前胸貼后背,裴軒卻將僅剩的饃饃給了個流民!”
“他啊,就是個不怕死的,有一回我們遭了埋伏,他冒著箭雨也沒放棄掉坑里的弟兄們,身中數箭,還拖著弟兄走啊!”
“還有一回啊……”
秦信喋喋不休,祝晚嵐聽得認真,不僅如此,她還叮囑裴知初認真聽,好好記住,他的爹爹是怎樣一位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晏辰臨望著母子倆專注的側臉,不聲不響,沉默飲酒。
止水看在眼里,不住給秦信的酒碗添酒,想要放倒他,堵住他的嘴。
可惜秦信越喝越上頭,越說越起勁,從熱淚盈眶變成了痛哭流涕,最后抱著裴知初,一通鬼哭狼嚎:“弟妹,你放心,裴軒不在了,還有我秦信,以后你就是我的親妹子,我會把小滿當成我的親兒子來疼!誰他媽敢欺負你們母子,老子和他拼命!”
祝晚嵐試圖解救被其魁梧身子摟抱到小臉變形的裴知初:“多謝秦將軍,小滿……”
“叫什么秦將軍!生疏!嗝——”秦信打了個酒嗝,拍桌而起,嗓音嘹亮:“叫哥!”
祝晚嵐深呼吸,從善如流地改口:“秦大哥。”
“誒!妹子!”
一句“秦大哥”比酒還讓秦信上頭,他一把將裴知初抱起,開始挨個跟將士們介紹:“裴軒的兒子,就是我秦信的兒子!以后你們都要護著他!”
其余人情緒同樣高漲,高聲附和:“他就是我們玄甲軍的孩子!”
“對,我們都會護著他!”
祝晚嵐紅了眼眶,為這份直率不迂回的愛護。
靜默旁觀的晏辰臨,勾唇淡笑,墨眸里,溢滿自嘲與自我唾棄。
裴軒很好,卑劣的是他。
入夜。
醉倒一片。
祝晚嵐終于將裴知初從秦信懷中“解救”出來,向仍端坐主位的晏辰臨告辭。
不知是不是傷重,他一晚上幾乎沒變換過姿勢。
她微微俯身:“時候不早,民婦不叨擾殿下,更不敢耽擱大軍明日趕路,先行帶小滿回營帳了。”
晏辰臨:“嗯。”
祝晚嵐掃過他握著的酒杯,勸阻的話到了嗓子眼又咽下。
但仿佛母子連心,她怕失了分寸沒敢做的事,裴知初無所顧忌。
他湊上前,仰頭看著晏辰臨,嚴肅認真道:“殿下不要再喝了,喝酒會影響傷口愈合,要疼很久的。”
晏辰臨竟真的聽勸地放下了酒杯,啞聲:“好。”
裴知初這才滿意地轉身,同祝晚嵐一道離開。
許是感受到了眾多叔叔伯伯的友善和關愛,他一路話也變得多了起來。
“阿娘,你知道殿下的名字嗎?”
不待祝晚嵐回答,他激動道:“我知道,殿下的名字是晏、辰、臨——”
祝晚嵐呼吸一滯,駐足環顧四周。
四周無人,她仍警惕低聲:“你從何得知?”
在這軍營中,有誰敢直呼太子名諱?
“殿下教我的。”裴知初笑著分享道:“在營帳,殿下抱著我,教我寫他的名字。”
回憶起被晏辰臨抱在腿上寫字的感覺,他臉上洋溢著幸福:“和我做夢時,爹爹抱著我的感覺一模一樣!”
祝晚嵐沉臉,面色凝重起來。
晏辰臨為何要教小滿寫他的名字?
這未免縱容到放肆了。
她摸不著頭腦。
裴知初見她神色驟變,不安起來:“阿娘生氣了?”
他滿臉忐忑:“我沒有忘記誰是我的爹爹,阿娘別生氣。”
祝晚嵐見他這副惶恐的模樣,心生愧疚。
是她之前反應過激,才讓他變得如此敏感。
她忙溫聲解釋叮囑:“娘沒有生氣,只是你日后務必記住,再不能直呼殿下名諱,被人聽見是要掉腦袋的。”
“明白了,小滿會記住的。”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