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晚嵐心慌不已。
不管晏辰臨是不是起疑了,才讓止水去帶小滿過來,但她此刻要是阻止,他一定起疑。
可若不阻止,如何瞞得住?
眼前他臉上、脖頸上的紅疹尚未消退,便是小滿比他先喝下湯藥,也不可能那么快好。
小滿身上,一定還有紅疹。
祝晚嵐強作鎮定,思索對策。
若是小滿的體質瞞不住了,她只能再找個合適的說辭。
晏辰臨好整以暇地看著祝晚嵐,淡聲開口:“你在緊張。”
他口吻稀松平常,卻很篤定。
祝晚嵐緊緊攥著手中的空藥碗,復而抬眼,迎上他的墨眸:“是,民婦很緊張。”
四目相對,他留心著她每一絲神色的改變:“為何?”
祝晚嵐朝他捧起手中的藥碗,將他對準喝藥的碗口對準他,緩聲問:“民婦不懂殿下為何要這般喝藥,猜不透殿下的心思,又怕言行不慎惹惱殿下,自然惶恐緊張。”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合理解釋此刻的緊張,怕他對小滿的存疑越來越深。
故只好將問題與矛盾,轉移到他身上去。
他剛剛的行為,不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都是逾矩。
他又作何說?
聽著她特意加重的“民婦”二字,晏辰臨靜默地看了她良久。
末了,不疾不徐地回道:“孤不用嘴喝,難不成要用鼻眼耳?”
祝晚嵐了然他言下之意。
剛剛看似“親密”的行為,當是無心之舉。
她順勢垂眸,避開他的視線:“民婦失言。”
便是無心之舉,他應該也恍然自己剛剛做了什么不合矩的舉動,當會覺得尷尬,自無暇再追問于她。
馬車內如祝晚嵐所愿的陷入安靜之中。
不久,止水將裴知初拎上馬車。
“殿下——”軟糯的童聲在馬車門外響起。
祝晚嵐的心已提至于嗓子眼。
她思慮好了,一會晏辰臨見著小滿同他起了一樣的紅疹,起了疑心,她便搬出裴軒。
這赤玉果戍北之地不會有,聽張鐵牛的口吻,他們都是第一次吃。
那她便說,裴軒也是這般體質,小滿是隨了他爹爹裴軒。
反正,裴軒亡故,他無從考證。
下一瞬,裴知初快步邁進來,但令祝晚嵐心慌的場面并未發生。
他小臉、脖頸甚至雙手,都是烏黑的痕跡,臟兮兮的,哪里還看得見什么紅疹。
裴知初臉臟,但那一雙眼仍舊干凈清澈,亮閃閃的全是關切:“殿下喝完藥了嗎?”
他眼睛滴溜溜地轉,打量完晏辰臨后,擔憂道:“為什么臉和脖子上,還是有紅點點啊?”
他眨巴眼:“殿下,會疼嗎?”
他非常謹慎,問的是“疼”而不是“癢”。
晏辰臨上下掃視了他一眼,不答反問:“你這一身灰是怎么一回事?”
裴知初往后退了退,一副心虛害臊模樣地將雙手背在自己身后:“殿下昨日費心教小滿習字,小滿怕忘記了,所以阿娘來給殿下送藥后,我撿了那煎藥的木炭,練習殿下昨日教的字,不小心把炭灰全抹身上了。”
他往祝晚嵐身后縮,嘴里一直念念有詞:“小滿太臟了,殿下一定會嫌棄小滿,小滿要離殿下遠一點。”
說著,他仰頭看向祝晚嵐:“阿娘,我惹殿下生氣了,阿娘會不會怪我?”
他用著忐忑不安的口吻,可在只有祝晚嵐看到的視角里,他一雙眼泛著狡黠的光,無聲說:放心吧,阿娘,我能藏好。
祝晚嵐心里五味雜陳,既欣慰又心疼。
他的小滿果真聰慧,竟想到用碳灰來遮蓋身上的紅疹。
她配合地做戲,掏出帕子來,擦在他不會起紅疹的手指處:“你啊,下回再用木炭寫字,可要注意些,怎么會弄得全身都是?這要趕路,也無處給你洗澡,不知何時能才清洗干凈了。”
“小滿知錯,下次再也不這么馬虎了。”他抽回自己的手,替她鋪墊道:“阿娘莫擦了,小滿已經臟兮兮的了,要是再弄臟阿娘的帕子,阿娘一會沒帕子用啦。”
這樣,阿娘就不用擦完他手,繼續擦他手腕、脖子和臉了。
那些地方可都還長著疹子呢。
祝晚嵐會意,滿眸贊許:“好,待晚上大軍歇息時,娘再給你擦洗。”
母子倆兀自演完了這一出,裴知初才自祝晚嵐身后朝著晏辰臨探頭,又關心地問:“殿下疼不疼?很難受嗎?”
晏辰臨:“不疼,不難受。”
裴知初烏溜溜的眼睛里,卻全是掩飾不住的心疼。
殿下在騙人,明明就很難受。
因為他就難受,快要忍不住想撓紅疹了。
這時秦信的聲音自車窗外響起:“殿下喝完藥了?癥狀緩解沒有?可能繼續出發?”
晏辰臨回道:“出發吧。”
裴知初死死揪著衣擺,來克制抓撓的沖動,問道:“殿下,我還能和秦伯伯一起騎大馬嗎?”
一直待在馬車里,他怕他忍不住撓疹子。
和秦伯伯一起騎馬,他可以悄悄撓。
晏辰臨望著裴知初那雙讓他觸動的眼:“去吧。”
裴知初如蒙大赦,輕車熟路地一把推開車窗:“秦伯伯,殿下允我繼續和你一起騎大馬啦!”
秦信轉頭一看,大笑出聲:“哈哈哈,哪來的小花貓!”
裴知初渾身麻癢得很,迫不及待地朝秦信張開雙臂:“秦伯伯,抱!”
秦信笑得寵溺,長臂一撈,又將裴知初撈上自己馬背了。
“全軍聽令,出發——”
“駕!”
大軍重新上路。
搖晃的馬車里,祝晚嵐度過了這場虛驚,心里仍留有不安和緊張。
滿腦子都記掛著小滿的難受有沒有緩解,他忍不忍得住,還要難受多久才能舒服一點。
可這些她都沒法直接詢問小滿。
是以,她只能不住地觀察,打量閉目小憩的晏辰臨的情況。
若他身上的紅疹消退了,那便是藥效起了。
小滿當比他早些喝下湯藥,藥效會起得更快些。
他好了,小滿肯定也好了。
就這么盯了他一刻鐘,直至他忽然睜眼,低聲問道:“很丑?”
祝晚嵐猝不及防同他對視,心下一慌,加上他這問題更是沒頭沒腦,讓她不明所以。
她困惑看他。
很丑?
什么東西很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