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晚嵐一見止水過來,便停下了動作。
他不會無故前來,獨自一人,估摸是來傳達晏辰臨的旨令。
止水躬身:“夫人,殿下命我來領……”他說著目光落到一側裴知初身上,“小滿去他營帳中照顧。”
祝晚嵐眼睫微顫,同不久前止水聽到時的反應,大差不差。
她神色古怪地盯著止水,緩聲確認問道:“你說殿下讓你來領小滿去他營帳中照顧他?”
已與大軍會合,軍中有軍醫,多的是可以照顧他的人。
他為何要止水來喚小滿?
委實荒謬。
止水點點頭:“殿下說,小滿許諾照顧他,且今天上午照顧得很好。”
大人們的神色都有些一言難盡,唯有裴知初聽了這話,神采飛揚:“真的嗎?殿下真的說我上午照顧得很好嗎?”
“是的。”止水笑著再次點頭。
裴知初扔下樹枝,一把牽住祝晚嵐的手:“殿下夸我了,阿娘,我們去照顧殿下吧!”
一旁的止水滿臉贊許,笑容發自肺腑。
殿下身邊,除了他以外,就屬個五歲孩子最懂殿下心思,最有眼力見。
如此討人歡喜,難怪殿下待其甚是親近。
只是這時又有另一士卒小跑過來,先沖止水抱拳行禮,隨后看向祝晚嵐:“夫人,秦將軍命人為您搭了個營帳,特讓小的來問,您可有甚行李要從馬車上搬運過去?”
“還有帳中新鋪的草褥恐不夠軟,您若需添換褥墊,或要整理孩童的用具,小的可立刻去尋物資來。”
祝晚嵐如釋重負。
先前她見臨近傍晚,也不見士卒有收營帳上路的打算,便猜測今夜要在此地歇息,從而生出困擾。
主動提出要個單獨營帳不妥,萬一軍中沒有多余的,顯得難為人。
她已經做好準備,帶小滿和玉瓏睡在馬車里了。
現下聽到秦信竟替她三人思慮了這些,心下感激,對其印象好了不少。
想來他跟裴軒,當是關系不錯。
祝晚嵐沖士卒笑道:“有勞,煩請帶路,褥墊之事,我自行整理便可。”
“夫人且慢!”止水急了,“褥墊之事何需夫人親為?交給玉瓏去做吧,殿下還等著呢。”
祝晚嵐神色淡淡,直擊要害地問:“殿下不是只命你來領小滿過去照顧么?為何我也得去?”
止水回想起晏辰臨那句“孤只要小滿來照顧,你莫要添油加醋,惹人誤會”,有些話到了嗓子眼,生生咽下去。
他被噎住,片刻后不死心地爭取:“我只是怕小滿離不開夫人。”
他說著目光殷切地望著裴知初,期盼他能拉著祝晚嵐一到回殿下的營帳。
祝晚嵐輕摸了摸裴知初的頭,溫聲同其商議道:“小滿去照顧殿下,娘同玉瓏去整理今晚睡覺的床褥,可好?”
她尚不知晏辰臨為何會讓小滿去照顧。
但他對小滿甚好,小滿對他更是真心真意的關切,她不必阻止。
而她,不愿去他的營帳。
裴知初乖巧應聲:“好,阿娘去忙,我一個人能照顧好殿下!”
他才不是止水說的那樣,連去照顧殿下,都需要阿娘陪著。
他可以獨當一面,給阿娘分憂。
止水噎住,眼睜睜地望著祝晚嵐同那士卒離開的背影,一張臉甚是愁苦。
殿下是囑咐他,只用帶裴知初過去。
但他若真只帶了裴知初過去,結果可想而知。
裴知初仰頭看著止水:“止水叔叔,我怎么覺得是你離不開我阿娘?”
止水后背冒汗,差點沒跪下來喚他“祖宗”:“這話可不興說,我還沒活夠呢,這話要傳到殿下耳中,得害死我。”
“好,我不說。”裴知初認真承諾道:“你不兇阿娘,我不害你,你莫怕。”
浮川兇阿娘,他悄悄和殿下告狀。
但止水從沒兇過,他不會在殿下面前說他壞話。
止水忍不住捏了捏他軟嫩的小臉:“乖。”
是個討喜的小娃娃。
只可惜……不是殿下的種。
止水一路醞釀著說辭,一將裴知初領進營帳,立即告知道:“秦將軍命人為祝夫人搭了個營帳,祝夫人先去整理床褥了。”
他在心里,默默對秦信說了數句:對不住。
晏辰臨面無表情坐在案幾前,神色難辨。
裴知初邁過去,聲音清脆道:“我來照顧殿下了,殿下傷口好些了嗎?可還疼得厲害?”
晏辰臨掃過他關切的眉眼,啟唇:“好些了。”
“太好了!”裴知初走至案幾旁,看了眼上面的圖紙:“殿下在寫字作畫?”
他伸手探向硯臺,自告奮勇道:“那我給殿下磨墨。”
晏辰臨卻將案幾上的圖紙卷起,收至一旁,狀似無意地問:“下午,你娘在教你寫字?”
裴知初點頭,驚訝且好奇:“殿下怎么會知道?”
殿下不是一直在忙嗎?
晏辰臨不答,單手將他撈坐在自己腿上,在桌案上鋪開一張空白的紙,在一排筆架上取了支最細的狼毫遞給他:“學了什么字?寫寫。”
然而裴知初卻僵住了,呆愣地握著狼毫。
這是他第一次被成年男子抱坐在腿上。
那種被清冽氣息完全籠罩包裹的安全感,像極了他夢中感受過……爹爹的懷抱。
他忍不住悄悄向后靠,小小的背脊去貼那堅實寬闊的胸膛。
和他熟悉的阿娘柔軟溫暖的懷抱截然不同。
陌生又讓人依戀。
晏辰臨低頭看向懷里“僵直”的小人:“怎么了?”
“殿下……”裴知初稚嫩的童音茫然又委屈:“我覺得好像在做夢。”
“嗯?”
“除了阿娘、祖母、玉瓏,沒人抱過我。殿下抱我,好像夢里爹爹在抱我。”
營帳內,霎時寂靜無聲。
晏辰臨眸色一暗,指節微微收緊。
一旁止水的眼里多了幾分心疼。
既心疼他家殿下,亦心疼小娃娃。
裴知初好半晌沒聽見晏辰臨的聲音,回憶起祝晚嵐對自己的教導,忙扭頭去看他的臉色,急聲解釋道:“我不是要搶殿下給我當爹爹的意思,殿下不要生氣!”
糟糕,他是不是要被殿下扔下去了?
然而晏辰臨只是伸手將他小腦袋扭回去,讓他面對桌案上的紙筆,淡聲繞回先前的話題:“寫寫你今天學到的字。”
裴知初這才握緊手中的狼毫,一筆一劃認真寫下兩個字。
晏辰臨垂眼一看,雙目刺痛。
紙上歪歪扭扭的赫然是“裴軒”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