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晚嵐深呼吸,一番斟酌后,抬手將赤玉果遞過去。
語氣平常:“酸甜解渴,殿下可以嘗嘗。”
晏辰臨一動未動,并不伸手接。
四目相對,他墨眸沉靜:“軍醫說,若想速速傷愈,不宜動。”
祝晚嵐不語看他。
她看不懂他。
他那夜既拒絕她脫衣上藥,便是將分寸距離放在首位。
如今為何又讓她喂食?
一陣沉默的對視過后,是晏辰臨最先別開了眼。
他閉目不再看她,嗓音低啞泛冷:“你既為難,孤不嘗便是。”
一個“孤”字,打消了祝晚嵐的猶豫。
他是負傷的太子,不管他在想什么,他需要她喂食,她都不該也不能拒絕。
何況,他不可能對她存了別的心思。
她只需像那日在獵戶前說的那般,把自己當成他的“婢女”,好好侍候他便好。
是以,她朝他挪了挪,近坐了些許,終是傾身抬手,小心將赤玉果遞到他唇邊,恭敬道:“殿下請嘗。”
晏辰臨再次睜眼,沒有看她,而是垂眸看著已至唇邊的赤玉果。
這果子紅得鮮艷,襯得她近在咫尺的手腕,愈發雪白。
他喉結微動,張唇輕咬,動作極緩,慢條斯理得不似在嘗野果,而是細品山珍海味。
入口酸澀,又糅雜著難以言喻的甜,在唇齒間蔓延。
令他不禁想起了那些在橋城渭水河邊,被他冷冷拒絕的,她親手做的甜點。
是否,也是這般發甜?
靠近的距離,但兩人的目光都非常默契地只看那赤玉果,不看彼此一眼。
祝晚嵐喂食的手能感受到他微熱的呼吸,她極力地保持鎮定,盼著他能吃得快些,好結束這份煎熬。
車內靜謐的只剩下他啃咬赤玉果的聲音。
清脆,惹人發慌。
不過一枚銅錢大小的果子,晏辰臨足足吃了一刻鐘才吃完。
他眉目舒展,語氣沒甚起伏:“味道的確不錯。”
祝晚嵐掌心捧著果核,依舊低垂眉眼,后背緊繃地發問:“殿下可還要繼續吃?”
但凡他點個頭,要再吃第二顆赤玉果,她都會質疑她對裴知初的母愛。
因為,她想把同秦信快樂騎馬的他“抓”回馬車內。
好在晏辰臨拒絕了:“不了,淺嘗即可。”
祝晚嵐如釋重負,應聲捧著果核退至原位,與他拉開距離。
余光瞥見他又閉上眼,她才安心給自己拿了一顆赤玉果。
酸澀也甜。
不知父親母親,可在泉下相聚相守了?
她不想陷入悵惘的思念里,微微撐開了車窗,去看裴知初的狀況。
裴知初第一次騎馬,半點不怵,歡快得很。
祝晚嵐甚是欣慰,出聲問道:“小滿,那赤玉果可分與你秦伯伯吃完了?要不要再來些?”
說話間她將剩余的赤玉果遞出窗外去。
裴知初揚聲回道:“騎馬好玩,我忘記阿娘給我果子啦,我這就分給秦伯伯!”
他是膽大,可被秦信直接從馬車里撈回高大的馬背上,這樣刺激驚險的經歷可是頭一回。
上了馬背后,注意力全在被開闊的視野與新奇的體驗占據,早將赤玉果忘得一干二凈。
阿娘不說,他都忘啦。
他從懷里掏了掏,抬手就往身后秦信嘴里塞。
秦信樂呵呵地就著他的手吃下,笑得越發開懷。
祝晚嵐見兩人相處得其樂融融,也就沒喊裴知初回馬車里。
反正晏辰臨開始閉目小憩了,無需對視交談,倒也沒甚好尷尬。
她合上車窗,不攪擾他休息。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
晏辰臨呼吸逐漸有些亂,他睜開眼,垂首撩開自己的衣袖,見到手臂上起了一大片紅疹。
祝晚嵐隱約察覺到他的動靜,側目看過去:“殿下怎么了?”
晏辰臨壓抑著渾身乃至于喉嚨間擴散開來的麻癢,嗓音壓抑喑啞,不答反問:“你可有不適?”
祝晚嵐搖頭,見他面色實在糟糕,忙不迭地湊過去,關切打量:“殿下何處不適?”
他不語,忽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目光如炬,急速掃過她白皙的手腕、脖頸,急于確認她的肌膚是否也泛起了可疑的紅痕。
確認她無恙后,驟然松手向后靠去,呼吸微喘。
祝晚嵐被他這一連串動作驚住,直到看見他頸側迅速浮起的紅疹,后知后覺地回神:“是赤玉果……?”
是有毒還是他不能吃?
她尚無任何不適,是因為晚他半刻鐘才吃?
糟了,小滿和秦信也吃了!
她不敢耽擱,連忙喚停馬車:“停車——!快喚軍醫!”
秦信勒馬:“弟妹,發生何事?”
“殿下似是食了赤玉果身子不適,身上起了紅疹,呼吸不暢。”祝晚嵐言簡意賅地說完,詢問道:“秦大哥和小滿可有不適?”
“暫時未有,可是那赤玉果有毒?!”
秦信面色凝重,揚聲吩咐大軍原地休整,速命人去請軍醫過來。
旁聽的止水策馬,去尋隊尾的張鐵牛。
還渾身是傷的浮川,擰眉盯著祝晚嵐。
馬車內軍醫為晏辰臨看診,馬車外張鐵牛跪地,滿臉惶恐:“我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下毒啊!那野果我和幾個兄弟連吃了數日都沒事,覺得味道不錯才想著摘下送與嫂子嘗嘗,我絕對沒有下毒!”
他重重叩首:“將軍明鑒!”
秦信沉臉:“且聽軍醫如何說!”
他沒急著給張鐵牛定罪,畢竟他和裴知初都吃了那果子,半點事沒有。
馬車內,祝晚嵐面色緊繃地望著軍醫給晏辰臨看診。
她心里隱約有了答案。
張鐵牛不可能給赤玉果下毒,她和秦信吃了沒反應,可能不是因為他們比晏辰臨吃得晚一兩刻鐘。
而是晏辰臨的身體,不能食用赤玉果。
若是如此,小滿會不會也隨了他?
要是被他發現,小滿的身世怕是瞞不住了!
軍醫:“殿下此癥,并非中毒,乃是稟賦不受,感風邪而發。因誤食相克之物,以致風團驟起,纏身蘊膚。待微臣開一劑疏風透邪的方子,將邪氣發散出去便好。”
祝晚嵐心道果然,緊聲道:“我去為殿下煎藥。”
她的猜測沒錯,小滿晚他兩刻鐘吃了赤玉果,隨時有發病的可能。
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小滿和他有一樣的病癥。
晏辰臨的意志力克制著自己不去撓身上的紅疹處,望著急切離開的祝晚嵐,墨眸深了又深。
……她還在乎關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