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張溫多年的為官經(jīng)驗，沒有任何人能與整個雍州吏士豪賊為敵。
最常規(guī)的做法就是：分化一批，拉攏一批，打壓一批，誰不聽話，就弄死誰。
而劉備的做法卻是：不是我針對誰，而是在座的都是垃圾，我要掀桌子了。
一個方式穩(wěn)妥有權(quán)謀，一個方式激進(jìn)如莽夫。
而劉備，就是張溫認(rèn)為的莽夫方式。
諸縣縣令、縣長及長吏，哪個不貪？哪個不結(jié)朋黨？哪個不跟當(dāng)?shù)睾蕾\利益相關(guān)？你一個新任雍州牧，剛來就要與整個雍州吏士豪賊為敵？
這不是取死之道是什么？
張溫忽然感到一陣懊悔。
倘若早知道劉備這么莽，就該在蓋勛離開的時候一同去弘農(nóng)。
然后在弘農(nóng)靜觀其變，也不至于今日被劉備既羞辱又威脅，徒生悶氣。
不過現(xiàn)在醒悟也不算晚。
張溫已經(jīng)打定主意，絕對不能引火燒身。
攪吧！鬧吧！
讓劉備去跟雍州的吏士豪賊攪鬧吧，等再攪鬧出涼州叛亂三輔震動，就是老夫歸來之時！
蔡由和黃廣雖然舍不得右扶風(fēng)和左馮翊這兩個兩千石的官，但也不敢獨自留在雍州。
跟著張溫走，還能繼續(xù)撈好處，今后還有機(jī)會再回來。
不跟著張溫走，指不定哪天就被劉備抓起來殺雞儆猴。
“我等謹(jǐn)遵張公教誨。”
為免夜長夢多，張溫在次日一早就向劉備辭行，右扶風(fēng)蔡由和左馮翊黃廣也在同一時間遞交辭呈的。
“既然二位不愿再出任右扶風(fēng)和左馮翊，我也不勉強，但二位可以攜帶家眷離開，府中的財貨不能離開，若是同意，我這就許二位文書。”劉備也不阻攔，更不客氣。
蔡由臉色一變，剛要發(fā)作時，就被張溫提前喝斷：“昨日就跟你二人說了，右扶風(fēng)府和左馮翊府的財貨都是屬于雍州府的，你二人辭官之后，豈能再拿？”
蔡由委屈不已，又被張溫眼神警告，只能拱手應(yīng)道：“使君放心，凡是府中財貨，我二人都不會帶走。”
黃廣亦是應(yīng)聲。
劉備拍了拍手，陳到端來一個小箱子遞向張溫。
見張溫面有詫異，劉備解釋道：“素聞司隸校尉一向清正廉潔，此番前往弘農(nóng)，路上也不能沒有錢財度用。我特意準(zhǔn)備了三百金，請司隸校尉笑納。”
張溫臉色一變：“司隸校尉府的財貨，也不能帶走？”
劉備溫潤而笑：“司隸校尉說笑了，這長安城哪有什么司隸校尉府？”
張溫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緊握的雙拳中，手指都嵌入了掌心：“劉雍州，你未免過分了些。”
劉備笑容依舊：“整飭吏治、安定萬民、討伐叛賊等等諸事，都需要大量財貨，然而雍州初設(shè)，府庫空虛，我總得想些籌錢之法。”
“我又聽聞蓋勛初為京兆尹時，有長安令楊黨，自恃為中常侍之子，貪污腐敗，為非作歹。蓋勛核實楊黨貪污千萬，遂上書彈劾。有權(quán)貴為楊黨求情，但蓋勛置之不理，先帝遂下詔將楊黨及黨父革職查辦，因此威震一方。”
“司隸校尉若肯主動捐贈財貨，我也不用再勞費心神去清查賬目，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再多此一舉？”
看著劉備的笑容，聽著劉備的威脅，張溫將怒氣狠狠的壓在心頭，轉(zhuǎn)而笑道：“都是為國家辦事，區(qū)區(qū)財貨，老夫又豈會吝嗇？謝劉雍州相贈三百金，今后老夫必定百倍償還。”
聽著張溫那咬牙切齒般的“百倍償還”，劉備的笑容更是燦爛：“司隸校尉有心了，一路順風(fēng)，請！”
看著張溫三人匆匆離去的背影，劉備又喚來許攸：“子遠(yuǎn)，清查三府財貨之事，就交給你了。所得財貨，你可自取一成。”
許攸臉色一變：“使君以為某為貪財之人嗎？”
劉備輕笑：“子遠(yuǎn)何必這般生分？君子亦愛財，取之有道即可。酒色財氣，除卻清心寡欲之人外，誰又不愛呢？我在雍州嚴(yán)明法紀(jì)、整飭吏治，勢必會有人構(gòu)陷我左右之人。與你一成，亦是避免你今后遭人陷害而我又不得不拿你以正法紀(jì)。”
史載許攸就是因為貪財而被審配抓住把柄，讓袁紹不得不拿許攸以正法紀(jì)，最終導(dǎo)致官渡大戰(zhàn)驚天逆轉(zhuǎn)。
看似許攸貪財所致，實際上是河北豪族見官渡要贏了，想趁此機(jī)會除掉袁紹的左膀右臂。
只不過審配玩脫了，既沒想到袁紹不僅沒有將許攸抓捕下獄，也沒想到許攸一個敵方軍師竟還能得到曹操的信任，更沒想到曹操敢對烏巢發(fā)動殊死一搏。
劉備既然用了許攸，自然也要提前防備。
真誠永遠(yuǎn)是必殺技。
許攸沒想到劉備竟然會思慮如此深遠(yuǎn)，連自己貪財會引起有心人針對陷害都預(yù)料到了。
“使君庇護(hù)之情，某沒齒難忘。”許攸不由雙眼濕潤。
隨著張溫、蔡由、黃廣的離開，長安城的各部吏士也紛紛坐不住了。
一部分選擇跟蔡由、黃廣一般辭職追隨張溫而去，一部分直接辭職回歸郡里。
對于辭職的各部吏士，劉備也不挽留，唯一的條件就是不能帶走官署財貨，劉備則按照不同吏士的俸祿標(biāo)準(zhǔn)發(fā)放離職補償。
而剩下一部分吏士眼見帶不走財貨，又想到劉備在宴席上的“既往不咎”，紛紛驚懼不敢請辭。
也不知道是誰帶了頭，主動上繳歷年貪墨所得后被劉備返還了一半財貨視為州府賞賜，接二連三的有吏士上繳。
劉備也不在意吏士是否如實上繳，只要肯上繳的，都會返還一半財貨。
不到十日，新設(shè)的雍州府庫便堆滿了財貨。
“庶民都被貪官污吏豪賊惡霸壓榨得喘不過氣了，哪還有什么錢啊？向庶民征稅又哪有抄沒貪官污吏的財貨來得快？”
劉備默默計算這些時日府庫增加的財貨，嘴角微微翹起。
“接下來，就是追捕盜賊的時間了。”
所謂盜賊，其實就是諸縣試圖卷款而逃的貪官污吏。
劉備雖然給了諸縣一個月的時間考慮，但不意味著劉備就在長安坐等。
都是貪官污吏了，誰又會真的愿意將貪墨的財貨老老實實上繳？
劉備等的，就是這些貪官污吏卷款逃竄。
如果不逃，那就沒辦法以盜竊雍州諸縣財貨的罪名追捕。
“令，司馬關(guān)羽，追捕扶風(fēng)郡諸縣盜賊。”
“令，司馬趙云，追捕京兆郡諸縣盜賊。”
“令，司馬張遼，追捕馮翊郡諸縣盜賊。”
“如遇阻攔，皆視為盜賊同黨，格殺勿論。”
“令，簿曹從事楊闊，征召義兵，協(xié)助運回盜賊所盜財物。”
“令，功曹從事簡雍，挑選賢士，以補諸縣空缺。”
“......”
一個個的軍令下達(dá)，關(guān)羽、趙云、張遼各引本營猛士，快速的向三郡進(jìn)兵。
猶如狂風(fēng)掃落葉一般，但凡被追上的貪官污吏，無一例外都被誅滅，所得財貨也由楊闊征召的義兵運回本縣封存。
伴隨殺伐日重，諸縣官吏皆是驚駭不已。
這才明白劉備壓根就沒打算給諸縣官吏隱瞞不報的機(jī)會，要么自己滾蛋，要么上繳財貨。
講道理？
劉備講的道理跟諸縣官吏理解的道理截然不同。
劉備講的道理就是：我說的話你們要認(rèn)真執(zhí)行，僅此而已。
到了五月底。
扶風(fēng)郡、京兆郡、馮翊郡三十八個縣，官吏七成被罷免，剩下的三成還是因為部分縣離得太遠(yuǎn)，劉備暫時還管不了。
即便如此，也讓劉備威震三郡。
就連在扶風(fēng)郡屯兵的皇甫嵩，都不由驚駭。
不到一個月時間，就將扶風(fēng)郡、京兆郡、馮翊郡三十八個縣的官吏干翻了大半！
皇甫嵩見過生猛的，沒見過劉備這般生猛的。
真就不怕三輔大亂，官吏豪賊勾結(jié)涼州叛軍？
而事實上，劉備還真不怕。
官吏豪賊若是不去勾結(jié)涼州叛軍，劉備都沒有討賊的理由。
對付官吏，劉備可以用官威壓人，可以整頓吏治、論罪查處。
對付豪賊，這套就不能用了，總不能老老實實的去度田查戶？那得查到猴年馬月？
光武帝都搞不定的度田查戶，劉備也不想再去浪費精力。
天下大亂即將開始，劉備得在董卓掌權(quán)前，以最快的方式完成對三輔之地的掌控。
否則今后劉備若是出兵在外，這三輔之地就極有可能如兗州反曹一般，讓劉備進(jìn)退維亟。
隨著輿論的發(fā)酵，劉備的威名和兇名也在諸縣瘋傳。
......
扶風(fēng)郡，郿縣。
看著眼前自諸縣而來的十余豪士，法衍頓感頭皮發(fā)麻。
由于劉備在諸縣清理貪官污吏，也引起了本地豪族的忌憚。
貪官大部分都是外地的，就算被清理了也影響不到本地豪族，可縣中吏士，大部分都是本地豪族。
就跟豫州的情況一樣，劉宏賣官鬻爵引發(fā)本地豪族爭相買吏，吏士豪族形成不可分割的利益體。
劉備動諸縣吏士，其實也是在動諸縣豪族的利益。
原本眾人是想擁護(hù)司隸校尉張溫的，結(jié)果張溫見勢不妙直接跑路，連帶著將右扶風(fēng)蔡由也帶走了。
劉備也沒任命新的右扶風(fēng)，就一個勁兒的在追捕“盜賊”。
不愿就此屈服的諸縣豪士，尋到了正在守孝的名士法衍，想讓法衍牽頭反對劉備。
法衍之父是名士法真，對諸子百家經(jīng)典以及讖緯之學(xué)都頗有造詣，又以清高而著稱。
法衍的祖父還是舊日的南郡太守、青州刺史，可謂是家世顯赫、家學(xué)淵博。
然而，法真雖然是名士大儒，法衍并無這個威名和才學(xué)，面對眾人的裹挾，不敢太強硬。
“家父去歲方逝，我尚需守孝，不宜擅離。”法衍硬著頭皮尋了個理由。
然而諸縣豪士卻不給法衍退縮的理由。
同縣豪士魯方揚聲道：“不用法兄擅離，只要法兄點個頭，我等愿為法兄奔走。”
其余豪士也紛紛附和。
不論法衍有什么借口，出頭鳥一定是要讓法衍當(dāng)?shù)模?/p>
諸縣豪士不過是想借助法衍這個“法真之子”的名頭，去拉攏更多的豪士反對劉備。
法衍推脫不過，只能暫時應(yīng)付道：“茲事體大，還請諸位許我三日時間思慮。”
見狀，眾人也不好逼迫太甚，紛紛抱拳離去。
“禍從天上來啊。”法衍更是憂慮。
法衍雖然才學(xué)不如亡父法真，但也不是傻子。
劉備不到一個月時間就免掉了諸縣大半官吏，更有兩千自洛陽而來的西園軍為倚仗。
不僅如此，扶風(fēng)郡還駐扎了皇甫嵩三萬兵馬！
牽頭?
我瘋了？
可如果不同意，三日后那群豪士再來，法衍也難以清靜。
都是在扶風(fēng)郡混的，法衍又沒有亡父法真的威望和才學(xué)，也鎮(zhèn)不住諸縣豪士。
最重要的是：法真雖然有名望但為人清高不愛置辦家業(yè)，有錢都去買書了。不似其他豪士一般兼并田宅、強抓奴農(nóng)。
否則法衍也不至于守孝的時候還能被諸縣豪士堵門了。
在雍涼之地，有名望的清高之士被豪士裹挾也是常事，并非只有法衍如此。
不過，眾豪士堵門的行徑，卻惹惱了法衍之子法正，雖然只有十三歲，但法正因為家學(xué)淵博而遠(yuǎn)慧于常人。
少年多慧又是名儒之后，法正自有傲氣，又不似法衍一般遇事考慮太多，行事反而更似郡中游俠，既恩怨分明，又睚眥必報。
今日一回來就見到法衍守孝被堵門，這心頭的怒火也隨之迸發(fā)：“一群蠹蟲，不敢明著去招惹劉使君，只敢躲在暗處讓阿父去出頭。阿父與其去糾結(jié)三日后如何回應(yīng)，不如借劉使君之力將這群豪賊盡數(shù)誅除，也省得他們再驕矜不法，禍亂諸縣。”
法衍嚇了一跳，忙呵斥道：“你這孺子，不可忘言，莫要招來禍?zhǔn)拢⑹咕朔袕剑貢l(fā)三輔動亂，眼下劉使君自身難保，你竟還想趕上去湊熱鬧？你這幾日閉門讀書，莫要摻和。三日之后，我自有應(yīng)對。”
法正自幼跟著法真熟讀法家經(jīng)典，性子不似法衍軟弱，不服道：“阿父三日之后，是想假裝偶感風(fēng)寒還是想假裝失足斷腿？你以為那群豪賊會跟你講道理？他們要的是先祖父的名頭而非阿父意愿，為達(dá)目的不折手段之事，那群豪賊做得還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