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王國死后，馬騰、韓遂等人就擁立名士閻忠，號為車騎將軍，繼續(xù)打著“誅殺宦官”的名號。
對朝廷一方而言，馬騰、韓遂等人就是叛軍；而對叛軍一方而言，馬騰、韓遂等人不承認(rèn)是叛軍，只承認(rèn)是跟著名士閻忠“清君側(cè)”的涼州義軍。
而隨著劉備對右扶風(fēng)的掌控加強(qiáng)，多有吏士向西奔逃入漢陽郡，馬騰、韓遂等人也一概接納，并對外宣稱：
“劉備賄賂宦官蹇碩，得任雍州牧。今又無故驅(qū)逐三輔吏士，士民憤慨，黎庶不安。我等當(dāng)舉義軍，以正綱常。”
有名士閻忠牽頭，雖明真相但想要博富貴的吏士豪賊以及不明真相的士民，紛紛響應(yīng)。
一時(shí)之間，韓遂、馬騰等人再聚數(shù)萬大軍于漢陽郡，分置上邽、臨渭、冀縣等漢陽大縣，又對外號稱十萬，聲勢浩大。
漢陽郡，冀縣。
韓遂將手中的竹簡狠狠的投擲在地，略有些俊朗的臉龐也變得扭曲。
“劉備狗賊，欺人太甚！”
自劉備與賈詡商議招降閻忠和馬騰后，賈詡就洋洋灑灑的寫了一封猛夸閻忠和馬騰的信。
信中將閻忠夸成了姜尚一般的人物，又將馬騰夸成了涼州天人將軍，更按照劉備的意思許諾閻忠為治中從事、馬騰為左馮翊。
信中就連馬騰的兒子馬超都被夸為“熊虎之將”“天人之表”，更許諾馬超為騎都尉。
要知道，馬超才十三歲！
甚至于，叛軍中還只是小名聲的人物如閻行、侯選、李堪、梁興、馬玩、楊秋、程銀、張橫、成宜等人都有提及。
偏偏對韓遂只字不提，仿佛就沒聽聞過韓遂之名似的。
這離間之意，都快直接踹韓遂臉上了。
作為涼州叛軍頭號人物，韓遂在涼州橫行多年，還沒受過這樣的羞辱，如何能忍？
“先有扶風(fēng)郡豪士魯方等人派人示好，稱愿為內(nèi)應(yīng)；后有劉備增兵陳倉、渝麋、雍、汧四縣。我等與劉備之間必有一戰(zhàn)。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qiáng)。以我之意，可先取陳倉，再入長安。”
韓遂滿腔恨意無處宣泄，恨不能立即殺入長安。
馬騰卻是心有遲疑，道：“大軍新敗，士氣未復(fù)，眼下又天氣炎熱，行軍艱難，不宜用兵，不如等秋后天氣涼快之后再攻陳倉。”
一聽馬騰這話，韓遂瞬間怒火攀升：“莫非馬將軍是想拖延時(shí)間，好暗中與劉備商談條件，然后去馮翊郡當(dāng)左馮翊？”
馬騰臉色一變，辯駁道：“韓將軍誤會我了。我與劉備素不相識，他又以重利誘我，必是心存離間之意。等我與韓將軍反目之后，就只能去馮翊郡茍全性命。韓將軍不可上當(dāng)啊！”
韓遂冷哼：“你若真無此意，又豈會拒絕用兵？既然認(rèn)為劉備在用離間計(jì)，那就更應(yīng)當(dāng)向劉備表明態(tài)度。此番進(jìn)攻陳倉，就由馬將軍為先鋒！”
馬騰頓感不悅：“韓將軍這是不信我？”
韓遂不屑而道：“馬將軍說笑了。昔日我舉兵時(shí)，你還是涼州刺史耿鄙麾下偏將軍，似邊章、李相如等人，哪個(gè)不在州郡任職？談信任？我敢信你，你敢信我嗎？”
馬騰頓時(shí)沉默。
他們這批人，就沒一個(gè)能互相信任的。
就連一開始的韓遂，也只是被羌人北宮伯玉、李文侯挾持為首領(lǐng)。
最后韓遂殺邊章、北宮伯玉、李文侯等人，掌握兵馬，反而成了叛軍中最大的受益者。
馬騰也是韓遂等叛軍殺太守傅燮后，才迫于形勢舉兵加入叛軍。
在韓遂眼里，馬騰是為了自保才選擇加入，壓根就不是真心想反叛。
畢竟當(dāng)時(shí)的馬騰已經(jīng)是偏將軍，是可以繼續(xù)進(jìn)步的。
如今劉備愿意招降馬騰且愿以馬騰為左馮翊，韓遂不信馬騰不動心！
當(dāng)叛軍始終是沒前途的！
將心比心，倘若劉備愿意招降韓遂且愿意以韓遂為右扶風(fēng)，韓遂也會考慮要不要?dú)⒌赳R騰以示誠意。
信任？
大家都是叛軍，談什么信任啊！
“看來我猜對了。”韓遂冷哼：“馬將軍，現(xiàn)在你就跟我一起去見車騎將軍，你為先鋒攻打陳倉，我率主力押運(yùn)糧草在后。你放心，只要攻破長安，別說左馮翊了，讓你當(dāng)雍州牧我都沒意見。”
馬騰暗暗惱恨。
叛軍中韓遂的勢力最大，馬騰雖然驍勇但兵力遠(yuǎn)不如韓遂，真要斗起來，吃虧的肯定是馬騰。
韓遂的懷疑也沒錯(cuò)。
馬騰的確有考慮要不要趁機(jī)轉(zhuǎn)投劉備。
畢竟馬騰是在涼州刺史耿鄙被殺后才加入叛軍，殺耿鄙的也是隴西太守李相如，跟他馬騰沒半點(diǎn)關(guān)系。
且馬騰也只跟著王國、韓遂等人打了一次陳倉，還被皇甫嵩擊敗了。
怎么看，馬騰都認(rèn)為是有機(jī)會再歸朝廷的，若能再殺了韓遂，或還能立功升遷。
再加上劉備派人送的信，猛夸馬騰為天人將軍，還夸兒子馬超“熊虎之將”“天人之表”，馬騰也頗為心動。
雖然馬超只是羌女妾室所生，但馬超自小就健碩勇猛，讓馬騰行走在外頗為有面。
一個(gè)妾生子都這么勇猛了，難道還不能證明我馬騰的驍勇嗎？
然而轉(zhuǎn)投的想法剛剛生出，就被韓遂給識破了，馬騰也只能按捺住心頭想法，跟著韓遂來見閻忠。
如賈詡預(yù)料，閻忠雖然被擁立為車騎將軍，但恥與叛軍為伍，每日都郁郁寡歡。
見韓遂、馬騰到來，閻忠也是沒個(gè)好脾氣：“賊子，何不自掛城樓，等死乎？”
韓遂心頭惱恨，哼道：“車騎將軍，不用在我面前拽文弄字，我也是西州名士。”
閻忠鄙夷道：“就你？也配自詡西州名士？你若是西州名士，又何必借我之名？難道你這西州名士，還不配給我提鞋？”
若不是還要利用閻忠來扯大旗，就閻忠這損人惡語，韓遂早就將閻忠一刀砍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韓遂按捺住內(nèi)心的殺意，將劉備的信扔向閻忠：“看來車騎將軍也不安分啊，也不知是誰替車騎將軍奔走，竟能讓劉備對車騎將軍如此看重，連雍州治中從事一職都肯許諾。”
劉備？
閻忠有些愣。
雖然劉備在洛陽的名聲很大，但閻忠并不知曉。
劉備入雍州時(shí)，閻忠正被韓遂、馬騰軟禁在冀縣，對外界的變化全然不知。
韓遂也不想讓閻忠知道太多的外界消息，以免閻忠生出異心。
畢竟。
韓遂自己就是從叛軍挾持的傀儡轉(zhuǎn)變成叛軍實(shí)權(quán)首領(lǐng)，害怕閻忠會利用外界消息拉攏叛軍中意志不堅(jiān)定者，也來一場奪權(quán)反殺。
而今若不是劉備這封信著實(shí)太令韓遂氣憤，韓遂也不想讓閻忠知曉。
將信給閻忠，韓遂亦是想試探軍中是否有為閻忠奔走之人，將危險(xiǎn)扼殺于萌芽。
涼州叛亂已經(jīng)五年了。
韓遂能在混亂的涼州活到現(xiàn)在，靠的就是心機(jī)深沉、行事狠辣。
若只論立場，韓遂能從傀儡首領(lǐng)到實(shí)權(quán)首領(lǐng)，也稱得上是一方梟雄了。
閻忠心頭狐疑，掃了一眼信后，才知道如今的雍州已經(jīng)變了天。
瞥了一眼眼神犀利的韓遂，閻忠冷笑：“雍州治中從事的確比自封的車騎將軍更適合我，替我奔走的人你也認(rèn)識，就是你身旁的馬將軍。”
馬騰臉色大變，喝道：“車騎將軍，這等拙劣的離間之計(jì)就不要用了。”
閻忠嘁了一聲：“馬將軍又何必害怕？前程已經(jīng)許給你了，只要你殺了韓遂，你就是左馮翊。你本為涼州偏將軍，加入叛軍乃是被韓遂脅迫，朝廷為了涼州安穩(wěn)，必不會再怪罪馬將軍。”
馬騰心中不耐：“閻忠，休得再逞口舌之利，你以為韓將軍會信你胡言嗎？”
閻忠呵呵一笑，指了指按住劍柄的韓遂：“你口中的韓將軍，可都準(zhǔn)備拔劍了。”
馬騰面色再變，下意識的向后移了半步，右手也向劍柄方向傾斜。
韓遂見馬騰望過來，哈哈一笑：“車騎將軍還是這般能說會道，差點(diǎn)就中了車騎將軍的離間之計(jì)了。今日我與馬將軍來此，也不是為了跟車騎將軍玩權(quán)謀游戲的。”
“我等在冀縣擁兵十萬，又有扶風(fēng)豪士為內(nèi)應(yīng)，正是攻打陳倉、殺入長安之時(shí)，請車騎將軍下令，以馬將軍為先鋒攻打陳倉。”
閻忠見韓遂不上當(dāng)，冷笑道：“誰當(dāng)先鋒，還需要我下令嗎？你就不怕馬將軍臨陣反戈？”
韓遂不以為意，斜瞥了一眼馬騰：“我等家眷皆在城中，又豈會臨陣反戈？我說的可對，馬將軍？”
這暗含威脅的話，讓馬騰又是惱恨又是無奈。
韓遂早就知道叛軍彼此互不信任，故而將所有人的家眷都集中到了冀縣，只要有人敢臨陣反戈，其家眷則由眾人共同擊殺。
至于沒有家眷的，那就更簡單了，殺之然后兼并其眾。
馬騰笑臉相迎：“韓將軍言之有理。我等家眷皆在城中，誰敢臨陣反戈？更何況，我如今自統(tǒng)兵馬何其自在，又何必去向劉備稱臣？”
“如此甚好！”韓遂又望向閻忠：“還請車騎將軍下令，以馬將軍為先鋒攻打陳倉。聽聞車騎將軍家眷甚美，我麾下多有將士欽慕。”
閻忠怒而起身，圓瞪的雙眼如要噬人一般。
良久，閻忠咬牙切齒下令：“即日起，馬將軍引本部兵馬攻打陳倉，我與韓將軍引主力隨后，不得有誤。”
見閻忠服軟，韓遂佯裝拱手應(yīng)命：“末將謹(jǐn)遵車騎將軍之命！”
馬騰也隨之拱手領(lǐng)了軍令。
回到府中后，馬騰再也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惱恨，拔劍對著屋內(nèi)的擺件就是一陣亂砍：“狗賊，辱我太甚！”
若不是家眷都在城中，嫡子馬休又在韓遂府上為質(zhì)，馬騰真想直接砍了韓遂。
得見馬騰發(fā)怒，左右皆不敢近前，唯有一雛虎般的少年大步入內(nèi)，朗聲呼問：“何人惹惱了阿父？孩兒這就去將他兒子揍一頓。”
少年正是馬騰的庶長子馬超，雖然只有十三歲，但生得極其雄壯，氣力也遠(yuǎn)勝尋常成人。
在馬騰還沒加入叛軍前，馬超在郡中就是一霸。
凡有人羞辱馬騰，馬超就會跑去將對方的兒子揍一頓。
被揍者往往回去后都會鼻青臉腫全身淤青，偏偏又不傷及性命也不會缺胳膊少腿。
有想要找馬騰理論的，馬騰都是以“小孩子打架，大人不要摻和，你要是不服，就讓你兒子揍回來；大人如果要摻和，那就大人再打一架。”為由駁回，父子兇名盡顯于郡。
“無事。”
馬騰沒有告訴馬超緣由。
若是告訴馬超，馬超必然會跑去找韓遂的兒子打架，可如此一來，在韓遂府上為質(zhì)的馬休又會被韓遂的兒子揍。
看似馬騰贏了，實(shí)際上馬騰韓遂都輸了。
見馬超面有疑惑，馬騰又改口道：“車騎將軍令我出兵攻打陳倉。”
一聽要打仗，馬超瞬間興奮了：“阿父，讓孩兒也隨軍出戰(zhàn)吧！”
“胡鬧。你才十三歲，如何能上陣？”馬騰本就心情煩躁，見馬超又要請戰(zhàn)，直接呵斥駁回。
馬超卻是不服氣：“阿父何以小覷孩兒？孩兒雖然才是十三歲，但也能披甲策馬、使槍彎弓，如何不能上陣？”
馬騰一時(shí)語噎。
思索良久，馬騰這才同意了馬超的請命，道：“你且去準(zhǔn)備，稍后隨我入軍營。”
馬超大喜：“孩兒謹(jǐn)遵父命。”
看著不知事的馬超，馬騰喟然長嘆，對未來更感迷茫。
六月二十五。
馬騰兵臨陳倉，陳倉令魏杰飛書長安求援。
得到傳訊的劉備不怒反喜：“等了多日，韓遂、馬騰終于忍不住了。要是再不來，我可就得打過去了！”
對于初掌雍州的劉備而言，現(xiàn)如今最缺的就是軍威。
與在豫州時(shí)不同，豫州豪賊林立，兼之汝南太守張勛又響應(yīng)了豪賊楊弘等人，這才讓黃琬有機(jī)會用豪賊立軍威。
反觀雍州的豪賊，雖然一個(gè)個(gè)私底下叫得歡，但沒人敢真的起兵，這也讓劉備沒機(jī)會用豪賊立軍威，只能去招惹叛軍韓遂、馬騰等人。
而今叛軍來襲，劉備也終于有了立威的機(jī)會！
“傳我軍令，雍州八營即日起齊赴陳倉，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