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年征戰(zhàn)，軍民疲憊，不如固守。“
就在蔣濟無言以對的時候，尚書令陳群出列反駁了曹休的請戰(zhàn)。
曹休是曹氏的宗族武將，想的是怎么一雪前恥以武力滅掉劉備勢力；陳群是世家大族當(dāng)前的話事人，想的是怎么保證世家大族的利益不受損。
打仗是需要錢糧人力的。
以曹魏的制度，每次曹丕要征戰(zhàn)，世家大族都是要出力的。
畢竟。
曹丕都給官拉攏了，世家大族不出力就說不過去了。
這要是往日里，出點力也沒啥。
打贏了劉備孫權(quán)，曹魏的世家大族也能得到好處。
可如今。
曹魏連戰(zhàn)連敗。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不是在雪恥，而是在無腦找虐。
故而。
陳群只想憑借城池地利固守。
只要守到劉備一方糧盡退兵，不敗就是勝。
面對陳群的反駁，曹休感覺權(quán)威受到了挑釁，頓感不悅：“尚書令此言差矣！連年征戰(zhàn)是相互的，大魏軍民疲憊，難道偽漢軍民就不疲憊？為何偽漢就能征戰(zhàn)，而大魏只能固守？莫非偽漢軍民比大魏軍民更不懼死？還是說，大魏的公卿，身居高位，尸位素餐，竟連撫民都不如偽漢了？”
曹丕眉頭一蹙。
曹休今日這是怎么了？
攻擊性這么強？
陳群愣了愣。
顯然。
陳群也沒想到曹休今日的話竟然會說得如此難聽！
好歹我陳群也是潁川豪門士族，不比你曹氏差，難道曹氏稱了帝就能將我潁川陳氏不當(dāng)回事了？
“曹將軍，你這是在指責(zé)我輔政無方嗎？”陳群也有了火氣，你一個被擒的敗軍之將，有何顏面在我面前狂吠。
曹休昂頭挺胸：“我怎敢指責(zé)尚書令！可文武歷來是分工明確的。我等武將負責(zé)打仗，爾等文官負責(zé)后勤。打哪里如何打何時打應(yīng)由武將說了算，文官只需要保證糧道不絕就足夠了。難道蕭何還要教韓信怎么打仗嗎？”
好家伙！
蕭何韓信都出來了。
若不是陳群涵養(yǎng)好，此刻都要噴人了。
我自詡可以當(dāng)蕭何，你能當(dāng)韓信？
你要是有韓信的本事，我立馬給你湊出五十萬大軍的糧草來。
可你一個敗軍之將，哪來的勇氣自比韓信？
大殿群臣也紛紛有了爭執(zhí)。
有附和曹休反駁陳群的，有附和陳群反駁曹休的，還有閑事兒不夠亂將陳群曹休都反駁了的，彼此爭論不休，聽得曹丕極為頭大。
遙想曹操在時，誰敢如殿下一般吵得跟菜市場的小販似的？
終究還是曹丕的威望日漸不足，尤其是戰(zhàn)事接連失敗后，讓曹丕無法震懾群臣，更無法不顧忌群臣的意見而一意孤行。
無奈之下。
曹丕只能“容朕深思，擇日再議”。
待得群臣離開。
曹丕留下曹真曹休，對曹休的語氣也多了責(zé)備之意：“文烈，你要請戰(zhàn)便請戰(zhàn)，何故去得罪尚書令等人，朕尚且要對眾人敬重幾分。”
曹休今日的攻擊欲望還沒熄滅，此刻又只有曹丕曹真在，說話更是沒了顧忌：“陛下，非是臣想要得罪尚書令等人，而是臣以為，如今的大魏逐漸有了主弱臣強的趨勢，若是不加以遏制，曹氏恐步劉氏后塵。”
東漢幼兒園前車之鑒在前，曹休這話頓時引起了曹丕的疑慮：“文烈，你如何有此判斷？”
曹休拿出了當(dāng)初劉封的話術(shù)，整合而道：“如今，跟著先帝征戰(zhàn)南北的老將或是逝去或是老邁，如樂進、張遼、張郃、徐晃、于禁等將，雖然勇烈如虎，但眾將子嗣卻無父輩的勇烈，難當(dāng)大任。
而曹氏和夏侯氏中，貪圖安逸享樂者甚眾，無法為陛下分憂解難。有本事的曹彰，如今又在臨沮養(yǎng)寇自重；夏侯尚又為情所困，竟因一小妾而染病在床，能為陛下分憂者，唯有臣與子丹。
宗族無人，爪牙無后，稍有不慎，陛下就會面臨桓靈困局。”
桓靈二帝，表面上看是昏庸無能，往本質(zhì)上看其實是皇權(quán)跟臣權(quán)的博弈。
雖然桓靈二帝的確有短視、享樂、用人不當(dāng)?shù)葐栴}，但漢的衰亡不能完全歸咎于皇帝個人。
在東漢幼兒園中，桓靈二帝的手段相對不錯了。
然而長期以來外戚宦官把控朝政、士族離心、經(jīng)濟崩潰、土地兼并、流民遍野等等弊端積重難返，別說桓靈二帝了，少年版的李世民朱元璋來了也沒辦法自上而下的革弊，換個老年版的或許還有機會。
曹休的剖析，讓曹丕陷入了沉思。
皇帝的威望不足會讓臣子時常唱反調(diào)。
曹丕下意識的想到了劉協(xié)，當(dāng)年的劉協(xié)就是臣子供起來的傀儡，皇權(quán)名存實亡。
【該死的劉備，怎么還不死！】
曹丕不由暗罵。
若按正常的軌跡，曹丕其實不會如此窘迫的。
可現(xiàn)如今的曹丕，在任期間，丟了襄樊、南鄉(xiāng)、宛城、石陽等荊州重要地區(qū)，又丟了潼關(guān)以西的雍涼大片地區(qū)，最近又將合肥給弄丟了。
就連曹仁、曹休都被生擒過。
曹操昔日積累的威望，在曹丕手中不斷的消弭。
而如今。
劉備一方更是吞并了孫權(quán)，勢力空前的強大。
支持曹氏篡漢的世家大族們是不會將到手的利益吐出去的。
想要保護到手的利益而曹氏又太無能，自然就得想辦法奪權(quán)自己上了。
這一點。
曹丕是能看得明白的。
以當(dāng)前的情況來看，與其說是曹丕篡漢，不如說是世家大族們重新挑選了一個代言人。
只不過。
明白歸明白。
能看破本質(zhì)的人不少，能改革弊制的方式卻不多。
曹丕絞盡腦汁的思考了許久，也尋不到有效的解決方式，目光瞥到了曹休那“篤信”的表情，曹丕不由又有了疑惑。
【奇怪，觀文烈表情，似乎成竹在胸，難道文烈有良策？】
若說曹休有武略，曹丕是信的。
可說曹休懂文韜，曹丕是不信的。
曹休真要有這本事，曹丕早讓曹休入朝殿制衡群臣了。
只是曹休此刻的表情，就相當(dāng)于一副“快來問我呀”的樣兒。
“文烈，你有何良策？”曹丕滿足了曹休的愿望。
曹休取出一份帛書，恭恭敬敬的遞到曹丕手中，稱：“臣觀尚書令的九品中正制，雖能讓世家大族為陛下所用，但弊端不少，稍有不慎就會令前漢舊事再度上演。
故而苦思冥想數(shù)月，終于思得一策：可在九品中正制外，增設(shè)恩科取士。即陛下親自下詔，以當(dāng)下局勢為題，考校時務(wù)策論，強調(diào)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參考者不限制品級，即便是平民也可應(yīng)試。
若有人反對，則假托先帝都曾為了應(yīng)變而唯才是舉，提拔有能力為國征戰(zhàn)之人。
如此，定能為陛下選出良才為國家征戰(zhàn)。這些良才受陛下恩遇，就是陛下的門生。”
帛書是曹休抄錄的。
其中過于“激進”的部分被曹休放棄了。
倒不是曹休想放棄，而是曹休知道即便不放棄也不頂用，反而還可能引起更嚴重的反噬。
相反。
更改后的“科舉”，并不影響原有的九品中正制，假托恩科的方式，走一個偏門。
更像是曹丕想提拔一些親信為己所用。
愿意走恩科這門路的。
世家大族瞧不上，中小士族及寒門士子絕對不會錯過這機會。
曹丕越看越心驚：“文烈，這真是你想出來的？”
曹休面不紅耳不赤，張口即來：“自然是臣想出來的！”
一旁的曹真聽得迷糊，遂近前請看帛書。
待看了帛書內(nèi)容后，曹真也是一臉的驚駭：“不曾想文烈竟有如此本事！能想出為陛下挑取賢士的策略，不愧為曹家千里駒也。”
看到曹丕曹真接連震驚，曹休更是得意。
曹休自然是不會承認這帛書的內(nèi)容大半是劉封所撰，只要改動了一小部分，那也是曹休所撰！
不是百分百的抄襲，能叫抄襲嗎？
更何況。
誰又會知道這內(nèi)容不是曹休所撰？
除了劉封能證明，誰能證明？
就算劉封愿意證明，曹魏會有人信嗎？
若沒人打擂搶版權(quán)，那就是曹休想出來的！
“子丹，你認為文烈所獻之策，可否施行？”曹丕看向曹真。
曹真沉吟了片刻，道：“尚書令的九品中正，雖然弊端不少，但能為陛下拉攏安撫各郡士族。眼下局勢動蕩，驟然改變?nèi)∈恐贫龋家詾樘绷恕?/p>
不如改為《求將令》，就稱‘偽漢屢屢犯境，陛下有意開恩科取士，名為武舉，意在挑選善戰(zhàn)勇士，為國征戰(zhàn)，凡我大魏子民，不論尊卑貴賤皆可應(yīng)試’。”
意思雖然沒變，但表現(xiàn)方式變了。
其實就相當(dāng)于是各玩各的，九品中正制的圈子不變，額外新增一個武舉圈子。
只要將軍權(quán)牢牢的掌握在手中，那么曹魏的皇權(quán)就不會被削弱。
單從這一點來看，曹真的想法是沒什么大問題的。
至于具體的實施上是否有變動，那就得靠時間來檢驗了。
曹丕綜合了曹休和曹真的意見，心中定下了增設(shè)武舉的念頭。
“取士之事，容朕再思考。”
曹丕沒有立即同意這個方案，而是轉(zhuǎn)頭問向了當(dāng)前的局勢。
“如今，劉封引江東兵馬在淮南虎視眈眈，意在壽春；而劉禪又有親征魯陽的意圖，朕雖然有意遣將與劉禪廝殺，奈何眾公卿不肯。”
曹休的提議，曹丕其實很心動的。
畢竟。
若是能擊敗劉禪，那么劉禪的威望就會與日俱降，軍事上就只能依賴于劉備的養(yǎng)子劉封。
功高蓋主，兄弟猜疑，派系爭權(quán)......
這些因素串聯(lián)起來，影響是很大的。
曹魏存在的問題，劉備陣營同樣存在，只不過曹魏的世家大族更多，問題更嚴重罷了。
權(quán)力當(dāng)前，能爭的是不會放棄的。
這不關(guān)乎于能力強弱，當(dāng)入了權(quán)力的圈子后，就已經(jīng)身不由己了，你不爭，有的是人爭。
只不過。
陳群等人的反對，曹丕又不能不考慮。
一意孤行的后果，以曹丕目前的威望而言，是承受不起的。
當(dāng)威望與日俱減后，世家大族能賣掉劉協(xié)，同樣也能賣掉曹丕。
曹休的態(tài)度一如之前。
“陛下，劉禪不善軍務(wù)，劉備關(guān)羽諸葛亮又都在長安，此次跟著劉禪的也就張飛黃忠趙云等將，雖有武勇但缺少智略。
只要善用謀略，就足以擊敗劉禪。若是錯過了這次機會，就很難再讓劉封劉禪兄弟猜疑生亂了。”
曹真的想法則是更穩(wěn)妥：“話雖如此，但尚書令等人所言也是事實，臣以為，不如將平原王調(diào)往魯陽。
既可讓平原王重塑軍威，又可堵尚書令等人的嘴。畢竟尚書令等人可是一心想讓平原王當(dāng)太子的。
屆時平原王想戰(zhàn)，尚書令等人豈會不幫？”
上回曹叡丟了長安，曹丕順勢就將冊封曹叡為太子的事不了了之了，只讓曹叡反省。
陳群等人也沒轍，畢竟曹叡的的確確丟了長安，曹丕沒心情補辦禮儀也是正常。
沒問罪就不錯了！
而如今，曹真提議讓曹叡去魯陽，只要曹叡能證明比劉禪厲害，那這太子之位自然就是順理成章了。
“子丹此言甚妙。”曹休撫掌而贊：“平原王去了魯陽，尚書令等人必不敢推諉，反而會盡可能的支持平原王；而陛下也再暗中派人助力平原王，定可讓那劉禪有來無回！一舉雙得，妙啊！”
雖因賜死甄宓而對曹叡心有疑慮，但曹丕也不得不承認，當(dāng)前繼承大魏的最佳人選，目前只有曹叡！
也只有曹叡，才能讓陳群等人不再反駁增兵魯陽與劉禪一較高低。
思考良久。
曹丕有了決定：“既如此，明日大殿議事時，子丹可提出此議。”
待得曹真曹休離開后。
曹丕再次拿起了曹休所獻帛書，細細琢磨。
當(dāng)了皇帝還不能一言而決，這讓曹丕很不舒坦。
當(dāng)皇帝越久，曹丕越共情劉協(xié)。
皇帝不好當(dāng)啊！
【朕若能一統(tǒng)天下，定要施行此制。】
曹丕嘆了口氣，將帛書藏好。
眼下，還不是施行改制的時機。
翌日。
朝殿上的商討異常的順利。
當(dāng)曹真提出讓曹叡鎮(zhèn)守魯陽時，陳群等人果然如預(yù)期一般沒再反駁。
曹叡沒能在長安立威，導(dǎo)致太子之位被擱置；若能再在魯陽立威，太子之位就穩(wěn)了。
若曹叡連劉禪都對付不了，那也就沒臉當(dāng)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