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進的死亡如同一顆落水的石子,在濺起一陣漣漪后便消失不見,仿佛只是個不值得問津的過客一般。
除了何進的舊部外,幾乎沒人為何進的死亡而哀悼。
洛陽的達官貴人們,也一個個緊閉門戶,暗自派遣僮仆小廝打探消息,生怕被亂兵所波及。
劉辯和劉協兩兄弟則是被送到了盧植府邸。
以盧植的尚書身份及長久以來在軍政雙方的名望,也不會有宵小搶人。
就算是執掌了洛陽大半兵力的袁紹,在聽到劉辯和劉協入了盧植府邸后,也只敢讓淳于瓊引猛士在盧植府邸外巡視。
袁隗府邸。
太傅袁隗、太仆袁基、虎賁中郎將袁術,齊聚一堂。
堂內的氣氛并不平靜。
袁術正罵罵咧咧的,一口一個“婢生子”,發泄著對袁紹的滿腔怨恨。
在這場洛陽政變中,劉備曹操袁紹都得到了好處,袁術卻是霉運連連。
入長樂宮前,袁術有意隨行護衛何進。
何進卻自恃長樂宮內沒了黃門侍者就沒有危險,讓袁術在宮門外靜候。
等五百黃門侍者出現在長樂宮外且張讓又扔出何進的佩劍后,袁術才驚覺上當。
憤怒的袁術當即就引虎賁與宦官廝殺。
按正常而言:二百裝備精良的虎賁打五百裝備普通的黃門使者,應該是很輕松的。
而事實卻是:在黃門侍者付出百余人的傷亡折損后,袁術直接就被黃門侍者的不畏死戰給嚇跑了。
虎賁雖然挑選的也是猛士,但有猛士不等于能征善戰。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袁術惜命如金、好逸惡勞,帶出來的兵也相差無幾。
在袁術的認知中:金貴的袁氏子是不能跟群太監拼命的。
跟著袁術的虎賁,認知也相差無幾:我們是跟著中郎將混富貴的,不是去跟一群太監拼命的。
以至于裝備精良的二百虎賁竟然打不過裝備普通的五百黃門侍者!
被群太監擊敗,袁術心頭恥辱啊。
于是袁術又跑回虎賁營調兵,想返回長樂宮一雪前恥。
等再次抵達長樂宮的時候,劉備已經在攻打長樂宮了。
劉備本就對袁術前些時日找茬不滿,見到袁術后也不客氣,直接讓趙云將虎賁營的幾個副將全都挑飛,嚇得袁術將親衛圍了一層又一層。
面對兇惡的趙云,袁術放了幾句狠話后便認慫離開。
途中又遇見三署郎回報稱曹操在搬運宦宮的錢財,袁術更是氣惱:長樂宮好處沒得到,宦宮好處也有人來搶?
滿懷怨氣的袁術又跑去宦宮想要阻止曹操,結果反被曹操來了一句“大將軍雖死,但本初持大將軍符節,享專命擊斷之權,諸事不用請示,皆可自斷。曹某奉本初之命接管宦宮,你一個小小的虎賁中郎將,意欲何為?”
曹操那鄙夷的眼神、嘲諷的語氣、強硬的態度,差點將袁術氣得吐血。
而更令袁術氣惱的是,虎賁營又有人急急尋到袁術,稱袁紹以大將軍符節任命門客顏良為虎賁司馬,要接管虎賁營。
擔心老窩被踹的袁術,只能急急返回虎賁營將顏良驅逐。
折騰一大圈,袁術啥好處沒撈著,反而接連被劉備曹操袁紹羞辱,還要背上個保護何進不力的罪名,袁術內心的怨恨可想而知!
看著罵罵咧咧不停的袁術,不論是太傅袁隗還是太仆袁基都有恨鐵不成鋼之心。
素以驍勇聞名的虎賁營,在袁術手中竟成了一群連太監都不如的軟蛋。
“公路,先言正事吧。”袁隗實在忍不住了,打斷了袁術對袁紹喋喋不休的謾罵,道:“明日一早,太后必會召集群臣賞功罰罪。如今何進和宦官皆亡,正是袁氏執掌大權之時。當此之時,我等應摒棄前嫌,先助本初爭奪大將軍之位?!?/p>
“要我助那個婢生子?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一聽要助袁紹奪大將軍之位,袁術瞬間就炸毛了。
助袁紹,是我瘋了還是你們瘋了?
就袁紹那個婢生子,有什么資格要我助他?
這大將軍之位,難道不應該是袁紹主動讓給我嗎?
我才是出身高貴的袁氏貴子,袁紹算個什么東西也配讓我陪襯?
袁術瞪著眼,氣憤不已,隨后又看向袁基:“兄長,莫非你也要助袁紹那個婢生子爭奪大將軍之位?”
比起袁術這個不學無術的袁氏紈绔,袁基擁有袁氏貴子的全部優點:相貌俊美,舉止威儀,秉性沉穩,能謀善斷,處事圓滑.....
看著怒氣不減的袁術,袁基語氣淡然卻又有不容置疑的威勢:“公路,叔父言之有理。你和本初之間,乃袁氏內部之爭;本初要爭奪大將軍,乃袁氏外部之爭。不可因私怨而廢大事?!?/p>
“明日你要率先表態支持本初,要讓太后及群臣都知道如今的洛陽,只有袁氏才能輔佐天子安定萬民。這是我和叔父共同的決定,你要學會拋棄個人眼前小利,著眼于家族未來大利。只有袁氏強大了,你才能無所顧忌?!?/p>
又是家族!
為什么是要我拋棄個人小利而不是讓袁紹拋棄?
我也可以當大將軍!
大將軍為什么就不能是我!
難道我袁術生來就是要為家族服務的?
雖然心中憤懣不已,但袁術也只能憋屈的忍受袁隗和袁基的安排。
能當上虎賁中路將,還是袁隗和袁基運作的。
若不聽話,袁隗和袁基也同樣能讓袁術當不了這個虎賁中郎將。
袁術冷哼一聲,應了要求,內心卻是謾罵不止:婢生子,暫且讓你得意一回,今后必有我得勢之日!
劉備軍營。
議郎蓋勛引了七人入內,稱是愿意響應密詔翊戴新君的有志之士:分別是侍中種輯、侍中劉艾、侍中周毖、侍中伍瓊、侍中劉岱、尚書郎許靖、北軍中候劉表。
看著眼前這群人,劉備亦不由暗暗感慨:蓋議郎你還真是交友廣泛??!
侍中原本是加授給列侯、公卿、大夫、將軍、都尉等官員的加官,而今卻是秩級二千石的重臣。
不僅可以出入皇宮禁地在皇帝身邊應答咨詢,還承擔皇帝和文武百官的傳達之職。
雖然侍中沒有固定人數編制,但蓋勛能拉攏五人也是不凡,且種輯、劉艾、周毖、伍瓊、劉岱在士人中也小有名氣。
尚書郎掌管官員選用,許靖亦因喜好評品人物而在士人中頗有名望。
北軍中侯掌監屯騎校尉、越騎校尉、步兵校尉、長水校尉、射聲校尉所率北軍五營,劉表不僅是魯恭王之后還是很早就成名的名士。
蓋勛將眾人一一介紹后,又問:“如今何進雖死,但董卓未至。袁紹又持大將軍符節號令洛陽兵馬,明日太后必會召集群臣賞功罰罪,以定朝綱。不知劉雍州對翊戴陳留王之事有何計劃?我等明日是否要拖延時間以待董卓?”
人都聚齊了,結果最關鍵的董卓未到,這讓蓋勛頗為心急。
如今何進和宦官皆亡,正是扶立劉協的最好機會。
倘若時機錯過而等支持劉辯的群臣定了朝綱,再想扶立劉協就很難了。
劉表等人現在會支持扶立劉協,并非眾人對劉協有多忠心,而是現在扶立劉協風險最小收獲最大。
等今后風險大了,也就沒人會愿意了。
畢竟,眾人都是來謀從龍之功的,不是來謀全家消消樂的。
劉備沒有回答蓋勛的問題,而是掃了一眼眾人,將目光落向劉表:“聽聞袁紹持符節執掌了北軍五校,如今劉中侯還能號令多少人?”
劉表目有傲色:“我執掌北軍五校多年,與五營校尉關系極好,軍中將士也多有畏服我名者。只要密詔抵達洛陽,北軍五營我都能號令。”
“如此,那諸位就可安枕無憂了。”劉備輕笑一聲,道:“董卓乃邊郡驍將,深諳兵貴神速之理。若聞洛陽變故,必會星夜馳至。等明日董卓入城,諸位只需配合行事即可。”
見眾人面上憂色未減,劉備又加了一句,道:“恩師盧公,亦有此意?!?/p>
眾人一聽盧植也參與了,臉上的憂色也相繼散去。
由于劉備時常給盧植“冠名”,導致盧植的名望在士人中水漲船高,堪比十萬大軍號稱八十萬大軍的威勢。
蓋勛亦不由驚道:“昔日我曾私下邀請盧尚書,盧尚書以不摻和兩宮之爭為由婉拒,沒想到如今竟也有此意。有盧尚書相助,大事可成矣!”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眾人又紛紛離去。
眾人剛走不久,奉車都尉董旻又引吳匡、張璋二人求謁而來。
董旻會來,劉備不意外。
吳匡、張璋二人會來,讓劉備挺意外。
二人見了劉備,直接就行禮表態:“愿聽劉雍州調遣!”
“吳將軍,張將軍,我們也是老相識了,我想知道你二人為何要聽我調遣?”劉備笑而詢問。
吳匡和張璋對視一眼,如實道:“如今大將軍已死,我二人又不愿投袁紹;聽董都尉稱,劉雍州欲與董并州扶立陳留王為帝,我二人愿引麾下兵馬以助劉雍州,乞謀前程?!?/p>
董旻也幫腔道:“吳、張二位將軍殺了勾結宦官的車騎將軍后,又兼并其眾,如今在城內尚有兩千人。袁紹以符節號令諸軍,勢大難制,有吳、張二位將軍相助,也更有勝算?!?/p>
劉備低頭沉思。
雖然對吳匡、張璋的觀感不好且過往又有私怨,但劉備對吳匡的兒子和侄兒頗為欣賞。
吳匡的兒子吳班為人豪爽俠義,侄兒吳懿為人穩重可托大事,二人亦都有將才。
劉備與何進的立場之爭,而今也隨何進之死而結束,接納吳匡、張璋這兩張C卡,有可能獲得吳班、吳懿這兩張B卡,也是不虧的。
見劉備低頭不語,吳匡、張璋二人皆是心頭一寒,頓生落寞。
將心比心,若今日是劉備乞謀前程,吳匡、張璋也會猜疑不愿,甚至還會落井下石、恣意羞辱。
想到今后前程渺茫,不知該往何處,吳匡、張璋更是沮喪。
雖然董旻也有邀請吳匡、張璋二人引兵歸附董卓,但久在洛陽的吳匡和張璋心頭很清楚:董卓和劉備是不一樣的!
且不提密詔是劉宏直接托付給劉備的,僅論“劉備的恩師是盧植”這層關系,董卓的前景就遠不如劉備!
再加上劉備如今還不到三十,年輕有為就意味著前景更廣!
最重要的是:吳匡、張璋不認為董卓能成事。
一個邊境武夫既不似劉備有師門傳承又非劉姓宗室之后,就連密詔都是劉備給的,這樣的人即便能在短時間內倚仗武力執掌權柄也難以長久。
“哈哈哈——”
一陣大笑聲響起,劉備起身近前扶起吳匡、張璋。
“恩師盧公有言:海納百川,有容乃大?!?/p>
“海之所以浩瀚廣大,在于能涵納百川細流;人的德行想要廣大,也要有海一般的廣闊胸懷?!?/p>
“寬,則得眾,惟賢惟德,能服于人?!?/p>
“今日思之,方知恩師盧公昔日教誨深意。”
看著吳匡、張璋那驚愕的眼神,劉備語氣也更是溫潤:“我與二位將軍雖有舊怨,但也并非生死之仇。而今二位將軍愿意拋開成見主動尋我,足見二位將軍器量;我若再拘泥于過往小怨,又如何能成大事立大業?”
“古語有云:渙兮如冰之將釋。我愿與二位將軍冰釋前嫌,共謀大業。我雖不能如大將軍一般許諾二位錦繡前程,但只要二位誠心助我,我也絕不會虧待二位。”
吳匡、張璋眼神的驚愕也隨之化為狂喜。
“今日方知劉使君器量如山海,是我以前眼拙小覷了劉使君,末將吳匡,愿為劉使君奔走!”
“承蒙劉使君不嫌我粗鄙,我張璋雖非大才亦懂恩義,愿為劉使君奔走。”
一旁的董旻心驚不已:我勸了吳匡、張璋許久,二人都不肯表態,劉備不過寥寥幾句話,竟能讓吳匡、張璋二人為之奔走?此人聚人之能,遠勝二哥啊!
而董旻心頭的二哥董卓,在星夜狂奔后,也終于抵達了洛陽城西顯陽苑。
看了看時辰,董卓又是慶幸又是惱恨:“還好及時趕到了,袁紹狗賊,竟敢誑我,等我入城,絕不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