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術不由眉頭緊蹙。
張勛一爭孫堅就退的態度讓袁術又添不爽。
你不爭,是小覷我還是另有圖謀?
你不爭,我當如何賞你罰你用你?
虎有傷人意,伴君如伴虎。
尤其是發現麾下眾豪杰不論是作戰還是謀劃都不如孫堅時,袁術的喜怒就更無常了。
袁術厭煩黃猗與張勛相爭,是因為袁術知道二人本事不濟,爭來爭去都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袁術不爽孫堅不與張勛爭,是因為袁術知道孫堅有真本事,若不爭就無法賞功罰罪讓孫堅敬畏。
一旁的楊弘仔細觀察了袁術的表情,猛然呵斥張勛:“張將軍請慎言。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豈能輕言軍令狀?”
隨后又轉向孫堅,語氣凝重:“孫太守,你懂兵法謀略又知關中地形,必然明白若以正兵之勢攻打峣關,先鋒不能被挫銳氣。豈能逞一時之氣而壞主公大事?”
最后又轉向袁術,拱手請道:“主公,我認為此戰當以孫太守為先鋒攻打峣關,峣關能破自然最好;若不能破,亦需孫太守牽制峣關守軍以便大軍繞道;若不能牽制峣關守軍,大軍就是腹背受敵之勢。”
張勛心頭憤懣,正欲再開口辯駁時,袁術凌厲的眼神也瞪向了張勛,雖未直接開口呵斥,但也讓張勛頭皮發麻不敢再言。
“孫太守既獻正兵之策,攻打峣關便非你莫屬。”袁術也不管孫堅是否愿意,直接下達了軍令:“若孫太守不能勝,便請牽制峣關守軍,我會親引大軍繞道。”
見張勛不再相爭,孫堅也暫時按下了心頭之氣,領命而去:“謹遵袁公之命。”
隨后。
袁術又安排眾人在武關整頓,并派人將孫堅留在新野整頓的兵馬也調入武關。
既然要以正兵之勢,兵力自然是越多越好。
隨著袁術大軍在武關集結,原本有意入關中避禍的南陽士民也紛紛生出了擔憂。
原先決定去關中,最大的原因就是認為關中無戰禍,故而寧可損失在南陽置辦的家業也要去關中避禍。
而今關中又生大禍,這讓南陽士民多有迷茫者。
消息傳到宜城。
劉表立即聚召蒯良、蒯越、蔡瑁商議大略。
“我在洛陽時,就與劉皇叔及揚州刺史劉岱、徐州刺史蓋勛和兗州刺史曹操四人歃血為盟,彼此結盟攻守。”
“而今荊州刺史王叡為孫堅所殺,南陽太守袁術又聚兵武關,正是我討伐荊州不服之時,諸位可有良策教我?”
即便面對荊州宗賊甚盛、士民不附的艱險環境,劉表亦敢單騎入宜城圖謀大事。
這份勇略,也是劉備愿與劉表歃血為盟的原因。
而今劉備牽制了袁術,也讓劉表在荊州有了可乘之機。
聞聽此言,蒯良、蒯越、蔡瑁皆是一驚。
雖然劉表來宜城的時間也不短了,但三人還是第一次自劉表口中得知結盟之事。
“難怪蔡由會來信邀我遷宗親入關中,必是劉皇叔見袁術在南陽勢大,欲遷南陽士民而削袁術之勢。”蔡瑁心頭恍然,又道:“我又聞劉皇叔在武關不設防,或是故意引袁術入關。”
蒯良則道:“這段時間南陽也多有士民爭相傳頌關中,盛贊關中乃避禍之所,呼吁南陽士民遷入關中。想必也是劉皇叔故意為之。”
蒯越語氣興奮:“使君既與劉皇叔結盟對付袁氏,就應伺機斷袁氏歸路。欲斷袁氏歸路,可先除宗賊,宗賊若除,蘇代、貝羽、劉祥等便不足為慮。”
“宗賊首領又多有為人貪婪暴虐者,其屬下也深受其害;使君可于宜城設宴以利誘之,宗賊首領必會攜眾而來。待眾人皆至,使君便可先誅無道,兼并其眾。”
“之后再以仁德安撫,則一州之人皆會為使君奔走,待得兵聚眾附,便可南據江陵,北守襄陽,荊州八郡都可傳檄而定。即便袁術再回南陽,也難以立足。”
蔡瑁亦道:“潁川名士張咨,曾為南陽郡吏,在南陽頗有士望。袁術為南陽太守后,對張咨甚為忌憚,幾欲殺之。張咨為避禍事,如今正隱于宜城。使君欲圖大事,可親往拜會,禮遇張咨。”
劉表仔細權衡了眾人之意,心頭也有了決意,道:“既如此,諸事皆可并行。我去拜訪張咨,諸位可助我先誅宗賊首領。”
蒯良、蒯越、蔡瑁皆是諾聲應命。
正商議間,人報雍州劉皇叔有使者求謁。
眾人皆驚。
不多時,來人入內,正是劉備派往南陽行計的許攸。
“你是劉皇叔麾下參軍、漢中五斗米道郭攸之,為何自稱南陽人許攸?”劉表面有狐疑。
在洛陽時劉表就見過許攸,那個時候許攸自稱漢中五斗米道郭攸之。
許攸輕笑:“讓劉荊州見笑了。我之前犯了事,劉皇叔便讓我以漢中五斗米道郭攸之的身份行事,郭攸之只是我的化名,許攸才是我的真名。”
劉表恍然,問道:“你此番來尋我,可是劉皇叔有事相商?”
許攸搖頭,道:“我本受劉皇叔囑咐,游說南陽士民入關中,不料袁術忽然舉兵武關而令南陽士民無法入關。今日前來,是欲尋劉荊州借些兵馬,襲擾袁術后方。”
劉表微驚:“莫非許參軍以為,劉皇叔守不住關中?”
許攸哈哈一笑:“劉荊州誤會了。劉皇叔在關中多有強兵猛將,袁術若是屯兵南陽,劉皇叔即便有破袁術之心也無力遠征南陽。”
“而今袁術主動入關中求死,我料之必敗。若劉荊州能借我兵馬,我便可伏于袁術之后,待袁術自關中潰敗后再引兵攻之,或能生擒袁術。”
“即便不能,也可讓袁術在南陽無立足之地,這對劉皇叔與劉荊州而言,皆是有利無弊。”
劉表聞言一嘆:“實不相瞞。我雖有助劉皇叔之心,但如今亦是窘迫。還請許參軍見諒。”
許攸低頭沉吟了一陣,又道:“不如這樣,請劉荊州賦我文書,允許我在南陽郡募兵。我又聽聞潁川名士張咨避禍宜城,張咨在南陽多有士望,劉荊州何不禮待張咨?若有張咨同往,我必能募得兵馬。”
“我與江夏太守劉祥有舊,作為回報,我愿修書一封給劉祥,即便劉祥懼怕袁術而不敢助劉荊州,亦可在江夏保持中立。袁術若敗,劉祥為求自保,必會舉江夏之眾以附劉荊州。”
劉表不由一喜:“若許參軍能讓劉祥不助袁術,亦我之大幸也。”
荊州各據民兵而于當地稱霸者太多,若能以人情世故減少征伐,劉表自然樂意如此。
劉表又看向蒯良、蒯越和蔡瑁三人,三人皆是點頭認可了許攸的提議。
如今正是分秒必爭之時,達成約定后,許攸便提筆為劉祥致信。
以前都曾是袁氏門生故吏,許攸與劉祥也的確有舊,不過也僅僅限于有舊而非有情誼。
若非如此,許攸就不是來找劉表而是直接找劉祥借兵了。
許攸也頗有游說手段,除了分析利弊大勢外,還在信中寫了劉備喜好英才少年且在雍州認名士法真之孫法正為門生之事。
意思就是說:只要你保持中立,今后袁術勝你就將信燒了;若袁術敗,你對劉皇叔就有恩情。他日你兒子若有天賦才氣,或也能入劉皇叔門下。
派人將信送出后,劉表便與許攸同往拜訪張咨。
作為前南陽郡吏,因受袁術忌憚而被迫避禍宜城,張咨心頭也是氣悶不已。
就因為我在南陽名望大就忌憚我,你身為袁氏子的胸襟和器量呢?
故而。
在新任荊州刺史劉表和雍州牧劉皇叔劉備麾下參軍許攸的禮遇下,張咨想都沒想都應了要求。
我張咨有名望有才氣,袁術不留我自有留我處,袁術容不下我自有能容下我之人。
劉表也是爽快,遂以張咨為荊州從事,同許攸一并入南陽募兵。
張咨在南陽有士望,許攸又是南陽名士,有二人前去南陽募兵,劉表連錢糧都不用出。
再加上許攸又去信勸江夏太守劉祥保持中立,這對處境艱難的劉表無異于雪中送炭!
亦不由暗嘆:劉皇叔麾下之人,皆肯為國家之事而奔走,實乃漢室之幸也!
途中。
在與許攸討論募兵細節后,張咨又道:“許參軍欲募兵馬襲擾袁術之后,亦需有驍勇之人統兵。我識得一人,此人能開兩石之弓,百發百中,可為大將。”
許攸聞言喜道:“若能得此人相助,我大事可成矣。不知此人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張從事可否為替我召來?”
張咨嘆道:“非我不愿,而是不能。此人姓黃名忠字漢升,本為南陽郡宛縣良家子,亦曾在郡中任職。后因官吏腐敗屢遭排擠,憤而辭去郡中職務,以伐木打獵為生。”
“后來郡中多有征辟,此人皆是不應,我亦曾聽聞,先帝組建西園軍時,有西園軍校尉曾派人征辟,黃忠不僅避之不見,甚至還遷家去了新野。此人性情高傲,即便親往拜謁也未必能應,我又如何能召?”
許攸聞言意動:“張從事可知,是西園軍哪個校尉曾派人征辟?”
張咨搖頭:“我亦只是聽聞,并不知是何人征辟。”
沉吟片刻,許攸道:“既如此,張從事可與我同往求謁。”
張咨本就有此意向:“此地距離新野不過半日,天黑前便可抵達。”
為了能在南陽立個大功,許攸也是卷得厲害。
作為最早為劉備奔走的士人,劉備對許攸不僅有禮遇還給了許攸諸多錢財置辦家業。
用劉備的話來講就是:只要不違反我制定的法度,錢權名利我都可以給你;若因法度約束而不能得到足夠的錢權名利,你私下跟我說,我給你機會去獲取。
許攸在袁紹處沒享受到的,在劉備處都享受到了。
古語云: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然而對許攸而言,禮節榮辱已經不是需要追求的了,當世名也不是許攸所向往的了。
當一個人低級趣味全都獲得滿足后就會產生精神上的空虛,這個時候就會去貪戀高級趣味。
許攸想要身后名,想要青史之上留下濃墨重彩。
而這身后名,劉備也能給!
士,愿為知己者死,亦愿為知己者奔走。
為此,許攸奔走的熱情也是一日更比一日卷。
這也是許攸會跑去宜城找劉表借兵的原因。
既然要做,就要做好。
哪怕今后劉備麾下聚集了天下全部的俊才杰士,許攸也篤定能爭得一席之地。
加入劉備勢力早,就是最大的優勢!
臨近天黑。
許攸和張咨抵達新野,也自亭長處詢問到了黃忠暫居所在。
還未等二人走近,便有犬吠聲響起,隨后又有石子擊中前方地面。
入眼所見,卻是兩個垂髫稚童手持彈弓守在門口。
隨后屋內又走出個極其雄壯的猛士,冷冷的盯著許攸和張咨,輕喝道:“此家不歡迎外人,還請二位離去。”
許攸不由輕笑:“如張從事所言,性情果然高傲。”
張咨亦是無奈:“凡有大才之人必有驕矜之心,可若能請得此人為將,必可助許參軍成事。”
“無妨。”許攸在看到黃忠那熊虎之軀后招攬之心就更重了,語氣也變得熱忱:“若論驕矜,此人尚不及劉皇叔二弟半分。”
隨后。
許攸抱拳呼道:“我乃雍州牧劉皇叔麾下參軍許攸,有禮了。”
黃忠依舊冷眼:“我不認識雍州牧,也不認識劉皇叔,請速離去。”
許攸卻是笑道:“黃壯士勿急。此番前來,有一事相詢。聽聞黃壯士曾受西園軍校尉征辟,不知征辟黃壯士者為何人耶?”
黃忠眉頭微蹙,略感不耐,打發道:“征辟我者,乃西園軍右校尉,姓甚名誰我忘了。現在你可以走了。”
“原來如此。”許攸大笑:“雍州牧劉皇叔便是昔日西園軍右校尉,未能征辟到黃壯士,劉皇叔心中甚為遺憾。”
“今日有幸遇上,黃壯士可否相告,為何要避之不見,還遷家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