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聲謾罵,卻是有氣無力。
袁術這幾日天天罵劉備和孫堅,又累又餓,精氣神早就渙散了。
也不管有沒有蜜水,袁術在武關上草草吃了些飯食,正準備休憩時,又遠遠瞧見“雍州牧皇叔劉”的旗號。
“這大耳賊,竟還要追!”
袁術心驚膽寒,也顧不得疲憊,換了匹武關上的戰馬后,便匆匆出關往宛城方向而走。
等到了宛城,袁術就能召回魯陽兵馬固守守城。
為了虛張聲勢迷惑黃琬,袁術在魯陽還有萬余人,這也是袁術底氣。
屆時攻防逆轉,有了城池地利也就不用懼怕劉備來攻了。
而剩下的殘兵敗將以及武關上的千余人見袁術跑了,也不敢滯留武關,紛紛丟盔棄甲,輕裝奔逃。
逃命的時候,跑得越快,越有生路。
然而袁術想要逃回宛城并不容易,出武關不久,劉備也引驍騎隨之出關了。
一出武關,地勢就逐漸變得開闊更利于騎兵施展。
“主公,袁術跑的是宛城方向。”
抓了幾個潰兵審訊,陳到確認了袁術逃跑的方向。
“叔至,你分些騎兵,去南陽諸縣散布袁術兵敗的消息,我要讓袁術在南陽沒有立足之地。”
劉備冷冷的盯著宛城的方向,既然要威懾袁術,就一定要威懾到極致。
“駕!”
輕抖韁繩,劉備再引騎兵沿著宛城方向急追。
......
均水河畔,袁術放馬飲水,拄劍喘息。
自武關而出,袁術已經逃了大半日,即便換了馬,這馬力尚在人力也快殆盡了。
袁術已經沒氣力罵大耳賊了,若此刻有溫香軟玉,袁術只想躺著一動不動。
楊弘、黃猗等人,也是滿臉疲憊。
五萬人浩浩蕩蕩的去打長安,結果跟在袁術身邊的竟然只有寥寥百余騎,剩下的兵馬也不知道能回來多少。
如此大敗,讓楊弘心頭對劉備也生出了懼意。
之前在汝南時,楊弘雖然敗了但不認為劉備有多厲害,篤定勝敗乃兵家常事,讓劉備僥幸贏了。
而今奔襲長安,楊弘卻深深的感受到了挫折:由四世三公袁氏貴胄袁術親自統率的五萬兵馬,竟然在關中一敗涂地?
若不是一路被追了幾百里,楊弘都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楊弘仿佛看見,在魯陽的豪言、在武關的豪言、在峣關的豪言、在藍田的豪言、撤退時的豪言,一句句的浮現在眼前,然后化作一個個的巴掌狠狠的抽打自己的臉。
“歷經此敗,主公恐怕難以在南陽立足了。”楊弘心頭憂慮,低聲嘀咕。
剛休憩沒多久,又見后方有異動。
那隨風而揚的“雍州牧劉皇叔”旗號,驚得袁術臉色大變。
來不及忿忿,袁術匆忙翻身而走。
楊弘、黃猗等騎,也是驚慌不已。
人多的時候都打不過,人少的時候就更打不過了。
此刻除了逃命,袁術等人沒有第二個多余的想法。
看著前方倉惶而逃的袁術,劉備亦只是冷笑下令:“傳我令,穿紅袍者是袁術!”
很快,一陣陣“穿紅袍者是袁術”的高呼聲就在袁術腦后響起。
袁術看也不看身后,果斷的連忙將紅袍扯下:不過區區紅袍,對我袁術而言,又何足掛齒。
然而這紅袍剛扔不久,身后又響起更近的高呼:“長髯者是袁術”。
袁術臉色大變,再看左右皆是短髯,又氣又惱,我有長髯招誰惹誰了?
就在此時,又有一箭自袁術身側飛過,只要偏一點就能射中袁術,直嚇得袁術心膽皆寒。
聽著身后越來越近的“長髯者是袁術”,袁術的臉色也隨之不斷變化。
片刻后,袁術心下一狠,竟直接抽刀割斷了長髯。
看著掌心的斷髯,一股憋屈直奔心頭,疼得袁術想罵娘。
我的美髯!
我蓄了幾十年的美髯!
可恨的大耳賊!
似袁術這等世家子,多以蓄長髯為美,也以長髯彰顯身份,突出與眾不同。
在平日里,袁術也是精心呵護這蓄了多年的美髯,專人團隊都有好幾個。
而今為了逃命,袁術卻只能忍痛將長髯割舍拋棄,這心頭的哀傷可想而知。
還沒等袁術從失去長髯的哀傷中緩過神來,身后忽又響起了“短髯者是袁術”,袁術握韁繩的手也忍不住一僵。
彼其娘也!
故意的吧?
袁術頓感心血翻滾,再也忍不住心頭翻涌的怒火,一口鮮血噴涌而出。
大耳賊,我與你勢不兩立!
在袁術過均水木橋后,劉備沒有繼續再追擊,而是先讓陳到分騎兵去散布消息。
消息的內容簡單而直接:袁術割須棄袍,惶惶而奔。
對袁術這類世家貴胄,臉面有時候比勝敗更為重要。
若只是敗了,以袁氏的底蘊輕易就能再拉出幾萬大軍來。
可若丟臉了,即便還能在南陽聚兵聚糧,袁術也沒臉繼續留在南陽了。
只要袁術在南陽待著,不論是長安的劉備還是襄陽的劉表,都能時不時的派點人去問候袁術“割須棄袍者,可比得上河北袁紹乎”。
劉備這回要讓袁術在南陽沒任何的立足之地。
奔逃十余里后,見后方劉備沒再追來,袁術一臉萎靡的坐在馬背上,右手顫抖的撫摸斷髯。
心頭不斷的哀嚎和憤怒:我的美髯!大耳賊!來日必殺汝啊!
“以劉備之力,有多次機會都能追上主公,偏偏每次都點到即止。恐怕是故意如此。”
黃猗小心翼翼的看著袁術的臉色。
從峣關到武關時,黃猗就覺察到不對勁了。
今日劉備追袁術時,那支射向袁術的箭讓黃猗更堅信心中猜測。
那個距離,就算不善射箭的黃猗都能射中袁術,結果就恰巧從袁術身側掠過。
還有追得最前方的騎兵,仿佛就專門盯著袁術似的。
袁術一脫紅袍,就說袁術有長髯,袁術剛割了長髯,就說袁術是短髯。
等過了均水木橋后,又直接不追了。
又沒斷木橋,難道還會害怕木橋忽然斷裂?
若不是故意為之,黃猗絕對不信。
黃猗一開口,楊弘也有同樣的感覺,附和哼聲道:“劉備恐怕是故意戲弄主公,想讓主公在南陽威名掃地。真是歹毒!”
袁術心頭煩躁,沙啞著聲音:“我不想聽這個,可有良策讓劉備不敢來追?”
黃猗低著頭不言語,若有良策他早就說了。
楊弘想了想,道:“主公不如分派斥候去魯陽調橋蕤,劉備追了我等許久,即便人力不乏馬力也應該乏了。若見橋蕤引兵來援,必不敢再追!”
袁術扭頭看向黃猗:“你,速速去魯陽。”
黃猗也是累得不行,有心想要拒絕又被袁術的冰冷目光瞪回,只能應聲道:“主公放心,我必會將援兵帶至。”
艱難的熬過一夜后,翌日一早,袁術害怕劉備再追,決定兵分兩路。
一路由楊弘引了百騎直接去宛城。
袁術則引了十余騎往南繞路去穰城,然后再走穰城繞回宛城。
身邊跟的人越少,袁術的目標也就越小。
兼之有楊弘當誘餌,袁術也的確沒再被劉備的騎兵追上,順利的抵達了穰城外。
就在袁術以為可以順利進入穰城休整時,城頭卻忽然亮起了“劉”字旗號。
正是聽聞袁術兵敗消息的許攸,自陰縣出發,連夜帶著張咨、黃忠奪取了穰城。
本打算再去攻打宛城的,結果卻遇上袁術在城下叫門,讓許攸大感意外。
“喲,這不是汝南袁公路嗎?可還識得南陽許子遠乎?”許攸居高臨下的眺望狼狽的袁術,語氣中滿是戲謔之意。
袁術見是許攸,心頭微微松了口氣,強顏笑容,呼道:“許攸,你與我袁氏也頗有淵源。若你肯助我,我必讓你享盡富貴。”
“哈哈哈——”許攸大笑:“袁術,你不過是一介反賊,如今又兵敗至此,還有什么富貴可以給我?”
袁術心頭大怒,有心想要呵斥許攸,又受窮于局勢,只能再次堆起笑容:“勝敗乃兵家常事,袁氏門生故吏遍及天下,我想要許你富貴,又有何難?可速速打開城門,入城后我與你細談。”
許攸語氣更是戲謔:“袁術,忘了告訴你,我如今的身份乃是雍州參軍。我敢打開城門,可你敢進城嗎?”
袁術臉色大變:“你不是為袁紹奔走嗎?何時成了雍州參軍?”
“這事說來話長,你也肯定沒閑情聽。”許攸掃了一眼袁術及其身后十余人坐騎,道:“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我派兵將你生擒;第二,將戰馬留下,你就可以離開了。”
袁術瞇著眼:“你既然為劉備效力,為何不直接生擒我向劉備請功?莫非你是故意效力劉備,實際上是奉袁紹之命假裝效命劉備?”
“袁術啊,你可真能猜啊,這等拙劣的離間計就不要用了。”許攸大笑:“一開始我是準備擒你,這兵馬大將我都挑好了。我身后之人,能開二石之弓,百發百中,不論擒你殺你,都易如反掌。”
“可我又得到消息,說‘袁術割須棄袍,惶惶而奔’,一聽這消息,我就明白皇叔之意了。既然皇叔沒想要擒你殺你,我若擒你殺你也立不了功。”
“可我既然來了,也不能什么好處都撈不著,留下戰馬,便可離去;若不肯聽我講道理,那我也只能硬搶了。”
袁術氣得雙手顫抖不已。
“許攸!”
“哎,聽著呢。”
“......”
看著緩緩打開的城門,以及被許攸呼為“能開二石之弓,百發百中”的黃忠策馬持弓出城,一副不給就硬搶的模樣。
袁術選擇了認慫。
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留下性命,受點兒委屈又算什么?
看著棄馬奔走的袁術等人,城頭再次響起嘲笑聲。
“許參軍,真要放走袁術啊。”張咨感到難以理解,除惡務盡,又何必留下袁術?
許攸斂容而道:“劉皇叔要擒袁術,易如反掌。然而袁氏底蘊深厚,不會因為袁術敗一場就潰散,反而會因為袁術之死,而讓袁氏百年積累盡歸袁紹。”
“若留下袁術,便可讓荊、豫、揚、徐之地的袁氏門生故吏受袁術號令,而不會讓袁紹一人獨大。兵法有云,分其勢而擊之。就是這個道理。”
“我在南陽聚兵,原本也只是想將袁術驅逐而非擒殺,沒想到我還沒動手,劉皇叔就將袁術殺得割須棄袍,僅剩十余騎惶惶而逃。”
許攸的語氣中多了幾分自豪,又向張咨拋出招攬之意:“劉皇叔最重人才,張從事若有意,可隨我同入關中。”
張咨心有向往之意,很快又搖了搖頭:“我如今已是荊州從事,劉荊州既未負我,我又豈能背棄而去?若如此,即便我去了關中,也會受人小覷。”
見張咨不愿,許攸又道:“人各有志,我也不多勸。而今劉皇叔與劉荊州有歃血同盟之誼,希望今后能與張從事常有往來。”
“我亦有此意。”張咨忙應道,該人情世故的時候還是得人情世故,不能真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如許攸所言,劉備和劉表有歃血之盟,現在是盟友,即便各為其主也是能走動的。
隨后,許攸又對登上城樓的黃忠道:“黃校尉,如今劉皇叔擊破了袁術,我也要返回關中復命了。可與我先往陰縣接黃敘和魏延,再同往武關尋劉皇叔。”
原本黃忠是要將黃敘和魏延送往宜城的,因劉表忙于鏟除宗賊,黃忠擔心二人生出意外,在許攸提議又將二人帶去了陰縣。
雖然投了劉備,但黃忠還沒見過劉備,此番也沒能立下大功。
黃忠不由有些忐忑:“許參軍,而今我寸功未立,這般去見劉皇叔,會不會......”
許攸看出了黃忠的窘迫,笑而安撫:“黃校尉無需憂慮,劉皇叔極重猛士,且黃校尉又是劉皇叔昔日想要征辟之人,劉皇叔又豈會因黃校尉未立功勞而小覷?”
聞言,黃忠暗暗松了口氣,辭別張咨后,遂與許攸往陰縣而去。
看著離去的黃忠和許攸,張咨亦不由長嘆感慨:“沒想到,袁術竟然會慘敗如斯,劉皇叔驍勇善戰,名不虛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