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牽招前往長安期間,賈詡亦自陳倉回到了長安。
一聽要去洛陽還要回到董卓麾下,賈詡當即驚呼:“皇叔,何人害我?”
劉備頓時臉一黑:“文和,何出此言啊?難道我還會害你?”
許攸自知所獻之策會引起賈詡不滿,便自請為劉備游說劉祥劉巴父子入關中,并未與劉備同回長安。
低頭想了一陣,賈詡打了個哈哈,又向劉備行禮致歉:“原來是皇叔之意,是我方才誤會了。”
雖然這么說,但賈詡另有猜測。
賈詡很清楚,劉備的戰略重心一直都在雍州,否則當初廢立之事結束后就不會返回長安了。
若要留在洛陽,又何必回長安。
結果。
追殺袁術回來后,劉備就改了戰略重心。
這要沒人獻策,賈詡絕對不信。
以賈詡的智慧,其實能看出劉備擇雍州為戰略中心所面臨的困境。
然而對賈詡而言,茍命才是最重要的。
賈詡可以篤定,若劉備以雍州為戰略中心,未來三十年雍州都能安穩。
至于三十年后,天下大勢會如何發展,賈詡并不關心,因為那個時候大概率已經駕鶴西去。
兒孫自有兒孫福,身后事又何必去顧及?賈詡就跟牙膏一樣,擠一點才會出來一點。
而今劉備將戰略重心自雍州改為洛陽,賈詡亦能猜到劉備的意圖。
然而劉備這個意圖,卻跟賈詡的趨利避害的人生哲學是相悖的。
昔日為什么要棄董卓而歸劉備?
不就是認為跟著董卓去洛陽太危險嗎?
而今劉備亦要去洛陽這個是非之地,還要讓賈詡暫時回到董卓麾下,以賈詡的生存哲學分析:跑路最安全。
“文和。”劉備溫潤而笑,只是這笑容看得賈詡有種汗毛豎起來的錯覺。
“皇叔,能否換個人?”賈詡還想再爭取。
陳倉躺著多舒服啊,何必非得去洛陽跟人斗?
洛陽那都是群什么人?
一個人八百個心眼兒,一堆人都就是八千八萬個心眼兒。
要么以武力壓得對方沒心眼兒,要么以智力讓對方不敢胡思亂想。
賈詡沒有武力只有智力,可智力是要耗費精神的,賈詡不想耗費精神,只想躺平。
“文和可以舉薦,只要能勝任的,我都聽文和的。”劉備溫潤如舊。
劉備麾下雖然猛將是越來越多了,但謀士卻只有大小貓幾只。
許攸為躲賈詡去了江夏未歸,簡雍、閻忠、梁衍、楊闊只能處理政務,荀攸還在擔任河東太守。
除了賈詡,暫無一人能替劉備謀劃。
賈詡亦是不甘心,一連給劉備舉薦了十幾個雍涼俊杰,劉備都一一記下,然后讓陳到將名單給簡雍,讓簡雍去征辟。
不過征辟后的崗位卻不是去洛陽的。
“皇叔。”賈詡忽然挺直了腰桿:“我認為此計不妥。董卓此人,多疑成性,尤其是飲酒之后就連牛輔都不信任。我若此時返回洛陽,必受董卓猜疑。”
“我被識破了意圖不要緊,要緊的是不能影響了皇叔的大計,故而我有上中下三策,可助皇叔執掌洛陽。”
劉備故作驚訝:“文和誤會了,我沒說要執掌洛陽啊。只是讓你暫時回到董卓身邊,我這是完璧歸趙。”
賈詡肅容道:“皇叔何必欺我?若嫌上中下三策太少,我還有十余策,就算讓皇叔登基稱帝,亦無不克。”
而在心頭,賈詡已經有了定計:先定計引董卓和陛下相爭,然后董卓殺陛下和弘農王,皇叔再趁機殺掉董卓;群臣再以“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叔可繼位大統”之由請皇叔登基稱帝;若皇叔若想換一批大臣,還可借董卓之手將群臣都屠戮一遍。
“咳咳——”劉備連忙讓賈詡打住。
登基稱帝?
要不要玩這么絕啊!
“文和,不可如此。”劉備安撫賈詡道:“這樣吧,文和也不用回董卓身邊了。今后暫留長安,等時機到了,就與我一同返回洛陽,如何?”
劉備果斷的放棄了讓賈詡入洛陽的想法。
萬一賈詡為了保命玩太絕,劉備就不好收場了。
賈詡也松了口氣,心頭暗暗謾罵為劉備獻策之人:別讓我逮著,不然就算皇叔護著你,我也要嚇你一嚇。
“愿為皇叔效命!”賈詡長揖一禮,又見劉備不再詢問后,又腳步輕快的離去。
因為賈詡不愿去洛陽,劉備無法通過賈詡向董卓獻策而尋到入洛陽的機會。
劉備也不會強人所難。
賈詡若愿意,自然最好;賈詡不愿意,劉備會另設他法。
更何況,賈詡方才所言也不無道理。
董卓為人多疑,萬一真讓賈詡折在洛陽,那損失就太大了。
翻看年號月歷,劉備又陷入了沉思。
去年扶劉協為帝后,董卓將光熹改為昭寧,后將昭寧改為永漢,到十二月時,朝廷又下詔,除去光熹、昭寧、永漢三個年號,恢復中平年號。
隨后又在次年正月改中平為初平。
如今已是初平元年,二月二十八了。
劉備暫時沒尋到良策,遂又帶上黃忠、陳到等人出城打獵。
目前雍州軍八校尉都有正職,劉備暫時又沒擴軍之意,就沒單獨讓黃忠統兵,只以黃忠為隨從身份常在左右聽命。
黃忠亦不嫌棄。
剛來長安,多與劉備相處亦能增加彼此了解。
劉備治理雍州也快一年了。
雍州的變化也極大,尤其是引南陽士民入關中后,為關中增加了三萬戶,且這個數字還在伴隨南陽士民不斷入關而增加。
劉備大破袁術,讓南陽士民認可了關中的安穩,不少南陽士民蜂擁而至。
而袁術因為兵敗而在南陽大肆收刮錢財青壯,也讓南陽士民避禍關中的念頭更重了。
“嗖——”
黃忠一箭射出,一只野鹿應聲倒地。
周圍皆發出歡呼之聲。
野鹿行動敏捷,極難射中,卻被黃忠一箭命中要害。
“今日就讓諸位開葷。”
劉備也因這一箭射中野鹿而心情舒坦。
一連幾日,劉備都在打獵。
偶爾路過田間時,會去田間詢問今年的春耕。
自去歲劉備頒布了保護佃農基本生存糧食的法案后,雍州的佃農也比以前更有精神頭了。
雖然有個別偷奸耍滑的不想努力只想收獲基本生存糧食,但大部分的佃農為了能在來年余下更多的糧食,比以往更為辛勤。
大部分都是餓怕了的人,誰不想家里多存點糧食?
萬一今后劉備不當雍州牧了,新來的雍州牧還會不會執行這個法案猶未可知。
劉備也會要求諸吏為佃農講危機意識,譬如萬一遇上干旱年而州府也沒余糧,就只能靠存糧自救。
所以能多存就多存,不要等到沒糧了眼睜睜的看著親朋鄰友餓死。
目前劉備無法提高生產力,也無法引進如紅薯玉米土豆等高產作物,只能用最實用的方式讓雍州的佃農和自耕農們盡可能的多去耕種,能精耕細作就精耕細作。
劉備也會盡可能的修繕水利設施,那千錢一月的工錢也是為了能加快水利設施的修繕進度。
若直接讓民夫免費服徭役,不僅會影響耕種,還會怠工影響工期,最終受影響的還是雍州萬民。
錢就是拿來用的。
死錢是沒有經濟價值的。
尤其是越有錢的人越不能將錢視為死錢,必須將錢花出去,帶動更多的消費,才能讓錢變成活錢。
只要與錢匹配的糧食衣物足夠多且有足夠的需求市場,就不怕錢流通太多而引起通貨膨脹。
三月三日。
牽招也一路跋涉來到了長安。
不過劉備并沒有在長安城中,也未去打獵,而是來到了藍田一處農莊。
農莊的主人正是昔日的中常侍之一畢嵐,也是自北邙山后第一個入關中的宦官。
畢嵐為了今后能在關中茍存性命,給劉備帶了一堆圖紙及模型,既有洛陽的天祿蝦蟆、翻車渴烏等奢侈工藝,又有龍骨水車、耬車等農用工藝。
除此外,還有大量的匠人。
畢嵐當年為了討好劉宏,以重金籠絡了大量的匠人,而今這些匠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隨著畢嵐入了關。
零零散散熟匠加學徒也有三百余人。
這也是劉備會特殊對待畢嵐的原因。
以前的事,劉備不想過問,只要畢嵐能帶著這三百余人根據關中的具體情況設計或改造能有利于農耕的工具,劉備不僅能既往不咎,還會給畢嵐等人更多的賞賜。
仔細研究了耬車的構造,又親自操作了一番耬車,劉備對對畢嵐的態度很滿意。
耬車由三只耬腳組成,即為三腳耬。
三腳耬,下有三個開溝器,播種時,用一頭牛拉著耬車,耬腳在平整好的土地上開溝播種,同時進行覆蓋和鎮壓。
一舉數得,省時省力,故其效率可以達到“日種一頃”。
關中地區一直都是耬車的廣泛運用地區。
漢武帝時期,搜粟都尉趙過就改良并推廣三腳耬車,實現“行距一尺,粒距三寸”的標準化種植,與關中平原的黃粟種植需求高度匹配。
由于戰禍原因,兼之關中戶口急劇減少,關中現存的耬車大抵都是殘次品,做工粗糙效率也低。
如今被畢嵐等人改良后的耬車,才讓劉備真正看到了標準化種植的可能性。
“從現在起,你就是雍州典農丞,專門負責農耕及水利工具的研究試驗及生產,所需錢財皆可自雍州泉府調撥。”劉備直接給了畢嵐新的任命。
畢嵐誠惶誠恐:“小人尚有余財,皇叔無需從雍州泉府調撥。”
能茍命已經是幸運,還能再被劉備委以重任更是幸事,畢嵐本就善于討巧,自然不敢再去雍州泉府調撥。
“雍州自有法度,官家的事就用官家的錢。”劉備否掉了畢嵐的取巧心思,道:“管好你以及你麾下之人的手。若是壞了法度,我一樣送你上死刑場。”
“至于你麾下之人,你想拿你自己的錢去賞賜,亦與我無關。但我必須要強調一句,雍州既沒有奴農,亦沒有奴工。”
畢嵐心頭一寒,忙應道:“小人謹遵皇叔之命。”
剛回藍田縣城,射援就將牽招入長安出使之事轉告。
“子經來長安了?”劉備又驚又喜。
入洛陽也快兩年了,簡雍雖然入了麾下,但牽招一直未至,這讓劉備倍感遺憾。
然而樂隱之死劉備也只能表示遺憾,洛陽動亂時,劉備自身都處于危險之中,并不能顧全所有人。
劉備尊重牽招的選擇,也并未強行要求牽招非得加入麾下。
朋友之間是一定得互相尊重,否則再好的友誼也會因為互不尊重而消失。
一路疾馳回長安。
見到與簡雍在閑談的牽招,劉備熱情上前:“子經,別來無恙啊!”
“尚書郎牽招,見過皇叔。奉董司空之命,特來宣詔。”牽招卻是行了一禮,道出來意。
尚書郎?
詔書?
劉備不由蹙眉。
正常的詔書不會專門讓尚書郎來宣詔,更不會專門挑牽招來宣詔。
“既有公事,稍后再與子經敘舊。”劉備語氣微微凜然。
隨后。
牽招將詔書內容宣讀。
等流程結束,牽招這才換了語氣:“尚書周毖對我言,此乃董司空明升暗降之計,要趁玄德在豫州討賊之時,謀奪雍州。故而舉薦我為尚書郎,讓我在宣詔之后提醒玄德不可輕入洛陽。”
“洛陽這水還真是渾濁啊。”劉備不由冷笑:“子經你被騙了,此乃周毖離間之計,欲挑唆我與董卓相爭罷了。”
牽招大驚失色:“玄德這是聽誰所言?周尚書曾助我護送恩師尸身回鄉,又屢屢勸我不可因恩師之事而頹廢,此番若非周尚書,我亦不可能來長安給玄德報信。”
劉備嘁了一聲:“子經啊。你不要看周毖做了什么,而要看周毖做的這些事會導致什么后果。你今日轉達之言,已成挑唆之實。”
“周毖雖然與我同扶新君,但我與他并無交情,他為了取得董卓的信任,更是不惜抓捕袁隗黨羽。”
“而今又故意差子經入長安,只為挑唆我與董卓,其心可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