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毖佯裝一嘆:“皇叔占了函谷關,又派人辱罵司空,司空惱恨,遂引兵也去函谷關了。我心頭煩憂,想請郎中令小酌幾樽。”
李儒微微一驚,不由暗贊:皇叔的行事風格,果然還是一如既往有恃無恐啊。
上回勸董卓殺弘農王被盧植阻止后,李儒就明白自己會錯了意,就沒再對弘農王動手,反而還加強了對弘農王的保護。
對周毖的刻意結交,李儒也是有意迎合。
雖然周毖上回靠抓捕袁隗黨羽取得了董卓的信任,但李儒并未放下對周毖的懷疑。
而周毖在事后頻頻來訪,也讓李儒加深了對周毖的懷疑。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尤其是李儒還是弘農王郎中令,職務雖小,但責任重大。
不過今日......
在聽到劉備占了函谷關還辱罵董卓后,李儒便又有了猜測:皇叔此番強勢而來,應是要與司空相爭;弘農王若死,皇叔便有了問罪理由,或可兵不血刃就執掌洛陽。
雖然一開始投的董卓,但董卓在入洛陽后也只讓李儒擔任弘農王郎中令,而非如周毖一樣執掌尚書大權。
李儒也樂得如此。
尤其是上回在見識了劉備的部署后,李儒就有了依托雄主的想法。
而今雄主要入洛陽,李儒可不愿錯過這個機會。
心緒急轉,李儒便爽快的應了周毖的邀請,道:“周尚書心有煩憂,我又豈能不作陪?”
周毖暗暗得意。
區區一個郎中令,又豈能識我手段?
而在周毖和李儒聯袂離開后不久,郭圖便引死士殺入。
“爾等何人,意欲何為?”
看著郭圖等人不懷好意,劉辯又驚又懼。
自被廢了帝位后,劉辯就一直躲在弘農王府,幾個月都未曾出門一步。
平日里除了跟弘農王妃傷春悲秋外,就獨自閱讀道書,雖然很想擺脫幽禁,但劉辯也只能空想。
看著眉宇間毫無帝王之氣的劉辯,郭圖亦不由冷笑:“這般膽怯,竟也能登基稱帝,漢室果然該亡了。”
“動手!”
早有死士上前,以絲巾纏住劉辯脖子,勒死劉辯又有制造成自殺而亡的假象。
“走。”
刺殺了劉辯后,郭圖等人也不在洛陽逗留,一路往河內而去。
至于周毖,既然要留在洛陽等死,郭圖也不會多勸,周毖死了,那功勞就都是他郭圖的了。
另一邊。
呂布與牛輔先至函谷關。
為避免誤會,呂布讓牛輔先在關下等著,然后孤身先入函谷關尋劉備。
“玄德,你和義父之間,或許有誤會。”呂布不想劉備和董卓起沖突,更傾向于維持現狀。
見是呂布到來,劉備語氣一冷:“誤會?我不認為這是個誤會。奉先兄,你不應該回洛陽的。若你留在虎牢關,此間諸事,都將與你無關。”
“玄德,就算這不是個誤會,也得告訴我到底發生何事了吧?”呂布有些畏懼劉備的眼神。
雖然比個人武勇,呂布不懼怕劉備,但劉備如今是皇叔、太尉、兼豫州牧、前雍州牧,又屢立戰功,其威勢不是呂布一個小小的都亭侯能相提并論的。
劉備語氣冰冷如舊:“奉先兄,我敬你武勇,可這事不是你應該介入的。等董卓來了,我自會與他了斷。請回吧!”
見劉備不肯說,呂布也只能悻悻退下,尋到牛輔道:“皇叔十分震怒,也不愿跟我說緣由。”
牛輔一愣:“到底是何人招惹了皇叔?竟讓皇叔連都亭侯都不愿相告?”
呂布嘆了口氣,道:“牛中朗將且在此處等候,千萬不要與皇叔發生沖突,我立即回去向義父稟報。”
看著呂布匆匆離去,牛輔只感覺頭皮發麻:好好的,怎么忽然就鬧僵了?
跟呂布一樣,牛輔也不愿劉備跟董卓起沖突。
倒不是牛輔對董卓不忠心,而是牛輔深知劉備的厲害。
不論是陳倉城下滅韓遂降馬騰,還是洛陽城下八百騎兵破丁原等人萬余步騎,亦或者是將袁術殺得割須棄袍。
這一個個的戰績,讓牛輔頗為忌憚。
若真起了沖突,牛輔沒任何自信跟劉備打!
剛至中途,呂布就遇到了引兵而來的董卓,具言劉備震怒卻不明緣由。
“奉先,你且回洛陽等候。既然皇叔要見我,那我就親自去向皇叔道歉。”董卓尋了個理由將呂布支開,怕呂布在稍后沖突中壞事。
呂布不疑有他,遂拱手辭去:“義父小心。”
董卓遂又引兵來到函谷關下,朗聲高呼:“皇叔,我如今已至函谷關,你因何事而震怒啊?”
看著關下的董卓,劉備換了副笑容:“我已備下薄酒,司空可登關一聚。”
董卓不由遲疑。
本就是來佯裝道歉,然后將劉備引入埋伏生擒,現在若是登關,那后果就難以預料了。
未等董卓開口,劉備嘆道:“果然如我所料,司空這是疑我之故啊。”
董卓心中大驚:“皇叔這是何意?”
劉備轉身,將蔡邕請出。
董卓更是驚愕:“蔡公為何也在此地?”
劉備冷哼:“司空當真不知?”
董卓眼神一沉,猛然覺察到不對,向蔡邕拱手一禮:“蔡公,敢問是何人下令,讓你來函谷關的?”
蔡邕嘆道:“是尚書令執意讓我來此,詢問玄德是否有與司空相爭之意,玄德因此震怒。”
董卓只感覺怒火直沖腦門,不由怒罵:“王允老兒,怎敢如此?”
劉備又邀道:“司空,可登關一聚。”
董卓隨即翻身下馬。
牛輔忙攔道:“司空,此時入關,恐生意外。”
“無妨。有蔡公在,就算劉備有這心思,也不會動我;我若不應,反而讓劉備小覷。”董卓低聲叮囑:“你且在關下候著,不可輕舉妄動。”
不多時。
董卓大步登上關樓,見劉備已經準備好了酒席,遂也不客氣的坐下。
“司空好膽量。就不怕我此刻將你生擒?”劉備一邊斟酒一邊笑問。
董卓哈哈一笑:“皇叔說笑了。皇叔為人,我還是清楚的。”
“既知我為人,司空又為何要謀我雍州?”劉備端著酒樽,徐徐而道。
董卓心頭一驚,佯裝沒聽明白:“皇叔,此話何意啊?”
劉備飲了口酒,道:“尚書郎牽招來宣詔時,曾對我言,周毖專程找到他,說這是司空的明升暗降之計,要趁我在豫州討賊之時,謀奪雍州。故而舉薦牽招為尚書郎,讓牽招在宣詔之后提醒我不可輕入洛陽。”
董卓駭然而起:“周毖?怎么可能?”
沒有理會董卓的駭然,劉備輕笑一聲:“看來司空對洛陽眾人的心思,一無所知啊,就不怕有一日被朝中大臣算計而死?”
董卓壓抑著怒火,眼神陰沉無比。
回想周毖的種種,以及尚書令王允堅持要讓蔡邕入函谷關試探劉備,等等諸事,董卓心頭對周毖的恨意也更甚了。
“今日之事,乃周毖挑唆,且等我返回洛陽,就將周毖處死,給皇叔一個交代。”董卓作勢欲走。
“不急。”劉備輕聲止住董卓,又笑道:“司空何不在函谷關多待些時日,或許還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董卓眼神更是陰沉:“皇叔此話何意?”
劉備笑容依舊:“司空難道就不想知道,倘若與我相爭后,洛陽群臣會有何等反應?”
董卓此刻只想回去找周毖問個明白,哪還有心思在此等待,道:“我不想知道,等我回洛陽查清楚后,必會給皇叔一個交代。”
“那可不行。司空若是回了洛陽,那我與司空就只能刀兵相向了。”劉備揮了揮手,黃忠馬超陳到三人,持械攔住。
董卓語氣不悅:“皇叔,你真要攔我?”
“稍安勿躁。”劉備輕輕搖晃酒樽:“正常而言,奉先兄應該會護衛司空登關,而今奉先兄卻不在此地,想必被司空支去別處了。”
“什么情況下,司空會支開奉先兄呢?這應該不是一個難猜的問題。司空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這等小伎倆,就不要玩了。”
“我此番來洛陽,只想與司空分個高下,決定今后洛陽歸誰掌控,而非要與司空決生死。若是決生死,司空也贏不了。”
見劉備將話挑明了說,董卓也不掩飾了:“雖然不知道周毖為何出賣我,但我的確有謀雍州之意;今日我亦在路上埋了伏兵,只等皇叔前往洛陽就可將皇叔生擒。”
“沒想到皇叔竟如此謹慎。既然落在皇叔手中,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可我也要提醒皇叔,我在洛陽還有兩萬余兵馬。我若死,他們必反,屆時洛陽尸橫遍野血流成河,可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劉備不以為意,笑了一聲:“司空怕是忘了。洛陽這兩萬余人,除了司空帶入的五千兵馬,其余的西園八營、北軍五校、虎賁營、羽林軍、城衛軍、執金吾轄軍。這幾營兵馬,有哪個敢跟我打?”
“若我沒猜錯,司空那五千嫡系兵馬,至少有一半在虎牢關受盧尚書統轄,司空在洛陽最多三千嫡系人馬;這三千人馬又是出自雍涼,貪婪是他們的習性,我只需拿出金銀就可收買。”
“我又是陛下所拜皇叔,只要我振臂一呼,洛陽不滿司空者就會在陛下面前彈劾司空。”
“司空拿什么跟我斗?”
董卓愕然坐下。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劉備的軍威實在是太重了。
當初袁紹執掌了洛陽兵馬,結果就連本部的西園軍都不愿與劉備起沖突。
而今董卓雖然控制了洛陽兵馬,但本質上與袁紹相差無幾。
兵馬多,未必會聽董卓的。
“皇叔,不妨把話說得再明白點。”董卓按捺著火氣,不愿就這么讓出洛陽。
“兩條路。”劉備放下酒樽,語氣溫潤:“第一,帶上你的五千兵馬去并州,繼續當你的并州牧;第二,將你的兵馬都交給我,當個富家翁,安享晚年。”
董卓惱恨的拍著桌子:“不可能!皇叔未免太有恃無恐了!就算我會輸,皇叔也不會贏得輕松。”
“不要急著拒絕。”劉備目光微凜:“司空今年,五十八了。又還能折騰幾年呢?能斗得過袁紹袁術兄弟嗎?司空難道就不準備為子孫的前程考慮?”
“若將兵馬交給我,司空便是功臣,司空的子孫就是功臣之后,只要不違我法紀,我保他們一輩子。”
“識時務者為俊杰。昔日我將密詔交給司空,讓司空功成名就,能以邊郡武人之身一躍三公之位,司空何不急流勇退,給自己留一個體面呢?”
年齡是最大的誅心利器,子孫前程是最大的軟肋,當劉備將董卓的年齡和子孫前程道出后,董卓的怒氣也在一瞬間消散大半。
就如劉備所言:又還能折騰幾年呢?
而今位尊三公,一輩子的奮斗終點已經到了,想再進一步就是皇位,而那個位置不是董卓能染指的。
反觀劉備,年不到三十就是皇叔、太尉,比袁紹和袁術都年輕,正是年富力強,建功立業之時。
“我憑什么信你?”董卓的氣場明顯沒了方才一般強勢,在發現爭不過后開始跟劉備談條件了。
劉備放下酒樽,許諾道:“蔡公感念司空禮遇,不愿我與司空生死相爭。又對我言,司空之子早逝,唯剩一孫女尚在,頗受司空疼愛。”
“我可奏請陛下封其為渭陽君,養于文姬之側,待其成年之后,可為我內室。想必這個條件,足以讓司空及董氏諸人安心。”
看著董卓默然思考,一旁的蔡邕又近前相勸:“司空,你我都已垂垂老矣,又何必再眷念權位?昔日你問我為何寧可去東觀校書,我說我不愿與人相爭,故而校書以求清靜。”
“而今司空左右,又多奸人,若非皇叔不欲與司空刀兵相向,今日這函谷關下,恐怕又有多添無辜傷亡。還請司空慎思。”
董卓沒有回答,默默的權衡利弊。
劉備也不催促,靜待董卓的抉擇。
及至天將黑時,呂布忽然又急急返回,急聲高呼:“義父,出事了!弘農王被人刺殺了!”
董卓再次驚駭而起,死死攥緊了酒樽:“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