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右側,新入門的門生曹昂,又是興奮又是忐忑。
跟隨劉備自譙縣而來,破相縣,奪彭城,勢如破竹。
而今又要以兩千余步騎伏擊陶謙自小沛而回的數萬大軍。
何其勇哉!
“子脩亦學兵法,可知如何用伏兵計?”劉備的問話聲徐徐而起。
曹昂神色微凜:“我以為伏擊戰的核心有二:一為敵軍必經之地;二為地形利己不利敵。”
“且伏擊時,當以側擊為主,堵頭、斬腰、截尾,令其首尾不能兼顧。”
劉備點頭贊許,又問:“倘若敵方主將謹慎善兵,又當如何?”
曹昂登時愣住。
思慮良久,道:“若敵方主將謹慎善兵,或不會中埋伏,若如此,可派兵誘其入內。”
似乎又覺得這個回答不太對,曹昂又拱手向劉備請教:“學生愚鈍,請恩師教誨。”
“善于兵者,勇略為先。以勇武擊之,以謀略算之。”劉備徐徐而道:
“算出敵方兵力數目、必經之路、抵達時間,預先擇選有利地形上設伏,待機殲敵,此為謀略。”
“陷陣、斬將、奪旗,不畏生死以力量碾壓,此為勇武。”
“勇武、謀略,缺一不可。”
“即便敵方主將謹慎善兵,也需要在必經之地勝過伏兵的勇武。此即為:狹路相逢勇武者勝。”
“倘若沒有足夠的武勇,又遇上謹慎善兵的對手,就不要用伏兵計,死守城池以待援軍,方為上策。”
曹昂凜然:“恩師教誨,學生銘記在心。”
劉備又指向持麾立于坡頭的張遼:“仔細看張遼今日如何指揮,你既為我門生,既要會文亦要會武,不可倦怠。”
在凌煙軍諸校尉中,張遼雖然論武勇不如關羽張飛趙云呂布,但也絕非等閑之輩可比。
而此番。
劉備交給張遼的,不僅有典韋、黃忠各自統率的千人,還有最精銳的騎兵:白毦兵!
方才對曹昂的教誨,劉備并非是夸夸其談。
此番設伏,劉備是真有能勝過叛軍的武勇,而非自恃此地可以設伏就盲目來設伏。
而在前方。
陶謙雖然自小沛匆匆而回,但陣型未亂,兵馬盛眾。
徐州是陶謙的主場。
小沛到彭城之間何處為必經之地何處為兵家設伏之地,陶謙亦是非常清楚。
劉備所選伏擊之地,為狹長山脈,長約九里,故而又名九里山。
既是彭城北大門,又是天然屏障。
南倚泗水、汴水,互為犄角,連環相扣。
若屯千人于山上,再筑城守之具而與彭城共同建立防御,即便敵來十萬亦不能攻取。
劉備以此地為設伏之地,陶謙亦不難猜到。
不過為了避免軍心受到影響,陶謙并未將劉備會在九里山設伏的猜測告知臧霸、周干、陰德、劉馗、汲廉、袁忠眾人。
不僅如此,陶謙還令汲廉、袁忠為前部先行通過九里山。
說好聽點,是讓汲廉、袁忠早日抵達彭城營救家眷,
說難聽點,是讓汲廉、袁忠引出劉備的伏兵。
為了進一步迷惑劉備,陶謙又讓汲廉、袁忠二人詐稱“徐州牧陶”的旗號。
不僅如此,陶謙還讓糧草輜重在前。
正常的伏兵,都是會優先攻打主將及糧草輜重。
不論是主將有失還是糧草輜重有失,都會令軍威士氣嚴重受挫。
對手是旁人,陶謙不會如此謹慎。
對手是劉備,陶謙不得不更謹慎。
“報!”
“汲相、袁相押運糧草輜重順利通過九里山,已進入彭城前方開闊之地。”
聽到這個探報,陶謙不由起疑:不應該啊,劉備竟然沒在九里山設伏?難道是我太謹慎了?
“陶徐州,或許劉備自知兵少,早就離開了。”周干猜測道。
“絕無這種可能!”陶謙搖頭否定:“若劉備離開,彭城必會有消息傳來。可眼下除了第一波報信之人外,再無第二波報信之人出現。由此可見,劉備并未逃走。”
陰德則道:“劉備兵少,即便設伏又如何能擊潰我等數萬大軍?我料其必會死守彭城,然后挾持汲廉、袁忠的家眷以及二人麾下將吏的家眷要挾使君。”
雖然陰德說得有道理,但陶謙依舊不敢大意,陶謙亦不敢在此地逗留。
畢竟糧草輜重都已經通過九里山了,后軍若是不迅速通過九里山,前方糧草輜重極可能遇襲。
“傳令諸營,提高警惕。”
數萬人馬要通過相對狹窄的九里山,所需時間不少。
看著山腳的叛軍,坡頭的曹昂頓感奇怪,詢問道:“學生愚鈍,敢問恩師,方才陶謙旗號和糧草輜重都在,張校尉為何不下令出擊?”
劉備頭也不抬,徐徐而道:“正常行軍,糧草輜重必在后方,主將旗號必在中軍;如今主將旗號和糧草輜重都在前方,事有反常,必有緣故。”
“此地距離彭城不遠,就算糧草輜重被燒了,陶謙亦不會缺少糧草,陶謙以糧草輜重為餌又虛設旗號,實為試探此地是否有伏兵。”
“用不了多久,陶謙的真正旗號就該出現了。”
曹昂心驚,忙又上前眺望,不過片刻間,果然看見陶謙旗號再次出現。
“陶謙可真是奸詐啊。倘若張校尉方才下令出擊,陶謙必會自后軍殺來。”曹昂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
“不止。”劉備又道:“若方才我軍出擊,陶謙的前軍將糧草輜重往路口一堵,我等可就成甕中之鱉了。我軍雖勇,但畢竟人少。利速戰而不利久戰。”
曹昂恍然,心頭對劉備的敬意更深了。
劉備在認了曹昂這個門生后,一直都是認真的在指點曹昂,并非只是掛了個師徒的名分。
在曹昂的觀念中:父母愛子,則子護父母;同理,師愛徒,則徒護師。
劉備對曹昂的教導,亦如古語: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又見張遼手中的麾開始舞動,曹昂呼吸瞬間一滯:“張校尉要開始了。”
隨著張遼麾旗舞動。
埋伏的兵馬下了陡峭的山坡,出現在山谷之中,直接將陶謙的兵馬攔腰斬斷。
正是埋伏許久的典韋和黃忠,二將各引千人,如猛虎出籠,直沖陶謙軍。
雖然陶謙提前令諸營提防,但提防了不等于就能防住。
劉備的凌煙軍本就是精兵簡政后挑選的精銳,奇襲袁術時又自凌煙軍中再次挑精銳,戰斗力遠非尋常軍士能比。
再加上典韋和黃忠這兩頭熊虎之將帶頭陷陣,看似千人,其威勢不弱于八千。
前揚州刺史周干首當其沖,被典韋一路直沖到將旗下,沉重的鐵戟將周干的將旗硬生生的折斷,嚇得周干汗毛倒豎。
這是人能擁有的力量嗎?
周干駭然不已。
曾為前揚州刺史,周干自認為武藝不錯,雖然稱不上世間罕見,但尋常軍士亦難近身。
可在典韋面前,周干就如同遇到了吊睛白額猛虎,完全沒有招架之力,甚至連逃跑都忘記了!
陶謙眼尖,在典韋和黃忠下坡沖殺時,就掃了一眼旗號數量。
又見己方諸營慌亂,更有軍侯小校慌不擇路的沖擊后軍,不由大怒。
親自斬殺二人后,陶謙大喝下令:“賊兵不過千余人,我等有數萬人,數十倍于敵,有何可懼?”
“傳我軍令,后退則斬,亂動者斬,怯戰者斬!”
“令臧霸、孫觀、孫康、吳敦、尹禮、許耽、章誑、呂由,速引精兵攔住賊兵!”
陶謙怒點八將,誓要將設伏的千余凌煙軍徹底滅殺。
之所以直接上嫡系,是因為陶謙很清楚:陰德、劉馗這倆菜雞隊友是靠不住的。
陶謙必須讓嫡系精銳上前阻擋才有機會穩住局勢,否則被典韋黃忠率眾一沖,兵不知將將不知兵,人再多亦是無用。
看著攻勢放慢的凌煙軍,陶謙陰沉著臉:“就這點人,竟也敢設伏,劉備還真是小覷我啊!今日定將劉備的精銳斬殺在此!”
陶謙亦是邊將出身,狠辣果斷亦遠勝于常人。
坡頭。
曹昂看得心驚:“恩師,典校尉和黃校尉被叛軍擋住了!”
“為將者,當不驕不躁,即便泰山崩于前亦要有面不改色的沉穩。”劉備左手撐著額頭,完全沒有因為典韋和黃忠陷入重圍而有所動容。
“張校尉尚未有所反應,你又何必急躁呢?”
曹昂轉向張遼,卻見張遼持麾旗立在坡頭,目光沉穩的盯著谷中戰局,并無半點驚慌,不由暗生羞慚。
仔細一看,曹昂亦看明了局勢:典韋和黃忠的攻勢雖然被擋住了,但叛軍卻也奈何不了典韋和黃忠。
黃忠更是左右開弓,點殺叛軍持旗者。
百發百中的箭術,讓臧霸等人都不敢離得太近,生怕離近了就被黃忠一箭取了性命。
“劉備這支兵馬,比小沛遇到的更猛啊!今日恐怕很難善了。”孫觀咬著牙。
臧霸冷著臉:“畢竟是跟著劉備的兵,定然是最驍勇的猛士,不可小覷。”
抬頭看了一眼山坡,臧霸語氣又增添了擔憂:“劉備既然敢來設伏,必然不會只有這點兵馬。當心些。”
陶謙在后方亦是看得心驚。
雖然此地不夠寬闊、數萬大軍施展不開,但陶謙派出的都是精銳,數千精銳以眾敵寡竟然都沒能取得優勢?
“此番若不能重創劉備,我在徐州恐怕就難以立足了!”陶謙眼神兇狠,又招呼曹豹:“帶上的你兵,攀坡而上,劉備必在那個坡頭。”
陶謙指向前方持麾的張遼所在位置。
曹豹亦是兇狠,也不顧坡陡,引兵就攀。
而將下方戰況盡收眼底的張遼,猛然轉身向劉備拱手。
劉備點了點頭。
隨后。
三百騎養精蓄銳多時的白毦兵,紛紛翻身上馬,跟隨張遼一并來到谷中。
只有陳到一人留在劉備身側護衛。
雖然鎧甲防御力和覆蓋面不如宋元時期的重騎兵,但重騎兵亦有時代特征。
不論是披魚鱗甲、騎西域良馬、披馬鎧,配長槊、環首刀、小圓盾、輕弓、馬弩的什長、都伯、軍侯及什長副史、都伯副史、軍侯副史。
還是披兩當鎧、騎普通良馬、披馬鎧、配長槊、環首刀、小圓盾、輕弓的普通軍士。
在漢末,劉備這三百白毦兵,都有資格以重騎兵自詡。
隨著白毦兵加入戰場。
原本僵持的戰局,瞬間被撕開了裂縫。
白毦兵如洪流一般撞入陶謙軍陣,強大的沖擊力無人馬能阻擋。
張遼更是一馬當先,專為大將打造的雙邊馬鐙和馬鞍讓張遼的騎術更上一層。
即便左手持麾,右手月也可揮舞月牙戟。
陶謙部將呂由首當其沖,巨大的力道直接將呂由高高挑起,又重重落下,周圍叛軍頓時駭然一片,難以置信的看著兇神惡煞的張遼。
張遼看都沒多看一眼呂由。
方才在坡上,叛軍的薄弱點早被張遼盡收眼底,此刻只需按照預定的路線沖殺,就可讓叛軍混亂。
忽然出現的白毦兵,驚得陶謙目眥欲裂。
“傳聞劉備有一支全甲騎兵,連戰馬都穿戴了馬鎧,昔日更是在洛陽以八百騎兵大敗橋瑁等萬余人。”
“沒想到竟會在此地遇見!”
陶謙感到很憋屈。
每每都能被劉備抓住薄弱處奇襲,兵力優勢完全不能發揮。
在這山腳,陶謙的兵馬只能展開數千人,而數千人根本攔不住劉備這三百全甲騎兵,以及那千余驍勇猛卒。
前方無路,后路難行,一邊是泗水,一邊是陡坡。
陶謙不甘心的盯著前方逐漸敗退的臧霸等人。
想他陶謙,亦曾為大漢討伐羌人、平定黃巾。
而今又受大司馬劉虞承制封拜徐州牧,本可大展拳腳,為年邁的人生再添濃墨一筆。
卻不曾想,壯志未酬,卻要先敗于此!
“使君,逃吧!”左右急勸。
陶謙卻是取槍刺死一人,惱道:“再有言退者,立斬!”
左右驚懼不已。
然而即便如此,陶謙也沒能制止潰敗。
陶謙不愿逃,左右卻想要逃命。
然而山腳本就不是很寬,急于奔命的叛軍,或是自相踐踏,或是落入泗水,一時之間,哀嚎聲此起彼伏。
“我雖年邁,亦能一戰!豈能言退!”
看著前方沖來的張遼,陶謙握緊了長槊,眼神更是兇狠,直接策馬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