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雖下,但劉備并沒有入皇宮見劉協。
得知劉備染病,劉協又驚又慌。
而今劉虞稱帝,若無劉備出謀,劉協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議郎趙彥頗善時策,陛下何不召之一問?”驚慌間,伏皇后忽然在劉協耳邊出聲。
劉協不由眼前一亮:“我竟忘記此人,多虧皇后提醒,來人,速召議郎趙彥!”
相較于梁冀、竇武、何進的專權,劉備并沒有杜絕群臣向劉協進獻時策的言路。
對想見劉協之人,除了必要的安全檢查外,其余皆是聽之任之。
換而言之,只要不是心懷叵測的刺客想要謀殺劉協,其余人哪怕在劉協面前挑唆讒言,劉備都不在乎。
反之,若因為有人在劉協面前挑唆讒言就憤而殺人或杜絕言路,只會顯得劉備心虛膽怯。
劉備也不怕有宵小效仿十常侍殺何進密謀刺殺,只因劉備就算去皇宮見劉協都會帶上陳到及白毦兵猛卒百人。
理由也讓人挑不出毛病:叛軍無孔不入,洛陽城中不知道還有多少叛軍刺客潛伏,就連弘農王都被人刺殺了;那么身為大將軍的我,肩負國家社稷之重,難道不應該時時刻刻都注重人身安全嗎?
而也正因如此,劉備沒少被上表彈劾。
這洛陽百官,有一批人既不喜歡結黨營私,又不喜歡爭權奪利,只喜歡以忠諫直言自勉,遇到看不順眼的就上表彈劾。
他們也不管彈劾后對方是否改正,而是:我覺得你錯了,我就要彈劾你,至于你改不改那是你的事,你不改我繼續彈劾。
議郎趙彥就是彈劾劉備次數最多的一個。
一聽劉備染病,趙彥當即就火了,連表文也不寫,直接當面彈劾劉備:“陛下,大將軍一向身體健碩,豈會忽然染病?必是在裝病!此乃欺君之罪,請陛下立即降詔責罰,以定朝廷綱常!”
劉協忍不住嘴抽了抽,將急報遞給趙彥,道:“趙議郎。大將軍染病的事暫且不提,朕已經派太醫令前往探視了。朕之意,是想問趙議郎,劉虞稱帝一事應該如何應對?”
趙彥吃了一驚,忙查看急報內容,頓時氣得吹胡子瞪眼:“逆賊劉虞,怎敢僭位稱帝!請陛下立即降詔,令大將軍發兵征討。”
劉協實在忍不住了,問道:“趙議郎。你方才讓朕降詔責罰大將軍欺君之罪,現在又讓朕降詔令大將軍發兵征討。這又是為何?”
趙彥詫異的看向劉協,反道:“大將軍裝病,就是欺君之罪,理當責罰;大將軍掌兵事,劉虞僭位稱帝,理當征討。二者并不沖突,陛下為何疑慮?”
看著趙彥那一臉詫異之相,劉協欲言又止,一時之間竟無言以對。
長長的呼了一口氣,劉協又問:“趙議郎可還有其他良策?比如不需要大將軍勞累就可以應對的良策。”
趙彥的臉色更為詫異:“陛下,征討劉虞乃大將軍分內職責,為什么不能讓大將軍勞累?既在其位,當謀其職,大將軍既然拿了俸祿又掌了兵權,就得勞累。此乃朝廷綱常,豈能尸位素餐?”
朕問的不是這個啊!
劉協按捺內心的躁動,不甘心又問:“朕之意,是假如,假如大將軍真的病了,朕應當如何應對?”
“陛下此言差矣!”趙彥正色斂容道:“既知大將軍是裝病而非真病,陛下只需降詔大將軍發兵征討就無需再焦慮。何時發兵如何發兵,那是大將軍要考慮的事,為什么還要勞累陛下呢?”
“大將軍既然拿了俸祿又掌了兵權,他就應該盡心竭力,豈能裝病畏事?請陛下降詔,責罰大將軍裝病瀆職之罪!以定朝廷綱常。”
看著一本正經的趙彥,劉協知道自己是白問了。
眼前這個時常彈劾劉備的議郎,沒有一絲想跟劉備爭權之意,只堅持朝廷綱常,誰違反了綱常就懟誰,哪怕劉協也不例外!
暗暗嘆了口氣,劉協讓趙彥退下。
趙彥剛走兩步,又回轉身來。
就在劉協以為趙彥有良策獻上時,卻見趙彥又取出一份表文,語氣凌厲:“陛下,臣要彈劾大將軍,身兼尚書令重任卻連續十日都不入尚書臺,只讓尚書仆射賈詡負責尚書臺諸事。此乃瀆職!請陛下降詔,責罰大將軍瀆職之罪!”
劉協愣愣的接過表文。
十日?
趙議郎你是平日里閑得沒事干了,專門盯著大將軍挑刺的嗎?
“嗯。朕會降詔責罰的,趙議郎辛苦了。”劉協已經不想說話了。
等趙彥一走,劉協再也忍不住了,忿忿道:“皇后,這就是你說的議郎趙彥頗善時策?氣煞朕也!”
方才伏皇后一直在后簾旁聽,也是頗為無語。
平日里趙彥論時策一套一套的,今日卻是直接往劉備身上甩。
二人不知道的是,趙彥心中也苦啊。
這時事跟時事是不一樣的,不是什么時事他趙彥都能有多條良策。
劉虞稱帝謀逆,除了發兵征討還能如何?發兵征討豈能不依靠大將軍?
劉協的暗示,趙彥不是聽不懂而是裝不懂。
彈劾歸彈劾,他又不是要跟劉備爭搶大將軍,就算搶了,他趙彥也不知道怎么當大將軍。
哪有當議郎彈劾劉備痛快?
既能得到忠諫直言的名聲,又能維護朝廷綱常,何必非得去做不擅長的事?
沒能自趙彥處得到想要的答案,劉協只能退而求其次,降詔入大將軍府,令劉備發兵征討逆賊劉虞。
詔令很快就經由尚書臺又送至大將軍府。
“發兵征討?這又是誰給陛下獻的策?真是不當家不知錢糧貴啊。”劉備將詔令擱置一旁。
才免了七郡賦稅想讓士庶都能過個豐收年,這個時候發兵征討劉虞,又得讓士庶疲敝勞累。
那么免賦稅剛剛提升的民心又會降低,甚至還會造成誤解:難怪要免賦稅,這是要讓我們服役啊。
這不是劉備想要看到的結果。
更何況:十月寒冬的季節,也不適合發兵。
上兵伐謀,劉備需要等待各方勢力的反應結果。
今年大事頻發。
先有劉備入洛陽與董卓爭權,弘農王劉辯死,董卓讓渡權力。
后有劉備以兩萬兵力大破兗徐豫三州叛軍,袁術逃往淮南,陶謙、袁逸被生擒后斬于洛陽,河南尹叛亂的一百零八豪賊也被斬首。
劉備以司雍為基礎,控制豫徐。
而在北方的劉虞在自領大司馬后,亦是聯合袁紹韓馥丘力居滅公孫瓚于漁陽,劉虞更是趁機登基稱帝。
劉虞以幽冀為基礎,控制青兗。
不論是劉備還是劉虞,都一躍而成方今最強的兩股勢力,讓天下各州郡國的官吏士庶皆有驚訝有畏懼。
最重要的是:雙方都代表漢室正統!
劉備奉劉協為天子以令不臣,劉虞自立為天子號令不臣。
只要是有點眼力見兒的,都能看出雙方必有一場大戰:誰贏誰是正統,誰輸誰是逆賊。
除了淮南袁術。
劉虞自領大司馬,袁術是支持的。
劉虞要稱帝,袁術也是支持的。
可袁術不支持的,劉虞竟然只拜袁術為太尉、封壽春侯,而袁紹卻是大將軍、邯鄲侯。
太尉地位在大將軍之下,這讓袁術深感屈辱:“袁紹一個婢生子,焉敢辱我?”
“他要當盟主,我不與他計較;他要領車騎將軍,我也不與他計較;是我拖住了劉備才讓他僥幸得了功勞,竟不讓我當大將軍?”
“如今卻忘恩負義,是要挾持新天子來命令我嗎!”
怒噴了袁紹后,袁術直接讓左右猛卒將使者張津叉出去打了三十軍棍,拒受劉虞封拜。
可憐這張津,在袁紹麾下當說客的時候從未失手,可謂是功勞赫赫,如今卻是差點被袁術打斷了腿,只能趴在馬車上逃離壽春。
袁術雖然在劉備手上吃了兩次虧,但袁氏門生故吏的底蘊豐厚,即便逃到了壽春依舊是門庭若市,依附袁術者絡繹不絕。
反觀揚州刺史劉岱,即便在廬江有陸康和孫堅的協助,也只是明面上掌控了揚州。
袁術一來,揚州各州郡官吏士民世家豪強一個個紛紛向袁術表示擁護,直接將劉岱自以為掌控了揚州的驕傲干得稀碎。
如今在袁術麾下,雖然屬性高的文武沒幾個,但勝在規模龐大。
僅僅幾個月的時間,袁術又拉出了十萬大軍,至于這十萬大軍有多少人在吃河蚌充饑,袁術并不在意。
袁術在壽春是吃喝不愁,日日鶯歌燕舞,酒肉不絕。
不僅如此,袁術還新納了個美人馮方女,可謂是志得意滿。
起勢太快,袁術就忘乎所以,也就瞧不起劉虞封的太尉了。
袁術有更大的野心。
自洛陽而來的術士張炯,給袁術送來了符命。
符命是完整的龜甲,張炯自稱洛水行舟時遇上大浪,等醒來后身上就多了龜甲。
龜甲上有讖文“赤德衰微,黃天再立;涂高應讖,仲氏代興。”
漢以火德自居,赤德衰微就是漢室衰微,黃天亦是對應以土承火。
代漢者,當涂高也,是流傳很廣的讖語。
漢武帝曾感嘆“漢有六七之厄,法應再受命,宗室子孫誰當應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漢者,當涂高也”、公孫述和光武帝也為此進行激烈的討論。
而張炯游說袁術時,則言“袁公表字公路,正應其讖”。
又稱袁姓出陳,陳為舜之后,舜在“堯舜禹湯”四大上古圣君中排行第二,而“仲”即為“第二”的,因此“仲氏”可以代漢而興。
即是說袁術作為舜的后代子孫,可以建“仲”氏代漢,以應龜甲讖。
袁術本就有野心,又恰好有張炯送來符命,這讓袁術內心對袁紹的不滿徹底爆發:我袁術這么厲害,憑什么要當劉虞的臣子還要位居婢生子袁紹之下?
袁氏門生故吏遍及天下,難道不應該擁護我這個唯一的袁氏嫡子稱帝?
隨著這個想法越來越強烈,袁術召集了麾下文武親信,又通過楊弘之口宣告眾人:“袁公四世三公,今符命昭顯,豈能屈居人下?當順天應命,正位九五!”
雖然都是袁氏門生故吏,但人都有私心,跟著袁氏就是為了謀富貴的。
方今天下。
劉協的洛陽朝廷,因為劉備新政的原因,讓袁氏門生故吏對洛陽朝廷頗為不滿。
能當袁氏門生故吏的,最差的都是豪強。
一群世家豪強本就是靠著兼并土地人口才稱雄一方的,結果劉備的新政卻是要讓世家豪強放棄土地人口。
對世家豪強而言,這就是明搶,必然是不情愿的。
可劉虞的鄴城朝廷,又隔得太遠,中間的豫州和徐州還是劉備的控制區,他們就算響應了劉虞,也得不到多少好處。
大頭都讓河北的世家豪強吃了,他們這些南方的就只能喝湯。
可袁術如果稱帝,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他們就是從龍之功啊!
以如今的輿論:洛陽的劉協是矯詔而立,鄴城的劉虞是順應符命。
而今袁術同樣有符命,劉虞能稱帝,袁術同樣能稱帝。
于是乎。
在楊弘、張勛、橋蕤、劉勛等舊部以及一大批新依附的袁氏門生故吏的簇擁下,袁術又假惺惺的辭讓了三次,最后在睡夢中被楊弘披上了皇袍。
楊弘還來了一句“天冷了,為主公添衣”,看著披在身上的皇袍,袁術又假惺惺的嘆了一聲“符命之應,眾人之命,朕不敢不從,而今之后,朕為天子,諸位皆是功臣。”
又以壽春為都城,袁曜為太子,張勛為大將軍,楊弘為司徒,設置百官,祭祀于南郊。
隨后。
袁術同樣檄召天下,號令諸州郡響應“仲”氏,更是“不計前嫌”的給廬江的孫堅送去“車騎將軍兼豫州牧”的印綬及任命文書。
給廬江太守陸康送去了“征北將軍兼揚州牧”的印綬及任命文書,又以丹陽太守周昕為徐州牧,依舊以劉虞任命的荊州牧周喁為荊州牧。
其余州郡縣袁氏門生故吏皆有封賞。
又下令取“劉岱”“劉表”“蓋勛”“荀彧”首級者,可封萬戶侯。
只看這氣勢,仿佛豫徐揚荊四州,都在袁術的掌控之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