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皇甫嵩交出兵權,三萬討賊兵也順利的完成移交。
皇甫嵩在討賊兵中的舊部親信雖有疑惑,但有皇甫堅壽和皇甫酈協助移交,并未因此出現流血沖突。
劉備在長安城內專門給皇甫嵩準備了府邸,同時傳書洛陽,論皇甫嵩平叛之功,表奏皇甫嵩為御史中丞。
皇甫嵩則向劉備舉薦安定人梁衍、扶風人射堅及其弟射援。
這三人的史載履歷劉備都有耳聞。
一個曾與蓋勛齊勸皇甫嵩起兵討伐董卓,且長期在皇甫嵩麾下擔任長史,負責軍事參謀。
另兩個都是少有美名,且劉備入蜀后,射堅為廣漢太守、蜀郡太守,射援為議曹從事中郎、軍議中郎將,射援還是漢中王勸進表的領銜人物之一。
劉備如今正是緊缺賢才的時候,皇甫嵩肯舉薦賢才,劉備自然不會客氣。
在考核了三人才能后,劉備以梁衍為雍州議曹從事,參議軍政要務,又以射堅為馮翊郡下池田令、射援為京兆郡下藍田令,分治一縣。
為應對涼州叛軍,劉備又擢原蓋勛麾下破敵都尉魏杰為陳倉令、威虜都尉杜楷為渝麋令、鳥擊都尉楊儒為雍縣令、清寇都尉第五儁為汧縣令,又令魏杰督四縣,組建扶風郡西部防線。
與此同時,劉備又將扶風郡治所由槐里遷至郿縣,以便更好的掌控扶風十五縣,增加應對涼州叛軍的時效性,并在槐里完成了對討賊兵的整編,組建雍州軍。
以兩千西園兵為基礎,又自三萬討賊兵中挑了一萬四千精銳入雍州軍,仿照西園八校尉增設雍州八校尉,設雍州八營,每營二千人。
以關羽為上軍校尉,張飛為中軍校尉,趙云為下軍校尉,張遼為典軍校尉,徐晃助軍左校尉,張揚為助軍右校尉,典韋為左校尉,皇甫堅壽為右校尉。
其余討賊兵,或是卸甲歸田,或是分調諸縣。
雍州軍也秉持原西園軍的老傳統,非戰時都要依循舊例集訓:卯時聞雞起舞,辰時吃飯讀書,巳時習練騎射,午時吃飯讀書,未時習練刀槍,申時吃飯讀書,酉時習練耐力,戌時入睡蓄銳。
劉備更是在雍州軍中立下了軍號:凍死不折屋,餓死不虜掠。
又有細則如“禁止破壞民居”“禁止劫掠財物”“駐扎時禁止擾民”“士兵夜間不得擅入百姓住所”“私取百姓麻線”等等,違者皆以軍法論處。
別人怎么帶兵,劉備管不著。
劉備帶兵,絕對不允許官兵如匪。
岳飛的背嵬軍能做到“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劉備篤定雍州軍也能做到。
六月二十。
由于洛陽的調令遲遲未至,皇甫嵩在長安城又閑不住,于是來尋劉備,希望入雍州軍講武。
雖然雙方在統兵理念上有分歧,但皇甫嵩有豐富的作戰經驗。
皇甫嵩肯入雍州軍免費講武,對雍州軍尤其是剛出任八校尉的關羽等人亦有好處。
“左將軍既有閑情,我就與左將軍同往。”
劉備近日也沒得到跟叛軍有關的情報,遂放下手頭雜事,與皇甫嵩同往槐里大營。
長安至槐里大營不到七十里,策馬半日即可抵達。
途中歇息時,皇甫嵩也會與劉備閑聊軍務。
在卸下兵權后,皇甫嵩不似掌兵事那般嚴肅,與劉備閑聊軍務時也常有笑顏。
單論軍事方面,皇甫嵩也無愧名將稱號。
如溫恤士卒等,皇甫嵩也與劉備的觀念頗為相似。
劉備本身又極具魅力,幾經交談下,皇甫嵩對劉備也愈發的贊嘆,也愈來愈想見識下經過劉備整編后的槐里大營會有怎樣的新氣象。
抵達槐里大營時,已是午時。
由于劉備事先并未傳訊,故而關羽等人也不知道劉備今日會來槐里大營。
整座大營也是按照日常的部署在運轉,并未因為劉備到來就有專門調整。
“下軍營都伯高文,參見使君。”
正在營門執勤的都伯高文,見到劉備到來,忙近前問禮。
高文亦是當初最早跟著劉備的八十猛士之一,隸屬于趙云麾下,昔日八十猛士,如今職位最低的都已經是都伯。
劉備對八十猛士的印象最深,對高文也頗為熟悉,遂道:“左將軍初來槐里大營,你且安排一下,稍后帶我等觀營。”
高文大喜。
能帶劉備觀營,這可是天降美事。
雖然才一年多的時間,高文就已經從小卒晉升為都伯了,但都伯不是高文想要的上限。
年輕的都伯太想進步了!
跟著高文的軍士也紛紛投入了羨慕的眼神。
不過帶人觀營雖然是美事,但也是個技術活,文化水平低了是沒資格帶人觀營的。
皇甫嵩來的時間也正巧,剛好是午時飯后,全營將士都要讀書的時候。
剛入營不久,皇甫嵩就聽到了朗朗讀書聲,聽得皇甫嵩有些懵。
皇甫嵩作為將門孝廉,少時就習文練武,又好《詩》、《書》,也是個有文化的武將。
故而皇甫嵩也能清楚的分辨軍士齊聲讀的“玩人喪德,玩物喪志”“惟事事,乃其有備,有備無患”“滿招損,謙受益”“功崇惟志,業廣惟勤,惟克果斷,乃罔后艱”都出自《書》。
只因打亂了順序且又無前后文,除了常讀《書》的,也很難分辨出來。
“雍州軍中,竟還有軍吏會帶著軍士讀《書》?”
仔細想了想,皇甫嵩也沒想出誰會做這事,看向劉備的眼神也多了疑惑。
劉備淡然一笑,示意都伯高文為皇甫嵩解惑。
高文得了示意,興奮地道:“左將軍有所不知,雍州軍的軍吏,都必須帶著軍士讀書,其內容會根據每個軍吏掌握不同,或是論語、孟子,或是詩、書、禮、易、春秋。”
皇甫嵩聽得驚愕不已:“若是不會讀書,豈不是只能當軍卒。”
高文不假思索道:“若按原定規矩,不讀書的確只能當軍卒,而今雍州軍初設,劉使君為了能在短時間內整合雍州軍戰力,下令在軍中增設‘副史’,現目前有軍侯副史、都伯副史和什長副史。”
“若有作戰兇猛但不會讀書的軍侯都伯什長,就會由副史協助帶領軍士讀書,倘若戰場上有軍侯都伯什長不幸陣亡,也會由副史接任指揮。”
雍州軍是以劉備自洛陽帶來的兩千西園兵為骨干的,正常而言,什長、都伯、軍侯都應該任命西園兵擔任。
但討賊兵中也有猛士,為了兼顧,劉備就仿照后世軍制增設副史,一方面是避免軍吏不會讀書而無法帶軍士讀書,另一方面是增加凝聚力避免軍士只知有軍吏不知有劉備。
若要讓雍州軍真正理解“凍死不折屋,餓死不虜掠”,就必須要有真正的信仰,而真正的信仰是需要讀書明理的。
似黃巾那般只知道喊口號但不讀書明理,一旦首領死去,剩下的不僅會變成一盤散沙,還會從屠龍者變成惡龍。
明明都是受壓迫而不得不反的黎庶,卻因為失去約束而恣意殺戮劫掠。
皇甫嵩此刻已經驚得合不攏嘴了,不由想到了昔日劉備那句“軍人,上保國家,下保黎庶。忍常人所不能忍,得常人所不能得,成常人所不能成。雍州,不養閑兵。”
在遇到劉備前,皇甫嵩自詡當世也沒幾個比自己帶兵厲害。
可遇到劉備后,皇甫嵩忽然覺得自己就如同井底之蛙一般。
一路觀營,皇甫嵩看到了諸營軍士包括巡邏的軍士都在讀書,不分彼此,不由暗暗驚嘆:劉雍州果非常人能及也!
一開始皇甫嵩還想著,在給雍州軍講武的時候夾帶些帶兵理念,也好借助雍州兵發揚下這些年的感悟。
雖然不能如盧植一般既能帶兵打仗又能著書立說,起碼今后被人提及時也有“皇甫公曾言”。
而現在,皇甫嵩不敢再賣弄了。
劉備的帶兵理念,已經對皇甫嵩形成了思想境界上的碾壓!
皇甫嵩唯一能講的,就是分享作戰經驗且細分到扎寨、行軍等等具體軍務。
而在作戰經驗上,皇甫嵩的確也是經驗豐富,講述時也得心應手,面對關羽等人的提問也能精準回答。
“使君竟然能將皇甫嵩也請入雍州軍講武,如此一來,不僅諸營軍吏對行軍作戰有更清晰的認知,軍中對使君奪權的疑慮也會消失。”賈詡立在劉備身側,語氣中有驚訝。
畢竟皇甫嵩被奪兵權是事實,即便有皇甫堅壽和皇甫酈協助,也僅僅只是沒有造成流血沖突,不等于沒有疑慮,有疑慮就會影響凝聚力。
“人都是會變的。”劉備嘴角微微勾起,顯然對皇甫嵩今日入雍州軍講武也很滿意。
話鋒一轉,劉備又問:“文和在雍州軍待得可還舒坦?是要繼續留在軍中還是隨我回長安城?”
賈詡不假思索:“雍州軍作息規律,我很喜歡。我才疏學淺,除了當參軍外也沒別的本事,還是留在軍中吧。”
你才疏學淺?
你都才疏學淺了,這世間還有幾個敢自詡有才?
這茍貨,我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
劉備有些無奈。
如今雍州事務繁多,即便劉備精力充沛也顯得捉襟見肘。
甚至于,劉備都讓許攸兼任治中從事了。
這些時日,許攸也向劉備連連訴苦,希望能換個擅長內政的出任治中。
相較于當治中處理內政,許攸更喜歡出謀劃策對弈天下,若精力都耗在內政上,也沒精力再論天下事了。
這次來槐里大營,其實也有詢問賈詡是否有意出任治中。
早先前劉備詢問關羽時,關羽也認為賈詡可為治中。
結果賈詡只想留在軍中。
賈詡的想法,劉備也能猜到:除了軍中作息規律且軍務不繁重有利于長壽外,最重要的是遇上任何的突發事件,賈詡都能利用軍事手段保住性命。
倘若留在長安處理政務,或可能出現劉備統兵在外時,叛軍勾結內應攻打長安城的情況。
危險程度遠勝于待在軍中。
畢竟對擅長茍命的賈詡而言,保命永遠是放在第一位的。
“眼下雍州急缺賢才,文和可有賢才舉薦?”劉備沒有勉強賈詡,轉而詢問。
賈詡不假思索:“聽聞叛軍首領王國死后,韓遂、馬騰等人又脅迫名士閻忠統三十六部。閻忠善于識人亦有遠志,必恥與叛軍為伍。使君若能救閻忠于危難之中,又何愁雍州無賢才?”
閻忠......
劉備低頭思索。
閻忠善于識人,賈詡尚未成名時,閻忠就篤定賈詡有張良、陳平之才。
皇甫嵩在平定黃巾后,閻忠還效仿蒯通勸韓信的舊事來勸皇甫嵩。
稱:劉宏不如劉邦項羽,而皇甫嵩權柄比韓信還重,若是征召冀州之士,發動七州之眾,羽檄在前,大軍震響于后,就可踏過漳水,飲馬孟津,包圍洛陽,誅殺宦官。等到功業已成,天下已順,再請呼上帝,表示天命,混齊六合,南面稱制,移神器于己家,推亡漢于定祚。
不得不說,閻忠這膽子比許攸還大。
許攸好歹只是協助王芬廢劉宏立合肥王,閻忠直接讓皇甫嵩取代漢室。
以當時的形勢,皇甫嵩若真聽了閻忠的計策,估計墳頭草都幾丈高了。
然而。
此一時,彼一時。
天下將亂,劉備也沒打算對劉辯或劉協盡忠。
皇甫嵩不敢做的事劉備敢做,皇甫嵩不敢用的人劉備敢用。
“恥與叛軍為伍者,必會因被幽禁而憂憤,若是發病而亡,未免令人遺憾。文和可否替我書信一封,勸閻忠投降,閻忠若肯歸降,文和便是大功一件啊。”劉備頓時有了主意。
賈詡認同道:“稍后我便修書一封,不過閻忠雖然是賊首,但并無實權,這信或會被韓遂、馬騰截留。”
“無妨。”劉備輕笑一聲:“即便被韓遂、馬騰截留,閻忠也會知曉此事。若閻忠真的善于識人且有遠志,必會善存有用之身以待時機,如此,便足矣!”
賈詡亦笑:“使君謀劃之能,令人佩服。可再于信中許諾馬騰為左馮翊,韓遂則只字不提。如此,或可離間二人。”
劉備大笑:“文和此計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