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具威懾力的話,一句“你若反我,我滅你全族”聽得馬騰心驚膽戰(zhàn)。
馬騰不懷疑劉備有這樣的實力。
自馬超口中,馬騰得知劉備三個義弟都有萬夫不當(dāng)之勇,若是生死之戰(zhàn),一個回合就能將馬超擊殺。
而昨夜韓遂大營也傳來消息,韓遂在有準備的情況下,不僅多有死傷,就連張橫和成宜二將被殺了,更數(shù)千潰兵未歸。
方才劉備又稱,已經(jīng)分兵在韓遂后方立寨了。
這是令馬騰最驚懼的,因為馬騰壓根就沒探查到韓遂后方有劉備的兵馬出現(xiàn)!
僅僅一夜之間,韓遂就陷入了腹背受敵的險境這讓馬騰如何不驚!
沉默良久,馬騰又問:“劉雍州可知,此番我與韓遂攻打陳倉,三輔之地有不少豪強也會響應(yīng)。就不擔(dān)心我和韓遂死守營寨,坐等劉雍州后方生亂嗎?”
劉備搖頭哂笑:“左將軍皇甫嵩就在長安城,將軍莫非以為,就那群烏合之眾,能攻破左將軍固守的長安城?”
馬騰臉色一變。
皇甫嵩的威望都是拿殺敵數(shù)堆起來的!
年初一戰(zhàn),韓遂、馬騰等人被皇甫嵩擊敗,光死傷都是萬余人。
想到一群三輔之地的豪強領(lǐng)著私兵部曲去打長安城,然后發(fā)現(xiàn)長安城冒出來個皇甫嵩,馬騰都能猜到這群豪強有多絕望。
“皇甫嵩不是被你奪了兵權(quán)了嗎?怎還會甘心替你守長安城?”馬騰語氣有些顫抖,感覺越來越看不透雍州的局勢。
劉備輕哼一聲:“我奪皇甫嵩兵權(quán)是為了執(zhí)掌雍州軍政,這不意味著我就會跟皇甫嵩結(jié)仇。不過,我確實有利用皇甫嵩引三輔之地豪賊反叛之意。”
“一個被奪了兵權(quán)的左將軍,在一群豪賊的游說下,決定起兵攻打禍亂三輔的閹宦同黨,好劇本,好故事,可惜他們低估了皇甫嵩對自身名聲的看重,也低估了我對雍州時局的謀劃。”
“豪賊不反,我又如何將豪賊的田宅錢糧充公?又如何讓豪賊強抓的奴農(nóng)重新編戶入籍?又如何讓雍州軍八營將士獲得田宅錢糧的賞賜?”
馬騰聽得心驚膽戰(zhàn):“劉雍州如此行事,就不怕背上惡名嗎?”
“惡名?只要我能撥亂反正,安定萬民,功過自有后人評價。”劉備微微肅容:“你知道我跟爾等最大的區(qū)別是什么嗎?爾等行事,只敢裹挾名士,讓名士恥與爾等為伍;而我,會護名士于我身后,讓名士心甘情愿為我頌德。”
“閑話就不多提了。將軍也不用現(xiàn)在告訴我會如何選擇,我這人,重結(jié)果不重過程。是與我為友,還是與我為敵,還請將軍慎思!”
看著劉備折返的背影,馬騰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感覺,仿佛看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比泰山更巍峨更厚重的山岳。
劉雍州,不可敵也!
回到營中,馬超急急來問:“阿父,你跟劉雍州聊了許久,都聊了什么?”
馬騰黯然長嘆,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可有韓遂營中消息傳來?”馬騰不答反問。
馬超點了點頭,有些幸災(zāi)樂禍:“剛才我派人去查探,聽說韓遂派楊秋為使,結(jié)果差點被射殺,正在營中怒罵不已。如今阿父又與劉雍州輕服閑聊,恐怕韓遂都要氣得吐血了。”
看著眼前完全沒有任何擔(dān)憂的長子,馬騰動容問道:“假如劉雍州最終敗了,而我父子也會受到波及,你會如何選?”
馬超不假思索:“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間,若不能建功立業(yè),與行尸走肉又有何區(qū)別?若是敗了,有死而已有何可懼?”
馬騰怔怔的看著意氣風(fēng)發(fā)的馬超,不由回想往事。
以前家里貧窮又無產(chǎn)業(yè),馬騰只能伐木賣柴來養(yǎng)活自己。
后來州郡征集勇士討伐叛亂,馬騰應(yīng)征入軍,靠著奮勇殺敵才僥幸晉升,那個時候的馬騰,意氣風(fēng)發(fā),對建功立業(yè)頗有自信。
孰料涼州刺史耿鄙和漢陽郡太守傅燮相繼被殺,馬騰為護妻兒,不敢舍身取義,選擇加入叛軍。
或許是叛軍之間背信棄義的事太多,加入叛軍的時間越久,馬騰也越來越畏懼死亡,也越來越感到迷茫,失去了早年間的意氣。
而今,看著眼前雖然只有十三歲卻頗有意氣的長子,馬騰失去的意氣在此刻竟也重新回來了。
“我兒如此英雄,我又豈能畏死?”馬騰哈哈大笑,眼神也變得格外堅定:“若成,則我父子平步青云;若敗,則我父子同死沙場。”
馬超自小就對馬騰有崇拜,這兩年馬騰遇事總是考慮太多也讓馬超感到困惑和不適。
今日又聽到馬騰的豪言,馬超這心頭也是激蕩不已:“孩兒愿與阿父,同戰(zhàn)沙場,在所不惜!”
馬騰眼中兇光一閃,隨后道:“我分你百騎,再讓龐德助你,你速走小路返回冀縣,助閻公殺了韓遂親信,執(zhí)掌冀縣兵馬。而后緊閉城門,我未歸來之前,不許任何人入城!”
“阿父放心,我必不辱使命!”馬超也怕韓遂狗急跳墻,遂與龐德引百騎悄然出營。
而在韓遂營。
侯選急急來報:“將軍,出大事了。馬騰與劉備在兩軍陣前輕服相會,開懷暢言。必是馬騰見將軍昨夜兵敗,欲與劉備夾擊我等。如今三面皆敵,還請將軍速作決斷!”
韓遂駭然而起:“馬騰狗賊,他不想要冀縣家眷性命了嗎?”
李堪反應(yīng)過來,驚道:“劉備如今分兵在我軍大營后方立寨,我軍想要沿著渭水退回冀縣恐怕不易。倘若馬騰再從南面策應(yīng),我軍就只能向北逃往安定郡,哪還回得了冀縣?”
“該死!閻忠如今還在冀縣!”韓遂眼神陰沉。
原本閻忠是要跟韓遂一并來陳倉的,剛出城沒多久,閻忠就墜馬了,雖然沒有摔傷但也把韓遂嚇得不輕,怕閻忠繼續(xù)隨軍一不小心就一命嗚呼了,韓遂只能繼續(xù)將閻忠留在冀縣,讓親信嚴加看管。
“李堪,你引百騎先回冀縣,以免冀縣生變,只要閻忠和冀縣在手,也就多繞點路回冀縣。回去之后,你將馬騰的家眷都抓起來,我要讓馬騰跪在我面前受死!”韓遂眼中滿是怒火。
見侯選等人都有懼意,韓遂又喝道:“我軍尚未敗,何必驚慌?別忘了,我等攻打陳倉本就是為魯方等人提供奪取長安城的機會。難道爾等還守不住幾日大寨?只要魯方等人得手,哼,劉備的死期就到了!屆時整個雍涼皆在我手,就是稱王也足矣!”
給侯選等人畫了大餅后,韓遂又讓眾人各自去加固營寨。
韓遂不信劉備那點人能攻破己方大寨!
“劉備,我等你來攻!”
韓遂滿腔怒意無處發(fā)泄,只能恨恨詛咒,罵罵咧咧。
另一邊,回到營中的劉備,則是單獨召來賈詡商議今夜的作戰(zhàn)部署。
要立威,打韓遂就不能打太久,最好能一戰(zhàn)就勝,如此才能讓叛軍畏懼。
“是否任何計都可以用?”賈詡沒有立即獻策,而是先問規(guī)則。
劉備嘴角抽了抽,略感無奈:“文和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按我習(xí)慣獻策吧。”
賈詡不假思索:“那就再加個疲兵之計吧,雖然效果差了些,但以韓遂軍的士氣,也足以夠用了。”
“疲兵之計……”劉備仔細思考了一陣,有了具體的方案。
隨后,劉備召來關(guān)羽、張飛、趙云等人,分配今晚疲敵和攻營的具體軍務(wù),又令眾將士飽餐休憩,養(yǎng)精蓄銳以待天黑。
普遍夜盲癥的時代,黑夜作戰(zhàn)對雙方都是考驗。
不過劉備曾針對夜盲癥對西園兵有特訓(xùn),而如今的雍州兵,又有兩千西園兵為骨干,或是什長,或是什長副史,都有西園老兵。
細化到什的管理,也是這支雍州兵能快速凝聚戰(zhàn)斗力的核心原因之一。
到了夜晚。
軍侯周倉引了一支鼓鑼隊,悄悄潛伏在韓遂營外。
周倉小聲叮囑:“都機靈點,若賊兵追出,不要猶豫,趕緊跑,跑慢了被抓了被殺了,可就沒功勞了。都聽我號令!”
隨著陣陣鼓聲響起,韓遂大營兵馬快速集結(jié)。
韓遂更是披堅執(zhí)銳,傲然大笑:“我就猜到,劉備這匹夫會領(lǐng)兵夜襲。劉備肯定沒想到,我今夜嚴陣以待!劉備徒勞矣!”
然而。
就在韓遂自以為識破劉備計策時,營外的鼓聲忽然變成了銅鑼聲。
“鳴金了?”
韓遂蹙眉,讓侯選率眾打探。
不多時,侯選返回:“將軍,營外無人。或許是看營中戒備森嚴,知難而退了。”
“不可大意!撤掉一半守衛(wèi),以觀動靜。”韓遂沒有因此而大意,昨夜就是因為大意沒能防住關(guān)羽的伏兵,以至于損兵折將。
等了半個時辰,閉目養(yǎng)神的韓遂再次被鼓聲驚醒,韓遂眼中兇光閃爍,再次大笑:“我就猜到,劉備這匹夫會去而復(fù)來。劉備肯定沒想到,我并沒有上當(dāng)!劉備徒勞矣!”
然而。
就在韓遂自信滿滿的認為劉備第一次是佯攻,第二次是主攻,并將兵馬都重新部署后,營外的鼓聲再次變成了銅鑼聲。
“又鳴金?”韓遂頓感不耐煩。
要打就打,不打就回去睡覺,反反復(fù)復(fù),不嫌累嗎?
“將軍,還要去打探嗎?”侯選看著臉色不對的韓遂,小心翼翼的詢問。
韓遂咬牙切齒:“再探!”
然而結(jié)果卻跟上回一樣,侯選沒有看到任何人。
“將軍,會不會是劉備故意如此,他今夜就沒想過要攻打營寨。倘若今晚我們都因此困頓不堪,明日就很難守住營寨了。”侯選猜測道。
韓遂接連兩次判斷錯誤,頓感丟臉,冷哼道:“絕對不可能是故意如此!劉備必然還會再嘗試攻打一次,仔細提防!不得有誤!”
侯選無奈,只能依命行事。
果然,半個時候后,營外又響起了鼓聲。
韓遂得意大笑:“我就猜到,劉備這匹夫還會再來!劉備肯定沒想到,我還沒睡!劉備徒勞矣!等這次劉備鳴金后,我們就可以睡覺了。”
侯選疑道:“將軍為何有此判斷?萬一劉備第四次再來呢?”
韓遂大笑:“絕無這種可能!兵法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劉備三次進攻都沒有機會,如何還能再來第四次?縱然戰(zhàn)將不累,軍士豈會不累?”
侯選拜服。
片刻后,果然又響起了銅鑼聲。
“將軍果然料算如神!”
聽著眾將的敬佩聲,韓遂暗暗松了口氣。
若再判斷失誤,今夜就丟大臉了。
“都回去歇息。今夜劉備失了策,明日必會惱羞成怒再來!”韓遂吩咐眾人后,也卸甲回帳休憩,折騰了大半夜,韓遂也是累的夠嗆。
就在韓遂自以為劉備不會再攻時,在營中養(yǎng)精蓄銳的關(guān)羽等人,已經(jīng)整裝待發(fā)。
劉備斜倚憑幾,目光凜然:“傳令諸營,今夜,許勝不許敗。”
根據(jù)周倉的回稟,疲兵之計已經(jīng)讓韓遂大營的兵馬動了三次。
如兵法,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動了三次的韓遂兵,即便還有防備,氣力士氣也丟失大半。
反觀劉備的雍州兵,正是一鼓作氣之時。
隨著號令傳出。
除負責(zé)看押糧草的皇甫堅壽右營外,關(guān)羽張飛張揚典韋,四營兵馬齊出,向韓遂營發(fā)動了猛攻。
探得劉備已經(jīng)出兵的馬騰,也親引兵馬,攻打韓遂營南面。
西面。
斥候飛馬而報:“稟將軍,馬騰已經(jīng)出兵攻打韓遂!”
“明智的選擇。”張遼冷笑一聲:“速給徐校尉傳令,轉(zhuǎn)向攻打韓遂營。”
劉備口中“你若反我,我滅你全族”并非虛言,倘若馬騰選擇助韓遂,張遼徐晃今夜會直接攻打馬騰營,而攻打韓遂營的關(guān)羽等人也會轉(zhuǎn)向攻打馬騰。
屆時韓遂擔(dān)心再中伏兵計,必不敢輕易出營。
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這是劉備的連環(huán)計。
隨著三路大軍強攻,疲憊的韓遂軍根本擋不住,很快就破了三門營寨,直奔韓遂中軍。
“劉備狗賊,我與你誓不兩立!”
看著已經(jīng)亂成一鍋粥的大營,韓遂不敢戀戰(zhàn),只能帶上數(shù)千人往安定郡方向惶惶而奔。
探得消息,劉備冷笑一聲,調(diào)整戰(zhàn)術(shù):“令下軍校尉趙云,速速追趕韓遂。死活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