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張既以前只是吏,但漢陽郡并非人口大郡,韓遂、馬騰未亂之前,漢陽郡十三城在籍戶口也才三萬余戶。
如今是否有萬戶,都還兩說。
以張既的能力,試守漢陽太守難度不大。
而某些中原大郡,光一個縣就有萬余戶。
劉備剛入雍州時,單論在籍戶口,京兆郡只有四萬余戶,馮翊郡只有三萬余戶,扶風郡只有萬余戶。
故而打擊豪賊、釋放奴農,在雍州就很有必要。
此番滅了魯方等八十余豪賊,讓三輔之地增加了三萬余戶新籍。
算上新增的漢陽郡,目前劉備控制的四郡戶口只有十二萬余戶。
更遠的隴西郡、北地郡、安定郡、武都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四郡在籍戶口加起來都不到萬戶。
劉備目前配置了雍州軍一萬六千人,京兆郡、馮翊郡和扶風郡三十八縣有郡兵及縣兵兩萬人,再算上各級官吏以及新降的馬騰部眾。
十二萬戶要供養五萬左右不事生產者,長此以往,這是極其危險的。
如今內亂外患皆平,劉備的重心也得轉移到治州重農上。
七月二十日,劉備回到長安。
趁著抄沒吏士豪賊的田宅錢糧還有富余,劉備在長安召開了政務會議。
新任治中從事閻忠、新任左馮翊馬騰、新任漢陽太守張既、功曹從事簡雍、簿曹從事楊闊、議曹從事梁衍、從事祭酒許攸、京兆尹士孫瑞、右扶風皇甫酈,以及在槐里偷閑的參軍賈詡都被召回參會。
從事祭酒屬于雍州諸從事地位最高者。
又因為從事祭酒偏向于榮譽性職務,故而地位雖高但不用負責具體的事務。
這也是劉備對許攸追隨多日以及這段時間辛勤理政的回報。
對從事祭酒這個職位,許攸也很滿意,這意味著今后不用再埋頭在繁瑣的州府政務中,有更多的精力為劉備謀劃天下大勢,對弈天下群雄。
將相關文書資料發放給眾人觀閱后,劉備提出了政務計劃:“眼下雍州初定,百廢待興。我欲以五年為期,集中力量恢復雍州農業,以保證州郡縣府及諸縣士庶皆有一年存糧用于應對突發危機。為此我制定了第一個五年計劃,諸位觀閱之后,可暢所欲言。”
關中位置雖然很好,但要面臨的危機同樣不少。
除了外部羌患、軍閥動亂外,還有最嚴重的自然災害。
史載五年后,關中會接連發生地震、干旱、蝗災,以至于谷價騰貴,一斛至錢五十萬,寬安中人相食。
若無足夠的糧食儲備,即便劉備再能征善戰也難以穩定關中。
不論是治理地方還是統兵作戰,保證糧食安全始終是最緊要的。
重農抑商能成為持續幾千年的國策,是基于生產力水平決定的,在生產力不夠的王朝時代,農業就必須放在重中之重的第一位。
劉備沒辦法直接告訴眾人五年后的自然災害,只能以“集中力量恢復雍州農業”為由,來完成糧食戰略儲備。
只要有糧食儲備,即便有自然災害也是可以應付的。
在劉備撰寫的五年計劃中,又以精兵簡政和糧食安全為核心。
精兵簡政是為了壓減脫產消耗。
將雍州軍及地方軍四萬余人縮減至兩萬人,僅保留雍州八營及地方治安縣兵。
被裁撤兵馬的,如原本用于防范叛軍的陳倉四縣討賊兵則編入“材官騎士”作為預備役,集中屯田:農閑集中訓練,農忙歸田耕作。
而冀縣、陳倉、郿縣、槐里、長安等重要城池則由雍州八營分兵駐守。
除張飛在冀縣外,陳倉由張揚駐守,郿縣由皇甫堅壽駐守,槐里由徐晃駐守,關羽、趙云、張遼、典韋則駐扎長安并控馮翊郡、京兆郡諸縣。
官吏系統僅保留“郡太守、縣令、縣丞、鄉嗇夫、理正”五級核心崗位及部分專職小吏,裁撤散吏、勛官等無職人員,壓縮雍州官吏總數,超編者強制歸農。
俸祿則施行半糧半錢制,豐收年發放全額糧食,歉收年則一半糧食一半錢,以減少純糧食消耗。
糧食安全則要構建產儲一體。
一面興修水利,修復鄭國渠、白渠等重要水利,以“井渠法”穿渠挖井,以保證糧田灌溉。
一面規劃作物,主種耐旱的粟、黍,隴右河谷種麥反哺關中,且在山地發展畜牧儲備肉干、乳酪用于荒年代糧。
同時還要建立郡倉四處、縣倉十五處、鄉囤五十處,構建三級倉儲網,并要求郡倉存糧占總儲備百分之六十。
除精兵簡政和糧食安全外,還有戶籍管控、賦稅監督、軍紀約束等等。
劉備又將每一個大類分成了年度計劃小類,以確保五年內能完成計劃目標。
詳細的治州計劃,不論是核心幕僚許攸、賈詡、簡雍、閻忠、楊闊、梁衍,還是四郡太守士孫瑞、皇甫酈、馬騰、張既,亦或者是立在劉備左右旁聽的馬超、法正,皆是震驚不已。
劉備對外的表現,一直都是不畏權貴和善于統兵,包括整飭吏治和誅滅豪賊在內,都有濃郁的武人作風。
如今卻忽然拿出了一份詳細的治州計劃,著實令人驚詫。
尤其是同為武人的馬騰,感觸最深。
大家都是武人,只需要能征善戰就足夠了,你竟然還能精曉政務?
要不要這么卷啊!
你這么卷,我身為左馮翊豈不是習武之余也得學習政務?
馬騰忽然有些后悔了。
當初怎么就聽了劉備的忽悠來當左馮翊呢?
即便我不能駐守冀縣,我駐守陳倉都行啊。
或者我去安定緝賊,將躲起來的韓遂揪出來都行啊!
看著手中的五年計劃,想到今后要在左馮翊督促復雜的政務,馬騰就感到腦袋發脹。
還不如當個不讀書的武人,至少不費腦子!
偷偷掃了一眼士孫瑞、皇甫酈和張既,發現三人都蹙緊了眉頭,馬騰忽又感到一陣坦然:還好,不是我一個人頭疼。
良久。
治中從事閻忠率先開口:“使君肯以農為本,實乃雍州萬民之幸。只是這興修水利需要大量的役夫,眼下戰亂方休,應以輕徭薄賦為主,若是大量征募役夫,恐有不妥啊。”
閻忠認為的不妥,士孫瑞、皇甫酈和張既亦是附和。
三人都是郡太守,都明白興修水利是重徭,稍有不慎就會讓士民怨聲載道。
“此言差矣!”劉備轉向閻忠,道:“州府組織百姓參與水利建設本應是利國利民之舉,既能功在當代,又能造福千秋。”
“然而以往被征發為更卒參與水利建設的役夫,又都是無償服役,以至于百姓多有怨言,好為仁政的官吏,亦認為這是重徭。”
“我認為這樣是不對的。”
“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州府什么好處都不給還要讓百姓盡心為州府辦事,百姓一有怨言,就歸其為重徭而不去思考問題的本質,何其愚也?”
“可布告諸縣,凡參與州府水利建設者,每月可得千錢。”
縱觀古今,哪有什么重徭輕徭?
只要是徭役,都是在白嫖黨在耍流氓,無分輕重!
因為不論重徭還是輕徭,官府都三個字:不給錢!
不給牛馬吃草,還要讓牛馬勞累,這是剝削,是壓榨,是不當人。
劉備積極打擊貪腐不法的吏士和驕矜亂紀的豪賊,根本的原因就一個:充實府庫。
只要府庫充實了,就可以重新分配資源了,這雍州的規矩,都能由劉備來制定!
劉備說征發更卒要給錢,那州府就一定要給錢!
古話說得好: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跟興修水利的更卒講“功在當代、造福千秋”前,也得先讓更卒吃飽穿暖不為饑寒發愁。
只不過,劉備這話剛出,在場眾人皆是驚愕。
閻忠更是駭然驚呼:“千,千錢?”
哪怕是在長安城內在富豪人家出賣勞力的,月錢都不超過三百,更遑論其余縣了!
現在劉備一開口就是千錢,如何不讓人驚訝?
簿曹從事楊闊,此刻正快速的計算興修水利所需錢財,額頭竟也不由滲出冷汗來。
每人每月千錢,役夫萬人就是千萬錢,十個月就是億錢.....
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劉備語氣一凜:“你們都是雍州的核心官員,怎還會有如此表情?我認為有必要糾正一下你們的思想覺悟了。”
眾人更愣。
什么思想覺悟?
我們還需要被糾正?
閻忠忍不住再問:“愿聽使君教誨。”
只不過任誰都能聽得出來,閻忠并不服氣。
劉備掃了一眼眾人,徐徐而道:“為官治政若不能以民為本,與朽木禽獸又有何區別?若是連‘有勞必得’都不明白,爾等為官,莫非也與那群貪官污吏一般,只知道壓榨百姓而謀名利乎?”
眾人臉色皆變。
若是對比貪官污吏,在場眾人的德行其實也相對不錯了。
只不過思想上的局限性,讓眾人都認為百姓免費服徭役是長久以來的默認規矩,故而對劉備花錢讓百姓去參與水利建設感到不可思議。
劉備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又道:“《詩》云:‘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孟》云:‘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之父母也?’”
“元帝時,南陽郡有太守召信臣,光武帝時,南陽郡有功曹杜詩,二人皆是愛民如子,故又有‘前有召父,后有杜母’的美譽。之后官吏,亦有自詡父母官者,并以此為榮。”
“然我以為,這樣的思想雖然有其仁德的一面,但將民眾視為子女而自詡父母官者,大權在握、高高在上、自以為是民眾主宰,不僅容易滋生貪污腐敗與欺壓民眾的現象,還會自以為是的認為所行所為都是為了民眾好。”
“我們也可以換種思維,譬如我們的權力是由民眾賦予的,應該用來為民眾服務。爾等皆是當世奇才,理當突破思想的樊籠,去偽存真,不要老是聽一些腐儒去曲解先圣人言,要深刻的理解何為以民為本,不要人云亦云。”
“今后干事創業,擔當作為,都要聚焦于民。想民之所想,急民之所急,解民之所難,凡有利民舉措,皆可便宜行事,豈能事事依循祖制舊習而不知變通?”
“《禮》亦有云: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是為大同。”
“還請諸位細思。”
一席話,眾人皆是面有慚色。
劉備又看向簿曹從事楊闊,道:“如何增加府庫錢糧,那是我應該做的事,楊從事不必為此憂心,只需要如實調撥錢糧且為我匯總各項支出表文即可。”
楊闊心頭一松。
方才聽到每個役夫每月要支付千錢的時候,楊闊的確是心中焦急,擔心府庫錢財還能用多久、不夠用了又該如何。
“謹遵使君之命。”楊闊的臉上有了笑意。
若不考慮進項,而只需要考慮支出項,那就輕松多了。
隨后,劉備又讓眾人暢所欲言。
對制定的五年計劃中有疑問者,都可直言詢問,劉備也一一作答,并針對部分不符合實際之處進行更改修正。
眾人有補充的,劉備讓眾人一并討論后,再決定是否要納入計劃。
一連討論了六日,劉備才將第一個五年計劃綱要全部完善。
計劃敲定后,具體的細節劉備沒再參與,而是直接就交由閻忠、簡雍、楊闊、梁衍四位州府從事以及士孫瑞、馬騰、皇甫酈、張既四位太守商議。
為給馬超和法正增長見識,劉備又讓二人為眾人端飯送水,旁聽學習。
劉備則是喚上賈詡和許攸,來到了州府后院涼亭,隨后取出一封文書,讓賈詡和許攸觀閱。
一掃文書內容,許攸的臉色瞬間變得怪異:“何進召使君入洛陽誅殺宦官?看來使君執掌雍州軍政之事,讓何進感到威脅了啊。也不知是誰向何進獻策,其心真是歹毒啊。”
劉備嘁了一聲,嘴角泛起笑意:“是誰獻策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入洛陽,還是不入洛陽?”